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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暴风眼

      一

      王志明的供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专案组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弑父、骗保、伪证、连环谋杀——这些词汇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罪恶图景。但秦明知道,这幅图景还不完整。苏建平还没有落网,名单上还有四个活着的目标,而他自己也在其中。

      审讯结束后的当天晚上,秦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苏建平的那份名单。名单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陈志明、刘建安、周美玲、林淑芬,以及他自己。五个人,五条命。苏建平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复仇?是继续一个一个地杀,还是会来一个最终的、大规模的收场?

      他的目光落在“林淑芬”这个名字上。七十八岁,蔡金水的妹妹,住在石狮的一家养老院里。她是蔡家目前最年长的在世成员,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直接参与福星号事件的人。苏建平连她都不放过,说明他的复仇已经超越了理性的边界,变成了一种无差别的灭绝。

      但这也意味着,林淑芬可能是抓捕苏建平的最佳诱饵。

      秦明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国栋的号码:“老陈,林淑芬所在的养老院,安保情况怎么样?”

      “一般。那是一家民办养老院,设施比较老旧,保安只有两个人,监控摄像头也覆盖不全。”陈国栋的回答印证了秦明的担忧,“我已经派了两个便衣过去二十四小时值守,但如果苏建平真的想动手,那两个警员恐怕挡不住他。”

      “不够。”秦明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密的计划。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你的意思是——用林淑芬做诱饵,引苏建平出来?”

      “对。但我们不能让林淑芬真的陷入危险。我们需要一个替身。”

      电话那头的陈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如果苏建平识破了我们的布局,他可能会改变策略,转向其他目标——比如你。”

      “我知道。”秦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我也要做好准备。”

      二

      第二天下午,秦明去了一趟林淑芬所在的养老院。

      那家养老院位于石狮老城区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树荫下摆着几张长椅,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看起来一片祥和。

      秦明在门口出示了证件,登记之后走了进去。他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林淑芬的房间。

      林淑芬住在一楼的一个单间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床头柜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林淑芬本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闭目养神。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气色还算不错。

      “林奶奶。”工作人员轻声唤道,“有客人来看您了。”

      林淑芬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但当她看到秦明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她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你是警察?”

      “是的,林奶奶。我叫秦明,是省公安厅的法医。”秦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我来看看您,顺便跟您聊几句。”

      “聊什么?”林淑芬的语气不算友善,“聊我那个死鬼哥哥,还是聊我那短命的侄子?”

      秦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淑芬对蔡家的态度如此冷淡。

      “林奶奶,您知道最近石狮发生了几起命案吗?”

      “知道。”林淑芬冷冷地说,“我虽然老了,但不是聋子。蔡建国死了,蔡国强也死了。蔡家的男人,一个一个地都死了。报应。”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解脱感。这让秦明感到有些意外。

      “林奶奶,您和您哥哥的关系……不太好吗?”

      林淑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冷笑:“关系?他是我哥,但他从来没把我当过妹妹。我十六岁的时候,爹妈要把我嫁给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人,我不愿意,他逼着我嫁。我嫁过去之后,那个男人天天打我,我跑回娘家求救,他把我赶了出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那个好哥哥,一辈子只顾着自己发财,从来没有管过我的死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所以你说他死了,我一点都不难过。他早就该死了。他害死了那么多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是老天爷瞎了眼。”

      秦明沉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想到,蔡金水在自己的亲妹妹心中,竟然是这样一个形象。苏建平把林淑芬列入目标名单,或许并不知道她和蔡金水之间的恩怨——在他看来,只要是姓蔡的,都该死。

      “林奶奶,您知道是谁杀了蔡建国和蔡国强吗?”

      “不知道。”林淑芬摇了摇头,“但我猜,应该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家属吧。蔡金水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来找他报仇,一点也不奇怪。”

      “那您有没有想过,那个凶手可能也会来找您?”

      林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笑容,平静而释然:“找我?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他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条命,不值钱。”

      “但您毕竟是蔡家的人。”秦明说,“在凶手眼里,姓蔡就是一种罪。”

      林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他真的来了,那就来吧。反正我也活够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秦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一生坎坷,受尽了苦难和委屈。到了晚年,还要面临被杀害的威胁。而她对此的态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她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了。

      “林奶奶,我们会保护您的。”秦明说,“请您放心。”

      林淑芬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祈祷。

      秦明站起身来,轻声道别,然后走出了房间。

      在门口,他遇到了负责保护林淑芬的两名便衣警员。他跟他们交流了几句,确认了安保措施的落实情况,然后离开了养老院。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阴沉沉的,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了。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白色的浪线,那是风浪正在酝酿的信号。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暴风雨要来了。

      三

      当天夜里,秦明没有回酒店。

      他住进了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街道。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各种画面——福星号沉没的场景、郑海生写在日志里的那些绝望的文字、蔡美琴手掌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苏建平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索性起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所有案件的资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死者的信息都输入到一个表格里,然后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进行分类。渐渐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规律开始显现出来——

      第一起命案:蔡建国,5月28日,地点在蔡建国的服装厂仓库。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第二起命案:林小梅,6月11日,地点在林小梅租住的出租屋附近的小巷。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

      第三起命案:王德财,6月23日,地点在王德财的服装厂办公室。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两点。

      第四起命案:蔡美琴,6月27日,地点在蔡美琴居住的小区配电房后面。死亡时间:凌晨零点到一点。

      第五起命案:蔡国强,7月2日,地点在永宁古渡口。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一点半。

      第六起命案:黄国伟,7月2日,地点在永宁古渡口水中。死亡时间:前一天傍晚六点到八点。

      秦明盯着这些时间点,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第三起命案的王德财和第四起命案的蔡美琴,死亡时间之间只隔了四天。而其他命案之间的间隔,都在十天到十四天左右。

      为什么王德财和蔡美琴的死亡时间挨得这么近?

      他翻出王德财和蔡美琴的卷宗,重新仔细阅读。王德财,五十二岁,石狮某服装厂的老板。蔡美琴,二十九岁,石狮华侨医院的护士。这两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做生意的,一个是医护人员,社会阶层和生活圈子都完全不同。

      但秦明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德财的服装厂,距离蔡美琴工作的华侨医院,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而王德财的家,和蔡美琴租住的小区,也只隔了两条街。

      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域。

      秦明打开地图软件,把王德财和蔡美琴的住址、工作地点都标注出来。他发现,这两个人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叠——他们去同一家菜市场买菜,在同一家超市购物,甚至可能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无数次。

      但这是巧合吗?还是苏建平选择目标的时候,考虑了地理上的便利性?

      他继续往下看。当他翻到王德财的尸检报告的时候,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跳入了眼帘——

      王德财的右手掌心,除了石敢当的符号之外,还有一道非常浅的划痕。那道划痕位于符号的下方,长约两厘米,呈弧形,和蔡美琴、蔡国强脖子上的划痕非常相似。

      秦明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张照片。那道划痕确实存在,而且形态和蔡美琴脖子上的划痕几乎一模一样——纵向的、弧形的、边缘整齐的。

      王德财的掌心上也有同样的划痕。这意味着什么?

      他立刻拿出蔡美琴和蔡国强的尸检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三道划痕——蔡美琴在颈部右侧,蔡国强在颈部左侧,王德财在右手掌心——形态高度一致,像是用同一件工具留下的。

      “不是戒指。”秦明喃喃自语,“是刀。”

      他突然明白了——苏建平在刻石敢当符号的时候,使用的刀具不是普通的雕刻刀,而是一把特制的刀。那把刀的刀背上有一个微小的弧形缺口,在刻划的过程中,那个缺口会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弧形的印记。蔡美琴脖子上的划痕,不是戒指留下的,而是苏建平在用刀刻她掌心的时候,刀背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脖子。

      但为什么蔡美琴的脖子上会有刀背的划痕,而其他死者没有?

      除非——蔡美琴被刻符号的时候,体位和其他人不同。

      秦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还原蔡美琴被害的场景。她被凶手扼颈窒息而死,然后凶手在她的掌心刻下了石敢当的符号。如果她是仰面躺在地上的,凶手刻符号的时候,刀背不太可能碰到她的脖子。但如果她是侧卧或者俯卧的呢?

      他睁开眼睛,翻开蔡美琴的现场勘查记录。记录上写着:死者被发现时呈仰卧位,双手自然垂于身体两侧。

      仰卧位。那刀背是怎么碰到她脖子的?

      除非——她在被刻符号的时候,不是仰卧的。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细节——蔡美琴的尸体在被发现之前,可能被挪动过。凶手在刻完符号之后,改变了她的体位,把她摆成了仰卧的姿势。但在挪动的过程中,刀背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脖子,留下了那道划痕。

      而这个疏忽,恰恰暴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凶手在作案的时候,并不从容。他很紧张,很匆忙,甚至有些慌乱。这和之前几起案件那种冷静、有条不紊的风格截然不同。

      杀死蔡美琴的凶手,和苏建平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苏建平在杀蔡美琴的时候,心态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慌了。

      四

      第二天一早,秦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陈国栋。

      “你的意思是,苏建平可能已经乱了阵脚?”陈国栋听完他的分析,若有所思地说。

      “有这个可能。”秦明说,“随着目标越来越少,他的可选择范围越来越小,行动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福星号的沉船,拿到了铁盒里的证据,对他的身份和动机有了深入的了解。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时间不多了。”

      “所以他会加速行动?”

      “对。他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甚至一次性针对多个目标下手。”秦明说,“我们必须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陈国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向秦明,表情凝重:“陈志明出事了。”

      陈志明,名单上的第八个目标,五十八岁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秦明和陈国栋赶到他的律师事务所时,现场已经被封锁了。陈志明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九层,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半个石狮市区的景色。但现在,那扇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大块,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漫天飞舞。

      陈志明躺在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把裁纸刀,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和周围的灰色地毯。他的右手掌心,同样刻着一个石敢当的符号。

      但秦明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陈志明胸口的刀伤,并不是致命伤。真正的死因,依然是机械性窒息。他颈部的扼痕清晰可见,和之前几起案件一模一样。那把裁纸刀,是在他死后才插上去的。

      “这是在模仿。”秦明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着伤口,“凶手先用同样的手法杀死了陈志明,然后在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刀,制造出一种‘不同’的假象。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告诉我们他升级了?”陈国栋猜测道,“或者,他在嘲笑我们——同样的手法,你们抓不到我;换一种手法,你们还是抓不到我。”

      “不。”秦明摇了摇头,“我觉得他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陈志明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文档。秦明走过去,看了一眼文档的内容——

      那是一封未写完的信。

      “致有关部门:

      我是陈志明。三十年前,我为蔡金水提供法律服务,协助他处理了福星号沉没后的保险理赔事宜。我当时知道那艘船的沉没有问题,但我选择了沉默。因为蔡金水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保守秘密。

      三十年过去了,我每一天都活在愧疚中。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他们的孩子——他们本来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但因为我当年的沉默,他们失去了一切。

      我知道,报应迟早会来的。现在它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我的故事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知道,蔡金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志明

      绝笔”

      信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迹戛然而止。显然,苏建平在陈志明写信的时候闯了进来,打断了他。

      “他让陈志明写下了忏悔书。”秦明说,“然后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杀了他。他不仅要夺走这些人的生命,还要让他们在临死之前承认自己的罪行。”

      陈国栋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这个苏建平,到底是一个复仇者,还是一个审判者?”

      “两者都是。”秦明说,“而且他认为自己有资格同时扮演这两个角色。”

      五

      陈志明的死,让整个专案组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名单上还剩下四个人——刘建安、周美玲、林淑芬,以及秦明。苏建平的行动频率明显加快了,从最初的每十到十四天一起,缩短到了现在的每两到三天一起。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星期,他就会完成所有的目标。

      秦明知道,他必须主动出击了。

      他和陈国栋商量之后,制定了一个计划——对外宣布将所有剩余目标转移到安全地点集中保护,但实际上,只有刘建安和周美玲被转移了。林淑芬留在养老院,由大量便衣警力暗中布控,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一旦苏建平现身,就立刻实施抓捕。

      为了让计划更加逼真,秦明甚至亲自出面,在养老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假装自己也住进了那个区域。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些动态,暗示自己正在养老院附近执行任务。他希望苏建平能看到这些信息,以为有机可乘。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如果苏建平不上钩,或者他选择了其他目标,比如已经被转移的刘建安和周美玲,那整个布局就会功亏一篑。

      “我们必须确保苏建平把注意力集中在林淑芬身上。”秦明对陈国栋说,“所以,我们需要放出一些‘饵料’。”

      “什么饵料?”

      “林淑芬的健康状况。”秦明说,“我了解到,林淑芬最近体检发现了一些健康问题,可能需要转院治疗。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她即将被转移到市区的另一家医院,那苏建平就不得不在她转移之前动手——因为一旦她离开了养老院,进入了警方的严密保护范围,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陈国栋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风险很大——如果苏建平在转移途中动手,我们可能会伤及无辜。”

      “所以我们要让‘转移’看起来是真的,但实际上全程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秦明说,“我会亲自参与这次转移行动。”

      陈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秦法医,你知道苏建平也想杀你吧?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也当成了诱饵。”

      “我知道。”秦明平静地说,“但这是我职责所在。”

      六

      转移行动定在了第三天下午。

      按照计划,林淑芬会在下午两点从养老院出发,乘坐一辆救护车前往市区的华侨医院。沿途会有两辆警车护送,但实际上,真正的警力部署在暗处——沿路的每一个路口都有便衣警员埋伏,救护车上也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和通讯设备。

      秦明坐在第二辆警车里,通过车载屏幕实时观看救护车内部的画面。林淑芬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一名随车的医护人员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监护仪器,表情平静。

      车队驶出了养老院的大门,沿着预定路线向市区驶去。起初的几公里一切正常,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多,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

      但当车队行驶到一座跨线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辆大型货车突然从侧面的一条岔路上冲了出来,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车队的去路。第一辆警车紧急刹车,差点撞上货车的车厢。紧接着,货车的后厢门猛地打开,两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面罩的人跳了下来,手里拿着——

      秦明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枪,是弩。

      两个人同时举起了弩箭,瞄准了救护车。秦明来不及多想,抓起对讲机大喊:“所有人注意!目标在桥上!火力拦截!”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了救护车。一支射穿了救护车的侧窗玻璃,另一支射中了前轮的轮胎。救护车猛地一歪,差点侧翻。

      秦明推开车门,拔出配枪,朝着那两个黑衣人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埋伏在周围的便衣警员也纷纷现身,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那两个黑衣人见状,丢下弩弓,转身跳上了货车,货车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朝着桥的另一端疾驰而去。

      “追!”陈国栋在对讲机里吼道。

      几辆警车呼啸着追了上去。秦明没有跟着追,他跑到了救护车旁边,拉开车门,查看林淑芬的情况。

      林淑芬依然躺在担架上,但她的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一支弩箭射穿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划伤了她的手臂,鲜血染红了担架单。幸运的是,弩箭本身没有射中她。

      “林奶奶,您没事吧?”秦明急切地问。

      林淑芬睁开眼睛,看着秦明,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秦明浑身冰冷的话——

      “他不是来杀我的。”

      秦明愣住了:“什么?”

      “那两支箭,一支射玻璃,一支射轮胎。没有一支是冲着人来的。”林淑芬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非常清晰,“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调虎离山的。”

      秦明的大脑飞速运转。林淑芬说得对——如果苏建平真的想杀她,弩箭应该直接射向她的身体,而不是射车窗和轮胎。他故意制造了一场袭击,让所有警力都集中到这里,然后——

      然后他去了别的地方。

      秦明猛地拿出手机,拨通了负责保护刘建安的警员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周美玲那边的电话。同样没有人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七

      当他们赶到刘建安的住处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刘建安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死因和之前几起案件完全相同——机械性窒息,掌心刻有石敢当符号。他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前,正好是桥上袭击发生的时间段。

      周美玲的情况也一样。她在厦门的家中遇害,死亡时间和刘建安几乎相同。

      苏建平用一个精心设计的调虎离山之计,在同一时间杀死了两个目标。他在桥上安排了两个手下——或者只是两个被他利用的傀儡——制造了一场假袭击,吸引了警方的主要力量。而他本人,则同时赶往两个地点,完成了双杀。

      “他不可能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陈国栋看着两份几乎同时发生的死亡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一定有同伙。”

      “对。”秦明说,“而且他的同伙不止一个。这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分工明确,执行力极强。”

      “可是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帮手?他消失了三十年,在石狮应该没有什么人脉资源了。”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石狮。”

      陈国栋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以为苏建平在福星号沉没之后就离开了石狮,去了国外。”秦明缓缓地说,“但如果他没有走呢?如果他一直潜伏在石狮,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默默生活了三十年呢?”

      “那他的身份……”

      “可能早就换了。”秦明说,“他可能改了名字,办了□□,甚至整了容。他可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石狮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社会关系。表面上,他是一个普通的市民。但在暗地里,他一直在策划这场复仇。”

      陈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秦明的推测是真的,那苏建平就不是一个孤狼式的复仇者,而是一个拥有完整社会网络和资源的“隐形人”。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社会关系来招募帮手、获取情报、准备作案工具。而警方要在一个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找到一个“隐形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国栋问。

      秦明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来。

      暴风雨,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国栋,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名单上还剩下两个人——林淑芬,和我。苏建平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需要去找他,我们只需要等他来。”

      “等他来?”

      “对。”秦明说,“他花了三十年时间策划这场复仇,他不会在最后关头放弃。他一定会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到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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