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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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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最后的晚餐
一
刘建安和周美玲的死,让整个石狮市公安局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氛围中。
一天之内,两条人命。苏建平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计,狠狠地打了警方的脸。消息传开后,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说话都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潜伏在暗处的猛兽。
局长在会议上拍了桌子,要求刑侦大队在一个星期内必须破案。陈国栋顶着巨大的压力,把所有能调动的警力都投入到了对苏建平的追捕中。但问题是——他们连苏建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三十年前的照片已经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一个人在外貌上的变化可以有天壤之别。他们只能根据一些模糊的线索来推测他的特征:男性,年龄在六十五岁到七十岁之间,可能戴眼镜,可能操闽南口音,对石狮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
这些特征,可以描述石狮至少十分之一的中老年男性。
秦明没有参加那场会议。他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实验室里,和林晓楠一起,对从福星号沉船中打捞上来的铁盒进行更细致的检查。他相信,铁盒里一定还有他们没有发现的线索。
铁盒里的文件已经被他们反复研究了很多遍,每一张纸、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仔细审视过。合同、图纸、收据、信件、照片——这些证据虽然重要,但它们讲述的都是过去的故事。秦明需要的,是关于现在的线索——苏建平现在在哪里,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把铁盒翻了过来,检查底部和侧面。铁盒的外壁除了锈迹和一些海洋生物的附着物之外,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或刻字。他又检查了铁盒的内部,用手电筒照着每一个角落,仔细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或者夹层。
当他的手电筒照到铁盒盖子内侧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异常——盖子内侧的金属表面,有一小块区域的锈蚀程度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那一片大约有巴掌大小,锈迹明显比周围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过,阻隔了空气和湿气的侵蚀。
“这里曾经贴过东西。”秦明说,“一张纸,或者一张照片。被人撕掉了。”
林晓楠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撕掉的时间应该不长,最多一两年。如果是更早撕掉的,这片区域的锈蚀程度会和周围趋于一致。”
“一两年……”秦明思索着,“也就是说,苏建平在一两年之内,曾经打开过这个铁盒,从里面取走了一样东西。”
“他取走了什么?”
“我不知道。”秦明说,“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需要在时隔三十年之后,特意潜到海底去取出来。”
他放下铁盒,闭上眼睛,努力把自己代入苏建平的思维模式。一个精心策划了三十年复仇计划的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肯定不会藏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在完全拿不到的地方——因为他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它。
铁盒里的文件和证据,是用来揭露真相的。但苏建平取走的那样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秦明猛地睁开眼睛:“林法医,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两年内,石狮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的、和海洋或者渔业有关的公共事件?比如沉船打捞、海洋污染调查、渔业纠纷之类的。”
林晓楠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查询。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说:“去年十月,有一家民营的打捞公司在鬼礁海域进行过一次水下勘探作业。他们声称是在寻找一艘沉没的货轮,但据海事局的人说,他们实际打捞上来的东西和申报的不符,被罚款了。”
“那家打捞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叫‘海鹰打捞’。”林晓楠说,“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志强的男人,四十五岁,石狮本地人。”
秦明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张志强,很可能就是苏建平的同伙,甚至可能就是苏建平本人使用的化名。
二
秦明和陈国栋立刻前往工商局,调取了“海鹰打捞”公司的注册信息。
公司的注册地址在石狮郊区的一个工业区里,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办公室。但当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告示。隔壁店铺的老板告诉他们,这家公司大概在一个月前就搬走了,走得非常突然,连办公家具都没来得及处理。
“一个月前。”秦明算了算时间,“正好是第一起命案发生前后。苏建平在开始行动之前,先把自己的退路清理干净了。”
他们设法联系到了这间办公室的房东。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说租下这间办公室的是一个姓张的男人,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不拖欠。但她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他从来不跟她闲聊,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办完事就走。
“他长什么样子?”陈国栋问。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皮肤有点黑,像经常在外面跑的。”房东回忆着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对了,他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挺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左手手背上的疤痕——这个特征在苏建平三十年前的档案里并没有记载,但对于一个消失了三十年的人来说,身上多出几道伤疤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除了他之外,你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这间办公室?”秦明问。
房东想了想,说:“有时候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找他,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很可能就是苏建平的帮手之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即使身体再好,也很难独立完成这么多复杂的谋杀行动。他需要年轻力壮的人来协助他实施一些体力活——比如绑架、搬运尸体、制造交通事故。
“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征吗?”秦明追问。
“嗯……他有一次夏天来的时候穿了短袖,我看到他胳膊上有一大片纹身,是蓝色的,图案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条龙?”
秦明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纹身——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特征。在石狮这样规模的城市里,胳膊上有大面积龙形纹身的年轻人,数量应该不会太多。这是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
他们告别了房东,回到了车里。陈国栋立刻通过警务通系统,对全市范围内有龙形纹身的年轻男性进行筛查。虽然这个工作量很大,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你觉得那个年轻人会是谁?”陈国栋一边开车一边问。
“可能是苏建平的儿子。”秦明说,“如果他在石狮隐姓埋名生活了三十年,他很可能已经结婚生子了。他的孩子现在二三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如果他把自己的仇恨灌输给了下一代,那这个孩子完全有可能成为他的帮手。”
“让自己的孩子帮自己杀人?”陈国栋皱了皱眉,“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一个父亲把自己的孩子也拖进地狱?”
“三十年的仇恨,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切。”秦明说,“包括他的人性。”
三
当天晚上,秦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间小旅馆。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街道上零星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他的手边放着一把警用配枪,这是他向陈国栋申请的——在特殊情况下,法医也可以佩枪自卫。保险是打开的,子弹已经上膛。
他知道苏建平一定会来找他。名单上只剩下两个人了——林淑芬和他。林淑芬被保护在养老院里,周围有大量的便衣警力。相比之下,他这个独居在小旅馆里的法医,显然是一个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但他不怕。他甚至有些期待。他希望在苏建平来找他的时候,能够面对面地看清这个人的脸,看清那双被仇恨燃烧了三十年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午夜十二点。秦明依然坐在黑暗中,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让他的神经绷紧。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听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是窗户被撬开的声音,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声音来自卫生间的小窗户——那扇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秦明没有动。他继续保持坐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那把枪,拇指打开了保险。
卫生间里传来了轻微的落地声——有人进来了。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的方向移动。
秦明在心中默数着:三步、两步、一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在那一瞬间,秦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中的枪口直指门口的方向:“不许动!警察!”
门口的人显然没有料到秦明是清醒的,更没料到他手里有枪。那个人愣在了原地,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秦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脑袋。他的右臂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片蓝色的纹身——那是一条龙的形状。
“把刀放下!”秦明厉声喝道。
年轻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一种疯狂的光芒取代了。他没有放下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像是一头准备扑击的野兽。
“你是苏建平的儿子?”秦明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给出了答案——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你父亲让你来杀我?”秦明继续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在把你推向深渊。”
“闭嘴!”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充满敌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评价我父亲!”
“那你告诉我。”秦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你们父子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年轻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他想完成父亲交给他的任务;另一方面,秦明的话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用杀人的方式讨回公道?”秦明说,“那他和当年害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些人该死!他们害死了十三条人命!十三条!我父亲只是想让那些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那你呢?”秦明看着他,目光如炬,“你也觉得那些人该死吗?你愿意为了你父亲的仇恨,背负一辈子的罪名吗?”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手开始颤抖,匕首的刀刃在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了旅馆楼下,红蓝相间的警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闪烁的警灯,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你报警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在你进来之前。”秦明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会来。”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苦笑:“我父亲说得对,你确实很厉害。”
“你父亲现在在哪里?”秦明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手,匕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举起双手,缓缓地跪了下来。
门被撞开了,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迅速将年轻人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秦明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带走,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感。
因为他知道,苏建平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这个年轻人,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警方注意力的诱饵。
真正的苏建平,一定在别的地方。
秦明猛地想到了什么,他抓起手机,拨通了负责保护林淑芬的警员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那个警员,而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秦法医,你好。”
秦明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那个声音,他在电话里听到过一次,在永宁古渡口听到过一次。他永远不会忘记。
“苏建平。”
“你很聪明,秦法医。”苏建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你用我的儿子做诱饵,引开了我的注意力。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也有我的诱饵。”
“林淑芬在你手上?”
“她现在很安全。至少暂时是。”苏建平说,“如果你想让她活下去,就来永宁古渡口找我。一个人来。你知道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
秦明握着手机,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耳边回响着苏建平最后那句话。窗外的警笛声还在响,但在他听来,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苏建平在永宁古渡口等着他,那里一定已经布置好了某种致命的机关。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他不去,林淑芬就会死。
他把枪插回枪套,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房间。
在楼梯口,他遇到了陈国栋。陈国栋看到他一脸凝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苏建平抓了林淑芬。”秦明说,“他让我去永宁古渡口见他。一个人。”
“你疯了?”陈国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明显是个陷阱!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秦明挣脱了他的手,“如果我不去,林淑芬就会死。而且,这也是我抓住苏建平的唯一机会。”
“那我带人暗中跟着你——”
“不行。”秦明打断了他,“他说了,一个人。如果他发现有其他人靠近,他可能会伤害林淑芬。我必须按照他说的做。”
陈国栋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担忧。最终,他松开了手:“我让特警队在距离古渡口一公里的地方待命。如果你那边有什么异常,立刻给我信号。”
秦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他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警车,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街道,朝着永宁古渡口的方向开去。
在他的身后,陈国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有一种预感——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但他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四
永宁古渡口。
秦明把车停在距离渡口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天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和星光,整个天地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钟扫过海面,带来短暂的光明。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一步步走向渡口。岸边的那棵大榕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海面上波涛汹涌,一波又一波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在渡口的最边缘,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林淑芬。她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被蒙着,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秦明能感受到她的恐惧。
另一个人,站在林淑芬的身后。
那是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而清晰。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他就是苏建平。
三十年的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而明亮,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老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秦法医,你来了。”苏建平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我来了。”秦明站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放开林淑芬。她是无辜的。”
“无辜?”苏建平发出了一声轻笑,“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林淑芬是蔡金水的妹妹,她享受着蔡金水用罪恶换来的财富,她就是罪恶的一部分。”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秦明说,“她的一生并不幸福。蔡金水对她并不好。”
苏建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我调查过她。我知道她十六岁被逼嫁人,知道她被丈夫虐待,知道蔡金水从来没有管过她的死活。但你知道吗?她后来还是接受了蔡金水的施舍——蔡金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住进了那家养老院。她用那笔钱活了这么多年,她就是在用蔡金水的血钱续命。”
“她没有选择。”秦明说,“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没有能力反抗蔡金水。你不能因为她接受了蔡金水的施舍,就把她和蔡金水等同起来。”
苏建平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林淑芬的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他最终开口了,声音低沉了许多,“也许她确实是无辜的。但秦法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福星号上的船员,他们就不无辜吗?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父母。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只想靠自己的劳动养家糊口。他们有什么罪?凭什么要死在蔡金水的贪婪之下?”
“他们当然无罪。”秦明说,“蔡金水有罪,法律应该惩罚他。但你没有给法律机会。你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来复仇,结果你也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你和蔡金水,有什么区别?”
苏建平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盯着秦明,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区别?区别在于,蔡金水杀人是为了钱,我杀人是为了正义!”
“你所理解的正义,不是真正的正义。”秦明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正义,是通过法律来实现的。不是通过私刑,不是通过杀戮。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让那么多家庭失去了亲人,你和蔡金水一样,都在制造悲剧。”
“你闭嘴!”苏建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嘶哑,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一天都在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为他们讨回公道!你以为我愿意杀人吗?你以为我喜欢看到那些人在我面前断气吗?我没有选择!是这个世界逼我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带着三十年的压抑和痛苦。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既是冷血的杀手,又是可怜的受害者。他被仇恨吞噬了三十年,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苏建平,收手吧。”秦明放缓了语气,“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即使你现在停下来,你的人生也已经毁了。但至少,你可以让你的儿子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提到儿子,苏建平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而痛苦,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我的儿子……”他喃喃地说,“他怎么样了?”
“他被抓了。但他没有受伤。”秦明说,“如果你现在投降,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你的儿子也可以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但如果你继续走下去,你们父子俩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建平低下了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风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冷血的杀手,更像一个疲惫的、苍老的、被命运折磨了太久的普通人。
然后,他抬起了头。
“秦法医,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而释然,“我确实错了。我用错误的方式去追求正确的结果,最终只会制造更多的错误。”
他松开了握着刀的手,那把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举起双手,缓缓地跪了下来。
“我投降。”
秦明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拿出了手铐。
就在这时,林淑芬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秦明愣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有规律的滴答声——
声音来自林淑芬的椅子下面。
秦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蹲下身,掀开覆盖在椅子底座上的布帘,看到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那是一枚炸弹。
简易但威力巨大的炸弹,用胶带固定在椅子底座的横梁上。一个数字计时器正在倒计时,红色的数字跳动着:00:03:47。
四分四十七秒。
“苏建平!”秦明猛地转过头,“这是怎么回事?!”
苏建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解脱和疯狂的微笑。
“秦法医,你真的以为我会投降吗?”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空洞,“我花了三十年策划这场复仇,我不会让它以这种方式结束。炸弹是真的。四分多钟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炸成碎片。包括我,包括你,包括她。”
“你疯了!”秦明吼道,“你连自己都要炸死?”
“我早就该死了。”苏建平平静地说,“三十年前,当福星号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这三十年,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现在,是时候和这一切做个了结了。”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
秦明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了。他蹲在椅子旁边,仔细观察那枚炸弹的结构。计时器连接着一根蓝色的线和一根红色的线,显然是一个经典的二选一拆弹设计。但他不是拆弹专家,他根本不知道该剪哪一根线。
剪错了,炸弹会立刻爆炸。
不剪,四分多钟后,炸弹一样会爆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淑芬。老人的脸上满是泪水,胶带下的嘴巴在无声地颤抖着。她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秦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把苏建平丢下的刀,割断了绑在林淑芬身上的绳子,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了她的眼罩。
“林奶奶,您听我说。”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镇定而有力,“椅子下面有一枚炸弹,还有不到四分钟就要爆炸了。我现在要拆弹,但我不是专业人士。如果我失败了,我们都得死。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愿意和我一起赌一把吗?”
林淑芬看着他,泪水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明把刀递给她:“您来剪。剪蓝色的线。”
林淑芬接过刀,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她活了七十八年,经历过无数的苦难和磨难,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手握着一把刀,决定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生死。
她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什么——也许是经文,也许是祈祷。然后她睁开眼睛,手起刀落。
蓝色的线被切断了。
计时器上的数字停住了。
00:01:13。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炸弹没有爆炸。
秦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淑芬丢下刀,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秦明转过头,看向苏建平。
苏建平依然跪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安详的表情。但当秦明看向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赢了,秦法医。”他说。
秦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拿出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是我赢了。”他说,“是正义赢了。”
苏建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风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三十年前福星号沉没时,那些船员们的呼喊声。
但这一次,那些声音不再是诅咒。
它们像是告别。
五
增援的警力很快赶到了现场。苏建平被押上了警车,林淑芬被医护人员扶上了救护车。永宁古渡口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海风穿过废弃建筑的呜咽声。
秦明站在岸边,看着警车和救护车的尾灯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的手里握着那把被切断的蓝色电线,心中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真相大白了。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十二条人命,三十年的仇恨,八个家庭的破碎——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面。东方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在他身后,永宁古渡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名为“福星号”的渔船,和十二个面带笑容的船员。
海风吹过,照片的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像是有人在轻轻地翻阅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然后,一切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