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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铁盒里的真相

      一

      秦明被拉上渔船甲板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六月的海水虽然不算冰冷,但在水下二十米的深度待了近四十分钟,体感温度依然让人吃不消。吴老大赶紧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水,秦明接过来,却没有急着擦拭身体,而是先把那个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甲板上。

      铁盒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锈迹和海洋生物的附着物,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它大约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重量大概在五公斤左右。盒盖和盒体之间的缝隙被锈蚀物完全封死了,肉眼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块铁疙瘩。

      “这是什么东西?”吴老大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敲了敲铁盒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从沉船里捞上来的?”

      “嗯。”秦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海水,“福星号储物间里发现的。”

      吴老大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虽然只是个船老大,但这些天石狮发生的连环命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福星号的名字他自然也听说过。他看着那个铁盒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和忌惮,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要不要现在就打开?”他问。

      “不。”秦明摇了摇头,“带回局里,让技术科的人来处理。这东西在水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内部可能已经锈死了,贸然打开可能会损坏里面的物品。”

      他把铁盒用一块防水布包好,放进了一个专用的证物箱里。渔船调转方向,朝着石狮的港口驶去。秦明坐在船舷边,看着逐渐远去的鬼礁海域,心中思绪万千。

      福星号的沉船找到了。那个铁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苏建平留下的另一份证据,还是福星号沉没的最终答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铁盒,将会彻底改变整个案件的走向。

      回到公安局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秦明顾不上换掉身上还带着海水味的衣服,直接提着证物箱去了技术科。林晓楠看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秦老师,您这是……下海了?”

      “嗯。”秦明把证物箱放在操作台上,“我从福星号的沉船里找到了这个东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在不破坏内部物品的情况下把它打开。”

      林晓楠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防水布,露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她翻来覆去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说:“锈蚀程度很严重,但盒盖和盒体之间的铰链结构还没有完全坏死。我先用除锈剂处理一下,再用超声波震荡仪辅助,应该可以打开。”

      “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两个小时。”

      “好。我等你。”

      秦明去休息室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回到技术科。林晓楠正在操作台前忙碌着,铁盒被她放进了一个装满除锈剂的超声波清洗槽里,嗡嗡的震荡声中,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两个小时后,林晓楠关掉了超声波清洗槽,用镊子把铁盒夹了出来。经过除锈处理,铁盒表面的锈迹被清除了一大半,露出了原本的铁灰色金属表面。盒盖和盒体之间的缝隙也变得清晰可见,不再是一坨铁疙瘩的模样。

      “现在可以尝试打开了。”林晓楠说。

      她拿起一把扁口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插入盒盖和盒体之间的缝隙,轻轻撬动。铁盒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盒盖松动了一下。她又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撬,反复几次之后,盒盖终于“咔”的一声弹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从铁盒里散发出来——那是铁锈、霉斑和干燥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岁月的沉重感。

      秦明和林晓楠同时凑过去,看向铁盒的内部。

      里面装着的,是一摞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状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得多——可能是因为铁盒的密封性比较好,加上盒内可能放置了干燥剂,有效地延缓了纸张的腐化过程。

      秦明戴上棉质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合同,字迹工整而清晰,用的是蓝色圆珠笔。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合同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船舶改装技术服务协议”。

      甲方是蔡金水,乙方是一个叫“苏建平”的人。协议的内容是:乙方为甲方的渔船“福星号”提供船体结构改装服务,改装费用总计人民币八万元,分三期支付。协议的末尾,有蔡金水和苏建平双方的签名和手印,签署日期是1986年3月10日。

      “这是蔡金水和苏建平之间的合同。”秦明沉声说,“它证明了苏建平确实参与了福星号的改造工程。”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画的是福星号的船体结构图。图纸上用红色的笔标注出了几个关键位置——右舷靠近龙骨的一块钢板、船底排水管道的接口处、船尾舵叶的连接装置。每一个标注的位置旁边,都写着详细的改造说明。

      “这份图纸,就是苏建平为蔡金水设计的‘破坏方案’。”秦明指着那些红色标注说,“这些位置都是船体结构的关键受力点,如果按照图纸上的方案进行改造,船体的强度会大幅下降。在遇到大风浪的时候,这些薄弱环节就会依次断裂,导致船体解体。”

      林晓楠看着那张图纸,后背一阵发凉。一份精心设计的工程图纸,不是为了建造一艘坚固的船,而是为了让它更容易沉没。这种用专业知识去杀人的行为,比用刀枪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秦明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收到蔡金水先生支付的船舶改装服务费第一期款项,计人民币两万元整”,收款人签字是苏建平。第四份文件是一张类似的收据,是第二期款项,同样是两万元。但第三期款项的收据——不见了。

      “蔡金水没有支付第三期款项。”秦明说,“这和郑海生日志里的记录是一致的——蔡金水在苏建平完成改造工作之后,没有兑现全部的报酬。”

      “所以苏建平才有了杀人的动机。”林晓楠说,“他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背叛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秦明翻到了第五份文件。

      那是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方格稿纸,字迹是用黑色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写成的。信的抬头写着“蔡金水亲启”,但信的内容,却让秦明的心跳骤然加速——

      “蔡金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结一切。你答应给我的钱没有给,你答应让我安全离开石狮也没有做到。你派来的人在我家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永远闭嘴,就像你让那艘船永远沉默一样。

      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做了一份完整的记录,包括你让我改造福星号的全部过程,包括你给我的每一笔付款,包括你威胁我的每一句话。这份记录我复制了三份,一份寄给了我的朋友,一份藏在了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份——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失踪了,这些记录就会被公之于众。到时候,你和你的福星号,都会一起沉入海底。

      苏建平

      1986年8月20日”

      秦明读完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这封信写于福星号沉没之后的一个月。那个时候,苏建平已经意识到蔡金水想要杀他灭口。他写下了这封信,作为一种威慑——如果你敢动我,你的秘密就会被公开。

      但这封信为什么会在福星号的沉船里?苏建平不是说“一份在你的眼皮底下”吗?难道他把这封信藏在了福星号上?可是福星号已经沉入了海底,他是怎么把信藏进去的?

      除非——福星号沉没之后,苏建平曾经回过沉船。

      “他在沉船里藏了东西。”秦明喃喃地说,“而且不止这一封信。”

      他继续翻找铁盒里的文件。在信件的下面,还有几份折叠起来的纸张。他打开其中一份,发现是一张地图——手绘的鬼礁海域的水文图,上面标注了暗礁的位置、水深的数据、洋流的流向,以及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坐标。

      那个坐标的位置,和他们今天发现福星号沉船的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这是苏建平自己绘制的水文图。”秦明说,“他早就知道福星号沉没的具体位置。甚至可能——他亲眼看着福星号沉下去的。”

      林晓楠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福星号沉没的时候,苏建平就在现场?”

      “很有可能。”秦明说,“他可能躲在附近的某条船上,或者甚至就在福星号上。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作品’是如何沉入海底的。”

      他翻到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在那个年代还比较少见。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天空。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草帽,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苏建平,摄于1986年7月14日——福星号出海前一天。”

      这是苏建平三十年前的样子。年轻、自信、意气风发。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一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阴谋,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那之后彻底坠入深渊。

      秦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良久。然后他把所有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盖上盒盖。

      “这些证据,足以还原福星号事件的完整真相。”他说,“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苏建平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下一步的目标是谁?”

      他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短信,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短信只有一行字:

      “秦法医,恭喜你找到了铁盒。但你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真相吗?——苏建平。”

      二

      这条短信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秦明的脚底。

      苏建平知道他们找到了铁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直在监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还是意味着——他在铁盒里装了某种追踪装置?

      秦明立刻拿起铁盒,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没有发现任何电子设备或者定位装置的痕迹。但苏建平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一定有某种方式获取了警方的内部信息。

      “老陈。”秦明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我们内部可能有苏建平的眼线。”

      电话那头的陈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确定?”

      “我刚从福星号沉船里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苏建平和蔡金水之间的合同、改造图纸、还有一封威胁信。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收到了苏建平发来的短信,说他知道我找到了铁盒。”秦明的声音非常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我、林法医、吴老大,还有技术科的几个同事。如果苏建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消息,那就说明——我们中间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陈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办案二十多年,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就是内部出了问题。但秦明的分析逻辑严密,由不得他不信。

      “我立刻启动内部审查。”陈国栋说,“但在查出结果之前,所有的案件信息都要严格保密,不能再扩大知悉范围。”

      “好。”秦明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晓楠,“林法医,从现在开始,除了你和老陈之外,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铁盒里的内容。包括你们技术科的其他同事。”

      林晓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秦明把铁盒锁进了技术科的专用保险柜里,钥匙自己保管。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上那条短信,反复地看了很多遍。

      “你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真相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铁盒里的证据已经很完整了——合同、图纸、收据、威胁信、水文图、照片——它们清晰地还原了福星号事件的来龙去脉。但苏建平却说,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福星号的沉没、蔡金水的阴谋、苏建平的复仇、郑海生的逃亡、十二个目标的名单……每一个环节似乎都串联起来了,但总觉得中间缺了点什么,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故意藏了起来。

      他突然睁开眼睛。

      名单。

      苏建平的名单上一共有十二个名字。现在已经有六个人死了——蔡建国、林小梅、王德财、陈阿土、蔡国强、黄国伟。郑海生也死了,但他不在名单上。剩下的五个目标是:陈志明、刘建安、周美玲、林淑芬,以及秦明自己。

      但还有一个名字,不在名单上,却和福星号事件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蔡金水。

      蔡金水已经死了。他死于五年前,肝癌,在石狮市人民医院去世。他是自然死亡,没有遭受任何暴力侵害。对于苏建平来说,蔡金水的自然死亡可能是一种巨大的遗憾——他准备了三十年的复仇,结果最大的仇人却死在了疾病的手里,没有给他亲手复仇的机会。

      但蔡金水的死,真的只是巧合吗?

      秦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老陈,帮我查一下蔡金水的死亡记录。我要知道他死的时候的具体情况——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有没有做过尸检。”

      陈国栋愣了一下:“蔡金水?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肝癌。”

      “我知道。”秦明说,“但我需要确认他的死因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陈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蔡金水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我不知道。”秦明坦诚地说,“但苏建平说铁盒里的证据不是全部的真相。如果蔡金水也是他杀的,那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就去查。”

      三

      当天晚上,秦明没有离开公安局。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所有案件的卷宗和物证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每一个细节——每一道伤口的形状、每一个脚印的位置、每一滴血迹的形态。他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某种被忽略的模式。

      但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第四起案件的死者蔡美琴,她的尸体上有一个和其他死者不同的特征——除了掌心的石敢当符号之外,她的颈部还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和蔡国强脖子上的划痕很像,都是纵向的、弧形的、边缘整齐的。但蔡美琴的划痕更浅,几乎肉眼不可见,只有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楚。

      秦明当时以为那是凶手佩戴的戒指留下的痕迹。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个解释有些牵强。因为蔡美琴脖子上的划痕位置和蔡国强的不同——蔡国强的划痕在喉结左侧,而蔡美琴的在右侧。如果凶手都是用右手扼颈,戒指划痕应该在受害者的左侧才对,不应该出现在右侧。

      除非——凶手不是用右手扼的蔡美琴。

      或者,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秦明猛地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向技术科,找到了林晓楠:“林法医,把蔡美琴和蔡国强的颈部划痕照片调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林晓楠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办了。两张放大的照片并排显示在电脑屏幕上,左边是蔡美琴的,右边是蔡国强的。

      秦明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看出区别了吗?”

      林晓楠仔细对比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从形态上看,两道划痕非常相似,都是纵向的弧形,边缘整齐,底部平滑。看起来像是同一种工具留下的。”

      “形态相似,但位置不同。”秦明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两张照片,“蔡美琴的划痕在颈部右侧,蔡国强的在左侧。如果凶手都是用右手扼颈,戒指划痕应该都在左侧。蔡国强的符合这个规律,但蔡美琴的不符合。”

      林晓楠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杀死蔡美琴的凶手,可能和杀死蔡国强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有这个可能。”秦明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凶手是左撇子。如果凶手用左手扼颈,戒指划痕就会出现在受害者的右侧。”

      “那您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体颈部的横截面,标出了扼压的位置和戒指划痕的位置。

      “蔡美琴的划痕在右侧,蔡国强的在左侧。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他不可能同时是左撇子和右撇子。除非——”秦明在示意图上画了两个箭头,“除非他在杀蔡美琴的时候用了左手,杀蔡国强的时候用了右手。”

      “可是为什么要换手呢?”

      “因为蔡美琴和蔡国强的体型不同。”秦明说,“蔡美琴身高一米六三,体重不到五十公斤,体型娇小。蔡国强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体格强壮。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用单手扼死一个体格强壮的中年男性是很困难的,可能需要双手同时发力。但如果凶手是两个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一个人负责扼杀体型较小的蔡美琴,另一个人负责对付更强壮的蔡国强。”

      林晓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您的意思是,苏建平不是一个人作案?他有同伙?”

      “这只是我的推测。”秦明说,“但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的对手就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苏建平能够在同一个晚上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同时作案——因为他有帮手。”

      他放下记号笔,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我们必须查清楚,苏建平到底有多少同伙。否则,我们永远抓不到他。”

      四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蔡金水的死亡记录有问题。”他拿着一沓文件走进秦明的办公室,脸色非常凝重,“我调取了五年前他在石狮市人民医院的病历和死亡证明。病历上写的是肝癌晚期,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

      “但是我找到了当时负责治疗蔡金水的主治医生——一个叫王志明的肿瘤科主任。我问他记不记得蔡金水这个病人,他的反应很奇怪。”陈国栋压低了声音,“他一开始说记不清了,毕竟过了五年。但当我说出蔡金水的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我做了这么多年刑警,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在隐瞒什么。”

      “你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他一口咬定时间太久,记不清楚了。”陈国栋说,“但我让人查了一下王志明的银行账户——就在蔡金水死后三个月,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元的存款。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厦门,现在已经注销了。”

      秦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二十万。买一个肝癌病人的命,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绝对不低。”

      “你也觉得蔡金水是被谋杀的了?”

      “不是觉得,是越来越确信。”秦明站起身来,“我们需要拿到蔡金水的尸体样本。他死了五年了,如果当时做了尸检,应该还保留着组织蜡块。只要检测出他体内有旋鞭藻毒素或者其他异常物质,就能证明他是被谋杀的。”

      “可是蔡金水的尸体已经火化了。”陈国栋说,“他死后第三天就火化了,骨灰被他的家人撒在了海里。”

      “火化了?”秦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做的决定?一般来说,肝癌患者死亡后,家属可以选择火化或者土葬。但蔡金水的家人为什么这么急着火化?第三天就火化了,连留个全尸的时间都不给?”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陈国栋说,“我查了一下火化记录,办理火化手续的是蔡金水的儿子——蔡建国。也就是第一起命案的死者。”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蔡建国知道些什么。他知道他父亲的死有问题,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苏建平杀蔡建国,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蔡金水的儿子,还可能是因为——蔡建国是蔡金水谋杀案的共犯。”

      这个推论让陈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蔡金水真的是被谋杀的,那整个案子就不仅仅是苏建平的复仇那么简单了。这里面可能牵扯到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更多的罪恶。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国栋问。

      “找到王志明。”秦明说,“让他开口。”

      五

      当天下午,秦明和陈国栋来到了王志明的家。

      王志明住在石狮市南区的一个中高档小区里,房子是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层,装修考究,家具都是名牌。一个三甲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收入虽然不低,但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还是有些超出常理。

      开门的是王志明的妻子,一个打扮精致的四十多岁女人。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警察,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你们找谁?”

      “请问王医生在家吗?我们是石狮市公安局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他。”陈国栋出示了警官证。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他在书房里,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王志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居家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成功中年男士的形象。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掩饰得很好的不安。

      “两位警官,又有什么事?”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尽量表现得从容。

      “王医生,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下蔡金水的死亡情况。”秦明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查到,蔡金水死后第三天就被火化了。按照正常的医疗流程,肝癌患者的死亡通常需要进行尸检以确认死因,尤其是涉及到医疗纠纷或者刑事案件嫌疑的时候。蔡金水的病例,有没有做过尸检?”

      王志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蔡金水的家属没有申请尸检,而且他的死亡原因非常明确——肝癌晚期,多器官衰竭。没有必要做尸检。”

      “那他的死亡诊断书是谁签的?”

      “是我签的。”

      “您是根据什么做出的诊断?”

      “根据他的病历和临床表现。蔡金水在住院期间做过多次影像学检查,肝脏有明显的占位性病变,符合肝癌的典型特征。他的肝功能指标也在持续恶化,最后出现了肝性脑病和多器官衰竭。这些都是肝癌晚期的典型表现。”

      秦明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换了一个问题:“王医生,您认识苏建平吗?”

      王志明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被秦明和陈国栋尽收眼底。

      “不认识。”王志明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您认识郑海生吗?”

      “也不认识。”

      “那您总该认识蔡建国吧?他是蔡金水的儿子,第一起命案的死者。您给他父亲治过病,应该见过他。”

      王志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见过……见过几次。他经常来医院看望他父亲。”

      “那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父亲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没有!绝对没有!”王志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蔡金水就是肝癌死的!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了。秦明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王志明在撒谎。

      秦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志明面前:“王医生,这是您妻子名下的银行账户在五年前的交易记录。在蔡金水死后三个月,这个账户收到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您能解释一下这笔钱的来源吗?”

      王志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医生,”秦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如果蔡金水真的是被谋杀的,而您参与了其中,那您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苏建平的名单上有十二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六个。您觉得,您会不会是下一个?”

      王志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说……我全都说……”

      六

      王志明的供述,揭开了整个案件中最后一块也是最黑暗的拼图。

      五年前,蔡建国找到了他,提出了一笔交易——二十万元,换他开具一份虚假的死亡诊断书。蔡金水当时确实患有肝癌,但只是中期,远未到致命的地步。蔡建国在他的饮食中偷偷加入了过量的镇痛药物,导致他药物中毒死亡。然后他找到王志明,让他在死亡诊断书上写下“肝癌晚期,多器官衰竭”的结论。

      王志明当时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他的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高昂,他的岳母患有一种罕见的疾病,需要长期服用进口药物。二十万元对他来说是一笔救命钱。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蔡金水的尸体在死后第三天就被火化了,所有的证据都随着火焰化为灰烬。没有人质疑蔡金水的死因,因为他是“寿终正寝”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肝癌患者,死在医院里,再正常不过了。

      蔡建国用二十万元和一张假的死亡诊断书,成功地掩盖了自己弑父的罪行。

      “蔡建国为什么要杀他父亲?”陈国栋问。

      “为了遗产。”王志明说,“蔡金水名下有大量的资产——房产、工厂、股票、现金。但他立了一份遗嘱,要把大部分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只留给蔡建国一小部分。蔡建国不甘心,他觉得那些钱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所以他决定——提前继承。”

      秦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弑父。为了钱。这个理由简单得令人发指,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寒。蔡建国为了遗产,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而蔡金水,这个三十年前为了保险金害死十二条人命的恶魔,最终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

      因果报应,循环往复。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只是有些代价来得太迟,有些代价又来得太早。

      “那苏建平知道这件事吗?”秦明问。

      “我不知道。”王志明摇了摇头,“但蔡建国曾经跟我说过,他父亲死后,他收到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没有署名,但蔡建国说,他知道是谁写的。”

      秦明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那封信,一定是苏建平寄的。他一直在监视着蔡家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蔡建国杀了蔡金水,但他没有揭发——因为他要让蔡建国活着,活在他的恐惧中,然后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让猎物在恐惧中煎熬,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王医生,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秦明站起身来,“但你必须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王志明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整个人瘫软在了沙发上。

      秦明转身准备离开,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王志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王医生,五年前你给蔡金水开具假死亡证明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人——大概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王志明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蔡金水死后第二天,有一个年轻人来医院打听过他的死讯。他自称是蔡金水远房亲戚,但我没见过他。他问了很多问题——怎么死的、谁签的死亡证明、什么时候火化。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很可能就是三十年前的苏建平——他那时才三十一岁,正是一个年轻人的模样。他在福星号沉没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石狮,而是一直潜伏在这座城市里,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他看到了蔡金水的死亡,看到了蔡建国的罪行,然后他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三十年的潜伏,三十年的等待。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明走出王志明的家,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那片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丽而宁静。

      但他知道,在那片美丽的蔚蓝之下,藏着太多的罪恶和秘密。而他现在所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打捞上来,让它们暴露在阳光之下。

      不管那真相有多么黑暗,多么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他是法医。

      他是死者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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