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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立夏 立夏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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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前一天,北境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江南的绵绵细雨,是北境特有的暴雨——雨点子砸在帐篷上,砸在城墙上,砸在灶房的铁锅沿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风从狼山方向灌过来,裹着雨幕一阵一阵地抽打着雁门关,像是在抽打一匹不肯倒下的老马。
萧靖寒站在城楼里,看着雨水顺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淌。那些裂缝是七天前蛮族突袭时留下的,沈砚书带人用石料和铁蒺藜堵住了豁口,但堵不住水。雨水渗进砖缝,渗进那些被萧衡贪墨过的缝隙,在城墙内部无声地侵蚀着。
沈砚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图纸,却没有展开。他的青衫被雨打湿了半边,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拆了自己的书房之后,他又拆了东街的旧祠堂和半座废弃的驿站。石料还是不够。
“南门的千斤闸,”沈砚书开口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铁链锈了不止两条。我昨天又下去看了一遍——四条主链,三条有裂纹。真到了放闸的时候,怕是放不下来。”
“换。”
“没有备用的铁链。萧衡去年拨来的军械册子上写的是铁链二十条,实到八条。八条里能用的只有三条。我已经全部换上去了。”沈砚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无解的算术题,“剩下的,只能拆。”
“拆什么?”
“东门的废弃弩车。底座是铁铸的,可以熔了重铸铁链。”
萧靖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东门的弩车是北境军工匠自己造的,用了三年时间,能一次发射十二支弩箭,是雁门关城防的杀手锏。废弃是因为去年萧衡拨来的弩箭尺寸不对——册子上写的是三尺弩箭,实到的是两尺七,塞不进弩槽。沈砚书查过,那批弩箭是萧衡从南方某个卫所调来的,南方卫所用的是小弩,弩箭本就比北境短三寸。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做了手脚,把南方的弩箭贴上北境的封条,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查不出来了。
“拆。”萧靖寒说。
沈砚书点了点头,没有说“可惜”。他在北境待了七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心疼东西。心疼不过来。
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啪嗒,啪嗒。赵衍跛着腿走上来,左腿的膝盖上绑着一块皮子,那是赵小翠从灶房翻出来的一块旧皮围裙,裁成护膝的形状,用麻绳扎在他腿上。丑得不行,但确实比光着膝盖好受些。他走路的姿势比之前更歪了,每迈一步身子都往左边沉一下,像是在跟那条瘸腿商量——你让我走完这段路,我回去让你歇着。但他还是在走。
“世子,京城来的信。”赵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递给萧靖寒。
萧靖寒接过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封信。第一封是顾清商的字迹,依旧简短——“重审已开。柳如月暗中联络吏部,欲阻挠。不必担心,我应付得来。”他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贴身收起。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砚书注意到他叠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封信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大哥亲启”——字迹稚嫩,笔画拐弯的地方还带着墨疙瘩。
萧靖寒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萧念安寄的?”沈砚书问。
“嗯。”萧靖寒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又大又散,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符。
萧靖寒看完,把信叠好,放进怀里。和顾清商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孩子,”赵衍忽然说,“还惦记着您呢。上回您托人给他带的字帖,他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逢人就说是大哥写的。后来被王妃翻出来拿走了,哭了好几天。”
萧靖寒没有接话。赵衍说的这些他都记得。字帖被拿走之后,萧念安托秦老板带过口信,只说“对不起,我没收好”。他没有说柳如月把字帖撕了。秦老板后来在信里补了一句。
“下次寄军报的时候,让秦老板替我带一本《诗经》给他。字帖拿走了就拿走了,书总不至于也撕。”
“《诗经》?”赵衍挠了挠头,“他不是刚背完《论语》吗?《论语》完了不是该《孟子》?”
“《诗经》里有草木的名字。”萧靖寒说,“京城没有狼山,没有雁门关,没有荞麦地。但他应该知道这个世上除了王府的院墙,还有别的东西。”
赵衍没再接话,他不太懂这些。对他来说,书就是书,哪本都一样。但他觉得世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沈砚书把图纸卷起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知道你在北境做什么吗?”
萧靖寒没有回答。
“他以后会知道的。”沈砚书说完,撑着伞走进了雨里。他的青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淡的轮廓,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竹竿。
灶房里,赵小翠正在跟一锅粥较劲。
粟米已经见底了。萧衡答应拨付的粮草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从“撑不过两个月”变成了“撑不过一个月”。她把最后半袋粟米倒进锅里,又掺了一把麸皮,搅了搅,发现粥越来越稀,能照见锅底。
“麸皮也没多少了。”她自言自语,“明天开始只能喝米汤了。”
“米汤也行。”陆小满蹲在灶台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七天前守夜时被蛮族弯刀划的。他抱着个碗等粥喝,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娘以前说,米汤养人。”
赵小翠张了张嘴。她想说米汤不养人,米汤就是水。但她看着陆小满胳膊上渗血的绷带,把话咽回去了。
“行。”她说,“明天给你留一碗最稠的。”
她转过身,捏了捏陆小满的胳膊,捏到伤口附近,陆小满嗷地叫了一声。
“疼疼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赵小翠松了手,往他碗里多舀了半勺粥,动作很快,像是怕别人看见。她嘴上说陆小满浪费粮食,勺子从来不吝啬。陆小满捧着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雨声很大,灶房里却很安静。
“小翠姐,”陆小满忽然说,“你说仗打完了,我能去你的包子铺帮忙吗?”
“你能干嘛?”
“我能……我能烧火。”陆小满想了想,“还有扫地。还有端盘子。”
“端盘子?你那手端药碗都哆嗦,别把我盘子摔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最近练了!你看——”陆小满把粥碗平举起来,双手握得紧紧的,手腕果然没抖。他得意地看着赵小翠,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赵小翠看了他一眼,嗤地笑了。
“行。仗打完了,你来我包子铺当伙计。管吃管住,月钱没有,包子管够。”
“真的?!”
“骗你干嘛。”赵小翠转身继续搅粥,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陆小满捧着碗,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在脑子里画起了那家包子铺的样子,门是红的,灶是热的,灶台上蹲着一锅热水,灶台下趴着一只土狗。他从来不嫌弃灰灰菜苦,荞麦面硌牙,能吃饱的日子都值得期待。
灶房外,雨还在下。赵衍从城墙上下来,拐进灶房,浑身湿透。他在门口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像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狗。赵小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腿的护膝上停了一下——那块皮子被雨打湿了,边缘有点翘。她什么都没说,心里记下了,晚上得再缝一道线。她转过身,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塞给他。
“给。荠菜的。真荠菜。”
赵衍接过来,咬了一口。荠菜馅的,放了盐,面皮是最后一点好面粉擀的,没掺麸皮。他嚼了两口,发现她没吃。蒸笼里就这一个包子。
“你呢?”
“我吃过了。”
“骗人。”
“骗你干嘛。”赵小翠转过身去搅粥,不看他。他走过去,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手里。她低头看了看那半个包子,没说话,也没推回去。两个人就站在灶台边上,一人半个包子,慢慢吃完。锅里粟米粥掺了太多麸皮,颜色发暗,米汤稀得能照见锅底。但在这一刻,灶房里是暖的。
当天夜里,雨停了。赵小翠趁着赵衍值夜,把护膝翻出来重新缝。她把翘起来的边角用针线锁死,又往里垫了一层旧棉布——那是从她自己棉袄袖子上拆下来的。袖口短了一截,护膝厚了一层。她把护膝缝好,放在赵衍的枕头底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京城,镇北王府。
柳如月坐在东院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盏冷掉的茶。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吏部那边怎么说?”她问。
站在她面前的管家姓钱,在王府管了二十年的账,是她最信任的人。钱管家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回王妃,吏部侍郎说重审是圣上批的,三法司会办,他一个小小侍郎插不了手。但他说——”
“说什么?”
“说案子虽然重审了,但审的是顾太傅的旧案。只要没人把火烧到您身上,王妃便可高枕无忧。”
柳如月冷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审的是顾太傅的旧案。但她更知道,顾太傅的旧案一旦翻过来,萧衡贪墨的盖子就会被掀开。盖子掀开了,她这些年帮萧衡洗的钱、做假账的账本、从北境军饷里克扣出来存进娘家银庄的银子——全都会暴露。她不能等。等就是死。
“顾清商现在在哪?”
“仍在铁匠铺。赵衍留了人护着她,不太好动。”钱管家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还有一事——蛮族那边派人来问,下月初一的事还作不作数。”
柳如月的手指停了一下。
“王爷那边怎么说?”
“王爷说……照旧。”
窗外,立夏的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灌进暖阁。柳如月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颤动,像一张正在碎裂的瓷器。
“那就照旧。”她说。
钱管家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柳如月独自坐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王府时,萧衡对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活”。她以为自己知道。她帮萧衡洗钱、做假账、用军饷放贷、在朝中安插眼线——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以为只要算得够精,就永远不会输。但她忘了一件事——棋子和棋手之间,只隔着一只手。
钱管家走出暖阁后,拐进西厢房,点上灯,从暗格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纸上写的是柳如月托吏部侍郎阻挠重审的全部细节。他将羊皮纸卷进一支竹筒,用蜡封好,绑在信鸽的脚上。信鸽振翅飞入夜色,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北边是蛮族。
北境,雁门关。
立夏夜,雨后初晴。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萧靖寒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那片营帐。蛮族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他手里捏着两封信。一封是顾清商的,一封是萧念安的。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借着星光又看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跟你一起打仗。”
这句话萧念安从六岁就开始说了。那年萧靖寒回京述职,第一次见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弟。柳如月不让萧念安靠近他,说“那是贱婢生的,别脏了你的眼”。当天晚上,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后院的狗洞里钻进来,抱着一个布包,站在他门口,仰头看他。
“大哥,我给你带了点心。”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掉的桂花糕,油纸都没包严实,蹭得满襟都是碎屑。“母亲说不能跟你说话,所以我偷偷来的。你别告诉她。”
萧靖寒没有接那块桂花糕。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从小到大,没人给他带过点心,没人钻过狗洞来找他,更没人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亲近。他不习惯。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萧念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自己找了台阶下。他把桂花糕放在门槛上,又往大哥那边推了半寸,然后背起手,挺起胸,像个在夫子面前展示功课的学生。
“大哥,我会背《千字文》了。母亲说背书没用,不如学骑马,可我不喜欢骑马,我喜欢背书。”
萧靖寒看着他。他和他一点都不像——萧念安长得像柳如月,圆脸,白净,眼睛又大又亮。但他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厌恶。
“背给我听。”
萧念安就站在门口,从头背到了尾。背错了一个字,自己没发现,萧靖寒也没纠正。他只是听着。那孩子背书的声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此后每次回京,萧念安都会偷偷来找他。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张自己写的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问北境的事。“北境下雪吗?”“蛮族长什么样?”“大哥你骑马快不快?”萧靖寒一个一个回答,答得很简短,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有一次萧念安问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仗打完了就回。”
“那我也去北境。我跟你一起打仗。”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北境太冷。”
“我不怕冷。”
“北境没有桂花糕。”
萧念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自己做。我会和面了。前两天刚学会的,虽然和得不太好,但是熟了之后也能吃。”
萧靖寒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萧念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亲近的唯一方式——不会说软话,不会笑,只会拍一下。
这一下,萧念安记了很多年。
风从狼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味道。北境的春天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石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啪嗒,啪嗒。赵衍跛着腿走上来,在黑暗中走得很慢。
“世子,沈先生让我问您,东门的弩车什么时候拆。”
萧靖寒把两封信都叠好,放进怀里。
“明天。”
“好。对了——”赵衍像是想起了什么,咧嘴笑了一下,“小翠让我问您,明天早上吃什么馅的包子。”
“荠菜。”
“她说荠菜被陆小满昨天全挖光了。”
“那就灰灰菜。”
赵衍点了点头,跛着腿走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跳下去。远处灶房的灯还亮着,锅里温着最后一碗粟米粥。那个圆脸姑娘大概正坐在灶台边上缝护膝,梦里是老家那家还没开张的小酒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