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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满 小满死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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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之后,北境的雨反而少了。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倾盆大雨倒完之后就再也不肯漏一滴水。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城墙上的砖缝干裂开口,晒得蛮族营帐外的旗杆歪歪扭扭,晒得灶房顶上那几根干草都快冒烟了。赵小翠每天早晚各往草上浇一瓢水,怕晒脆了塌下来砸着锅。赵衍说她想多了,草哪有那么娇气。赵小翠说你不懂,草跟人一样,晒久了会死。赵衍说草本来就是死的。赵小翠瞪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城里的存粮从“撑不过二十天”变成了“撑不过半个月”。粟米彻底见底了,麸皮也见底了。赵小翠开始在粥里掺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干菜叶子,菜叶子吃完了掺草根,草根吃完了她站在灶房里对着空锅发了半天呆,然后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围裙里兜着一包不知名的野草。
“这个能吃,”她把草倒进锅里,语气斩钉截铁,“我尝过了,苦是苦了点,吃不死人。”
“你什么时候尝的?”赵衍站在灶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
“你——”
“我就尝了一根。”赵小翠打断他,“没死。你看,还站着呢。”
赵衍看着她,她眉毛上那一道面粉印子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没有面粉了。她的圆脸瘦了一圈,两条麻花辫还是油光水滑,但那是她每天用凉水梳三遍的结果。她觉得人不能邋遢,越是没吃的越要精神。等仗打完了,包子铺要开,掌柜的不能是个邋遢婆娘。但赵衍觉得她瘦了,手腕骨都突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把自己那份粥倒一半在她碗里,然后端着碗躲到城墙上去喝。赵小翠发现之后追到城墙上骂了他一顿,骂完又把自己那碗倒回他碗里。两个人站在城墙上互相倒粥,倒到最后粥洒了半碗,陆小满蹲在旁边心疼得直跺脚。
“你们不吃给我啊——!”
赵小翠和赵衍同时转头看他。陆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说说……”
陆小满的胳膊好了。蛮族第一次摸上东段城墙那晚,他被弯刀划了一道口子,如今结了痂,掉了疤,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他逢人就捋起袖子给人家看,说这是跟蛮族拼刀留下的,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一刀不是因为他吓得蹲在垛口后面被划的,而是他正面迎上去的。赵衍每次路过都往他后脑勺上拍一巴掌:“你那叫拼刀?你那叫蹲着挨砍。”陆小满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下次继续吹。
其实他不是想吹牛。他是想让别人觉得他有用了。他怕被人当成累赘,所以他擦刀、送信、搬石头、挖野菜,谁叫他干什么他都跑着去。赵小翠说他是属狗的,一叫就来。他说不对,狗是看家的,他是跑腿的,比狗快。赵小翠说行,你比狗快。
但就是这样一个怕被当成累赘的人,在五月末的一个傍晚,主动揽了一件没有人敢揽的差事。
那天傍晚,萧靖寒在大帐里召集了所有人。沈砚书展开一张地图,手指点着雁门关西北方向的一道山谷。
“狼山余脉,葫芦谷。蛮族的粮道从这里过。探马回报,每隔三天有一批粮车从北边过来,护卫不超过三百人。”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帐中每个人的脸,“如果能端掉这条粮道,蛮族围城的时间至少要往后推十天。”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出城,深入敌后,在蛮族的眼皮底下炸掉他们的粮草。去的人大概率回不来。
“我去。”赵衍第一个开口。
“你腿不行。”萧靖寒说。
“我腿行。”
“你上回从城墙上跑下来用了半盏茶的工夫,放在平地上蛮族的马半盏茶能跑三里地。你跑不过马。”
赵衍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知道萧靖寒说的是真的。他的左腿已经废了,膝盖变形,走路都一瘸一拐,更别说冲刺和翻山。赵小翠给他缝的护膝能护住膝盖不疼,但护不住他跑不快。
“我去。”沈砚书说。
“你是军师。”
“军师也可以打仗——”
“你死了谁画城防图?”
沈砚书沉默了。
萧靖寒扫了一圈帐中的人。赵衍腿瘸了,沈砚书不能死,其余几个副将各有各的防区,拆东墙补西墙——每一个人都有不能去的理由。唯独有一个岗位,好像少了他也没那么要紧。
“我去。”
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又尖又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陆小满从角落里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站直了,脖子梗着,两只手在腿边攥成拳头。
赵衍愣了一下:“你去?”
“我去。”陆小满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努力让它不抖,“我跑得快。我认路。我上次给前锋营送信,摔断了腿爬了三里地也送到了。葫芦谷我去过,以前跟着运粮队跑过两趟,知道哪里能藏人。我……我比你们都适合。”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不抖了。因为他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在这个满屋子都是比他强的人的大帐里,头一次有一件事是他最擅长的。
萧靖寒看着他。
“你知道这一趟有多危险吗?”
“知道。”陆小满咽了口唾沫,“会死。”
“你知道还去?”
陆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灶房里,赵小翠往他碗里多舀了半勺粥。她以为他没看见。其实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的手腕骨都瘦得突出来了。他看见赵衍把他那份粥倒进她碗里又倒回来。他看见锅里掺了草根的粥稀得能照见锅底。他看见了所有的东西,但他假装没看见。因为他怕如果说破,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但现在他觉得,比起死,他更怕另一件事——他怕自己吃完了城里的粥,却什么都没做过。
“因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他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你们死。”
大帐里没有人说话。赵衍把头别过去了。沈砚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只有萧靖寒还看着他。
“什么时候出发?”陆小满问。
“明晚。”
“好。”陆小满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我今晚多吃一碗粥。小翠姐答应过我的,包子铺的伙计管吃管住。包子铺还没开,粥先欠着。”
他说完咧嘴笑了。笑得跟那天在灶房里举着粥碗时一模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狗。但这一次没有人嗤他。赵小翠第二天早上给他熬粥的时候,把最后半把粟米全倒进了他碗里。没有掺草根,没有掺麸皮。一碗纯粟米粥,金黄浓稠,端到桌上还冒着热气。她把这碗粥放在他面前,说:“吃。吃完上路。”陆小满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小翠姐,你不是说没粟米了吗。”
“骗你的。”赵小翠转过身去搅锅,不看他。
陆小满没再说话。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问了一句。
“小翠姐,这碗粥用的是不是最后一捧粟米?”
赵小翠搅锅的手顿了一下。锅是空的,她搅的是空气。她没回答。他也不需要她回答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忽然把碗放下了。
“我吃半碗就够了。剩下的——给大家分了吧。大家都要吃饱才有力气。我跑得快,不用吃太饱。吃太饱跑不动。”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他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而不是“我不需要吃饱”。赵小翠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把那个空锅搅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回头。
“好。”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第二天夜里,陆小满出发了。
没有月亮。风声很紧。他带了三个兵,每人背一捆火药,从西门摸出去,沿着干涸的河道往西北方向走。临行前他去找赵小翠,塞给她一个杂粮饼子。饼子硬得能砸死人,是他在灶台上偷偷烤的,烤焦了好几回才烤出一个勉强能看的。面是他在灶台底下扫出来的,扫了大半个灶房才攒了一把,掺了碾碎的草籽和从赵衍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半块发霉的麸饼,捣碎了揉在一起烤的。他本来想留给赵衍,但赵衍那份赵小翠会替他操心。赵小翠没有谁替她操心。
“小翠姐,这个给你。”
赵小翠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饼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回来我再吃。”
陆小满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整个北境军营里最像他该说的话。
“我要是回不来,你包子铺的伙计位子别给别人。”
赵小翠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瘦瘦的,胳膊上还留着那道淡粉色的疤。她想起他刚来军营时连端碗都手抖,现在举粥碗给她看的时候手腕稳得像块铁。她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野狗追得爬树的小崽子了。
“滚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小满咧嘴笑了。他转身跑进夜色里,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小翠姐——包子铺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小满包子铺’——我娘说名字取小一点阎王爷不收——”
赵小翠站在灶房门口,冲他喊回去:“难听死了!你小翠姐我起的‘等风来’多好听!”
“等风来——等西北风啊——西北风能喝饱吗——”
“滚——”
陆小满跑远了,笑声碎在夜风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从黑暗里传回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还是小满好——我娘说——小满就是小小的满——不用太多——够用就行——跟喝粥一样——碗满了会洒——小半碗刚好——端得稳——这辈子——有口热的——就够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和他的脚步声一起。
赵小翠站在灶房门口,嘴里那句“滚”还没骂完就噎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把那个杂粮饼子揣进怀里。碗满了会洒,小半碗刚好,有口热的就够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取了一辈子贱名的胆小鬼,比谁都更知道该怎么活。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赵小翠每天照常熬粥。粥越来越稀,草根越来越多,但她每次都会在锅底留小半碗稠的——不是给大家分的,是放在灶台角落里的。赵衍看见了,问她给谁留的。她说给耗子。灶房哪有耗子。陆小满在的时候天天蹲在灶台边上等吃的,耗子哪敢来。赵衍没戳穿她。
第三天夜里,葫芦谷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隔着几十里地,雁门关的城墙都在微微发颤。所有听见那声巨响的人都知道葫芦谷的粮道断了,也都知道去的四个人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赵小翠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杂粮饼子,饼子已经放了好几天了,硬得像块石头。赵衍从身后走过来,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他听见她说话了。
“赵衍。”
“嗯?”
“包子铺的名字,就用他起的那个吧。”
“好。”
“叫小满包子铺。”
赵小翠低下头。灶房里的粟米已经彻底没了,明天开始是真的只能喝米汤了。但她觉得,比起米汤,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她答应过给他留一碗最稠的,没留住。答应过让他当伙计,他也没当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硬得硌牙的饼子,忽然咬了一口。凉透了,苦得要命。但她一口一口全吃了。
远处的火光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硝石和焦土的气味。赵小翠站在灶房门口,嚼着那个硬得硌牙的饼子,觉得这辈子吃过的最苦的东西,是灰灰菜,还是荞麦皮,还是麸皮,还是那个她叫不出来名字的野草。都不是。是陆小满用扫出来的碎面揉的饼子,放了好几天,凉透了。苦的不是饼。是饼里夹的那句话还没说完。
赵衍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没哭。她只是靠着他,慢慢地嚼完了那个饼子。风从狼山方向吹过来,吹过灶房顶上那几根干草,吹过城墙上那面破旧的帅旗,吹过西北方向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北境的夜很冷,但灶房里还有一点余温。锅是空的,灶是热的。灶台角落里那半碗稠粥还在,没人动过。它搁在那里,搁了很久。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小满。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