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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谷雨   谷雨前 ...

  •   谷雨前夜,蛮族动手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连马蹄声都被裹了毡布。他们趁着月色最暗的那一个时辰,从东段城墙的裂缝处摸了上来。沈砚书标注过的那段墙——砖缝里抹的是泥不是灰,去年被撞槌砸过一次,修补的人偷工减料,用的是次等的夯土。他花了七天时间拆了三间民房和半座祠堂,石料堆在城墙下还没来得及往上运,蛮族就没再给他时间。这是萧衡的遗产——每一条被贪墨的缝隙,都是一扇留给敌人的门。

      第一个发现敌袭的是陆小满。他当晚正好轮值在东段城墙上守夜——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和他搭班的老兵拉肚子,他不好意思拒绝替班。他正缩在垛口后面打盹,怀里抱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赵小翠偷偷塞给他的两个杂粮饼子,说“饿了吃,别让赵大哥看见”。赵小翠对每个人都这样——她嘴上说“你们这帮饿死鬼投胎”,背地里每人都多塞一份。他迷迷糊糊听见一声闷响,睁眼一看,一个黑影正从垛口外翻进来,手里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吓得差点从城墙上滚下去。但他没有滚。他扯开嗓子,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敌袭——!”那一声把半个军营都惊醒了。赵衍后来说,陆小满那嗓子喊得连灶房里的碗都在震,赵小翠还以为是谁在杀猪。

      萧靖寒第一个冲上城墙。他甲都没穿全,赤着右臂,刀已经出了鞘。那道从眉骨劈到耳下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从他脸上爬过。他没有问来了多少人,没有问从哪里上来的,他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刀捅穿了那个翻墙进来的蛮族兵——拔刀,横劈,血溅在垛口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赵衍!东段城墙!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赵衍已经在跑了。他一边跑一边套甲,左腿的旧伤在深夜的寒气里疼得像针扎,但他跑得比谁都快。他一瘸一拐冲进灶房时,赵小翠已经醒了。她就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剁骨刀,面前是那锅她熬了一整夜的粥——她这几天都是和衣睡的,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怎么了?”她问。

      “蛮族摸上来了。”赵衍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备用的刀,塞到她手里,“这个比剁骨刀好使。你待在灶房里,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

      “你去哪?”

      “东段城墙。”

      她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圆圆的,沾着面粉,眉毛上那道面粉印子还没擦掉。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去”,想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想说“你答应过我的”——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把那把刀接过来,握在手里,刀柄上还带着灶台的温度。

      “包子还给你留着。”她说。

      赵衍看着她。那一刻他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村里追着偷桃的男孩跑了三里地,想起她扛着一袋粮食走了两百里路,想起她搅粥时两条麻花辫晃来晃去。他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包子等我回来再吃”,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转身冲出了灶房。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跑不动了。他十六岁从军,从步卒做到副将,受过无数次伤,最重的一次被长矛捅穿了左腿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他从来不怕死。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怕——不是怕死,是怕回不来。

      赵小翠站在灶房里,手里握着那把刀。灶膛里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刚才还握着勺子搅粥,现在握着刀。她这辈子没拿过刀。剁骨刀不算,那是做饭用的。这把刀比她平时切的菜刀重了不知道多少倍,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发亮,不知道被赵衍握了多少年。她握着那把刀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把灶台上的笼屉掀开。里面是一笼包子,还冒着热气。荞麦面的皮,野菜馅——她昨天在城墙根底下发现一片野荠菜,高兴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拉着陆小满一起挖了一下午。她看着那笼包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她为什么要走两百里路来这里?为什么要站在一个随时会被攻破的灶房里?她应该在家乡的小院里,等着赵衍打完仗回来娶她。但她来了。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荞麦面的皮很糙,野菜馅有点苦——荠菜是好东西,但混了太多灰灰菜,她舍不得把挑出来的灰灰菜扔掉。不好吃。但她一口一口全吃了。吃完之后她把那把刀握得更紧了。

      东段城墙上已经杀红了眼。

      蛮族的第一波突袭被陆小满那嗓子喊破了,但他们没有退。他们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后续的兵力源源不断地从那段裂缝往上爬。萧靖寒守在口子最窄处,一个人一把刀,堵住了整个豁口。他的脚下已经堆了七八具尸体,蛮族的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又被他一刀一刀地砍下去。他赤着的那条右臂上已经多了三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手腕划到肘部,皮肉翻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退一步。

      “世子!”赵衍冲上来,一刀挡开从侧面劈来的弯刀,“援军到了!前锋营已经上来了!”

      “太慢!”萧靖寒一刀捅穿面前敌人的胸膛,拔刀的动作慢了半拍——右臂那道伤口影响了他拔刀的力度。刀卡在肋骨缝里,他踹了一脚尸体才把刀抽出来。

      “我守这里!你往西段调人!他们的目标是南门——”萧靖寒话没说完,一个蛮族兵从垛口外翻进来,弯刀直劈他的后颈。赵衍来不及拔刀,整个人撞了过去,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刀。刀刃砍进他的肩甲,被甲片卡住,但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侧面趔趄了两步。左腿的旧伤在这一瞬间彻底崩了——他听见膝盖咔嚓一声,那是旧骨裂重新裂开的声音。他的左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地上倒去。但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抽出腰间的短刀,捅进了那个蛮族兵的小腹。

      “赵衍!”萧靖寒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尸体堆里拖出来。

      赵衍的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他半跪在地上,血从肩头和膝盖同时往外涌,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咧着嘴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旧伤……老毛病了……”

      萧靖寒把他拖到垛口后面,撕下自己战袍的下摆,扎紧了他大腿根部止血。他不是大夫,但他打了十年仗,知道怎么止血——知道什么样的伤口能活,什么样的不能。他低头看着赵衍那条腿,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膝盖变形了,骨头从原来的位置错开了。这种伤就算好了,也再也站不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布条扎得更紧了些。

      “来人!把赵副将抬下去!”

      两个亲兵冲上来,架起赵衍往下撤。赵衍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

      “世子!灶房——小翠还在灶房——”

      “我知道。”萧靖寒说。

      赵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如果城破了,灶房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但他也知道萧靖寒不会让城破。因为萧靖寒从没让过。他在北境守了十年,从步卒到将军,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一把被父亲扔掉的刀到北境二十万大军的统帅。他从来没让过。赵衍被架着撤下城墙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一抹暗蓝,暗得像墨,浓得像血。

      天亮的时候,蛮族退了。

      他们没有攻破东段城墙。萧靖寒在那道豁口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沈砚书带着人把备用的石料和铁蒺藜堵上去,把豁口封住。城墙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蛮族的,也有北境军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渗进那些被萧衡贪污过的裂缝里——那些砖缝里抹的不是灰,是泥,此刻正贪婪地吸吮着死人的血。

      陆小满蜷在垛口后面,浑身发抖。他手里还攥着一个杂粮饼子,是昨晚赵小翠偷偷塞给他的那两个里面剩下的一个。饼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自己的血——他的胳膊被弯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得他呲牙咧嘴。他想起了昨晚。他看见那个黑影翻进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跑。他怕死了。但第二个念头是——灶房。灶房就在城墙底下。赵小翠在灶房里。她昨晚偷偷给他塞饼子,说“别让赵大哥看见”。她前天挖野菜挖到一丛荠菜,高兴得跟捡了金子似的。她走了两百里路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他们做饭。他不能跑。所以他喊了。他这辈子没这么大声喊过。

      萧靖寒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

      “疼吗?”

      “疼……”陆小满嘴唇都在抖,“疼死了……”

      萧靖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陆小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你今晚立了大功。”萧靖寒说。

      陆小满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他抽着鼻子,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个英雄。

      “世子……我下次……下次能不能不值夜班了……”

      萧靖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小满觉得世子好像笑了一下。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没见过世子笑。

      “不能。”

      萧靖寒站起身来。晨光照在城墙上,照着一地的尸体和血迹,照着他赤着的右臂上那三道还在渗血的新伤。他望向北边那片营帐,握紧了手中的刀。蛮族还会再来。他们只是在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灶房里,赵小翠还握着那把刀,坐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笼屉里的包子也凉透了。她没动。她听见外面喊杀声停了,脚步声远了,有人在喊“守住了”。但她还是没动。直到灶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赵衍。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左腿上绑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左肩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但他还活着。他被架到灶房里,看见赵小翠握着刀坐在灶台边上,看见她面前那笼凉透的包子,看见她眉毛上那一道还没擦掉的面粉印。

      他在那个木墩上坐下来——就是昨天他喝粥时坐的那个木墩。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放下刀,走过去,蹲下来看他那条腿。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掀开笼屉,拿了一个冷包子递给他。

      “荞麦面的。野菜馅。荠菜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我挖了一下午,就找到一小把。别的都是灰灰菜,有点苦。凑合吃。”

      赵衍接过来,咬了一口。凉透了。荞麦面的皮凉了之后很硬,野菜馅的苦味凉了之后更重。

      “好吃。”他说。

      赵小翠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被布条缠得变了形的腿,看着他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那个冷包子。然后她转过身去,把笼屉里的包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案板上。她拿得很慢,一个一个的,像是怕数错了。

      “赵衍。”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发抖,“你说的包子铺,还开不开?”

      赵衍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两条麻花辫垂在围裙上,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开。”他说,“打完仗就开。”

      “好。”她把最后一个包子摆在案板上,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酒窝还是那么深,“你答应过的。不许骗我。”

      她没有问他腿怎么样了。她不需要问。她只是把包子一个一个码好,码了整整一笼屉。不管他能不能走路,她都要把那家包子铺开起来。腿瘸了就当掌柜,站不起来就坐柜台后面收钱。她当厨子,他当掌柜。没有第二种可能。

      城外,蛮族的中军大帐里,呼延霆坐在虎皮椅上,听着探子回报。

      “东段城墙的裂缝被堵住了。他们用石料和铁蒺藜封了口子,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

      呼延霆没有发怒。他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不急。萧衡那边的消息传来了吗?”

      “传来了。他说下月初一,南门的千斤闸会‘恰好’出故障。让我们趁那个时候攻城。”

      呼延霆放下酒碗,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就等到下月初一。”

      帐外,狼山脚下的风卷着沙砾吹过蛮族的营帐,吹过雁门关城墙上那些被血浸透的裂缝。天已经全亮了。北境的春天很短,短到谷雨一过就是立夏。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到每一寸土地都在等一场还没有到来的雨。

      京城,铁匠铺后院的柴房里,顾清商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铜符。窗外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隐隐约约穿过院墙,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邸报。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顾案重审,着三法司会办。

      她把邸报叠好,放进袖中,又拿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热了。她喝完之后把碗轻轻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下个月。我等你到下个月。”

      窗外,谷雨时节的京城没有雨,但风中已经带了一丝隐隐的潮气。那是从南方吹来的暖风,带着江水和泥土的气味,吹过皇城的琉璃瓦,吹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吹过铁匠铺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叶的老槐树,吹向她望不见的北方。

      北境千里之外,雁门关上,萧靖寒正把赵小翠多蒸的那一笼包子里的最后半个塞进嘴里。包子凉了一夜,皮硬得硌牙,馅里的野菜已经发黑,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赵衍说这是荠菜馅的。”赵小翠拎着空笼屉从他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其实是灰灰菜。那丛‘荠菜’是我骗他的——野地里总共就挖到一小把荠菜,全给他了。给你的这笼,是灰灰菜。”

      萧靖寒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灰灰菜是苦的。”赵小翠说,“荠菜是甜的。”

      萧靖寒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荞麦面的皮裂了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菜馅。确实苦。但他还是把半个包子全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赵小翠嗤地笑了一声。全军营只有她敢嗤萧靖寒。

      “你们这些当兵的,吃什么都说还行。舌头都让北风刮没了。”她拎着空笼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早上蒸荠菜的。真荠菜。我昨天又去城墙根底下找了一圈,找到一丛藏在墙缝里,没被马蹄踩烂。”

      萧靖寒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望着城墙外那片灰压压的营帐。谷雨已至,春将尽。

      立夏不远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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