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4、第三条路 报名表填完

　　报名表填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阴着。潮湿的风从纱窗钻进来，裹着盛夏的闷意，拂过桌角摊开的几张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老巷的檐角与巷弄，线条改了又改。
　　莫莉指尖蹭过文件袋上“老巷改造设计大赛”的烫金字样，心脏忽然轻轻一缩。
　　熟悉的潮湿感漫上来，像仓库里漫过胸口的冷水，带着濒死的钝重。她攥了攥手指，把文件袋收进书包最内层，起身拍了拍前排周柠的椅子：“走，去二食堂。”
　　“行啊，刚好我想吃糖醋里脊了。”周柠抱着饭盒蹦起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系里的八卦，莫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沿路穿过教学区，不少抱着画板的油画系学生匆匆擦肩而过，颜料混着松节油的气味飘过来。
　　莫莉脚步顿了半秒，目光掠过对方手里的速写本，上面画着半幅巷弄风景，笔触稚嫩却鲜活。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指腹泛起一点久违的痒意。
　　年少时她也爱画，画板背了六年。后来为了凑到沈屹身边，硬生生改了志愿选建筑，把画笔锁进衣柜最深处，一放就是两年。现在回头想，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食堂里人声鼎沸，吊扇嗡嗡转着，饭菜的热气混着人声裹上来。两人排了十分钟队，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莫莉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白饭。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晃，光影落在餐盘上，像极了前两世无数个中午，她特意掐着点来这个食堂，就为了能“偶遇”沈屹，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搭话，看着他和顾瑶坐在一起说笑，自己心口又酸又胀，还要装作不在意。
　　两世反复的内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你说个事，我不追沈屹了。”
　　“噗——”
　　周柠一口紫菜蛋花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瞪着眼睛看她：“你说啥？我没听错吧？莫莉，你开窍了？”
　　“嗯，想开了。”莫莉夹了块里脊，语气没什么波澜，“没意思，不如搞比赛。”
　　“我的天，我等这天等了两年！”周柠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又赶紧压着声音吐槽。
　　“你以前那恋爱脑我都没眼看！为了帮他做课程设计，熬两个通宵自己作业迟交，被老师点名批评都不吭声；天天早起二十分钟帮他占靠窗的座，自己上课困得点头像啄米，就为了他坐下时能跟你说一句‘早’；连他随口提一句想吃南门的包子，你都能绕半条街去买，回来包子凉了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慢慢软下来，看着莫莉眼底淡淡的疲惫，有点心疼：“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不值。他对你永远是不主动不拒绝，转头又跟顾瑶走得近，摆明了吊着你。
　　以前劝你你也听不进去，现在能想通最好，姐全力支持你搞事业！拿个设计大奖，比什么男人都靠谱。再说你当初选建筑，本来还想着能兼顾画画，结果围着他打转，两样都差点荒废了。”
　　莫莉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觉得甘之如饴的事，现在回头看，确实挺傻的。
　　周柠刷着朋友圈，忽然“咦”了一声：“说起来，顾瑶也挺拼的。我油画系的同学说，她为了筹备个人画展，天天泡画室到凌晨，昨天直接在画室沙发凑合一晚，连宿舍都没回。青梅竹马也不容易啊，场地、作品、策展全靠自己忙前忙后。”
　　莫莉夹菜的动作顿了半秒。
　　凌晨的画室……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为了跟沈屹组队参加结构设计大赛，她也天天泡在专教到凌晨，改图改到眼睛发花，颈椎疼得直不起来，就为了能跟上他的节奏，能多一点跟他相处的时间。
　　原来困在里面的人，都一样熬。
　　一个拼尽全力追着光跑，一个守着所谓的青梅名分原地等，都在被同一段模糊不清的关系消耗着，都在用忙碌掩饰情爱里的不安与委屈。困住她们的从来不是彼此，是同一个永远摇摆、永远不肯给准话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点恍惚压下去，继续吃饭：“嗯，挺厉害的。”
　　没等周柠再接话，室友小楠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冲过来，压低声音又难掩激动：“莫莉！沈屹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呢！拎了一摞复习资料，穿件白T恤，好多路过的人都在看！”
　　旁边几桌认识的同学闻言，都悄悄往这边瞟，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好奇。换做以前，莫莉肯定早就心跳加速，慌慌张张整理头发，放下筷子就往楼下跑，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现在她只是“哦”了一声，筷子没停，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等我吃完饭再说。”
　　“牛啊你！”周柠拍了下桌子，眼睛发亮，“就该晾着他！以前他哪会主动等你啊，都是你凑上去找他，现在知道急了吧。”
　　莫莉没接话，指尖轻轻蹭过餐盘边缘。
　　她心里很平静，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久违的悸动。
　　只有一种了然的宿命感——
　　该来的剧情，果然还是会按部就班地找上门。前两世是这样，第三世依旧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想再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完，路要一步一步自己走。
　　主动权，该拿回到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