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5、熟悉的台词 吃完饭慢悠

　　吃完饭慢悠悠晃回宿舍，午后的热风裹着蝉鸣卷过来，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投下斑驳的碎影。
　　楼下果然围了三三两两的人，都往梧桐树下瞟，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沈屹站在树影里，白T恤配牛仔裤，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姿态闲散地靠着树干。路过的女生时不时偷瞄他，他习以为常，视线落在宿舍楼门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他算准了莫莉会来。
　　算准了她听见自己在楼下等，一定会慌慌张张跑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以前次次都是这样，只要他稍微主动一点，她就会立刻凑上来。
　　看见莫莉走过来，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点惯有的、从容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找我有事？”莫莉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淡，像在跟隔壁班只见过几面的普通同学说话。
　　沈屹愣了一下，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但他很快掩去那点错愕，上前一步，把文件袋递过去，语气熟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关照：“上次听你说要参加设计大赛，我帮你整理了重点，还有几套往届的真题和解析，都是我当初用过的，你看看应该能用得上。”
　　莫莉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钝钝的闷疼顺着血管爬遍全身。指尖瞬间发凉，和仓库里漫过胸口的冷水触感一模一样，连刺骨的寒意都分毫不差。
　　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无数模糊的碎片。
　　同样的梧桐树下，同样的白T恤，同样的语气，连递东西的手势都一模一样。
　　大二上学期期末，他也是这样递过来一摞复习资料，说着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连声道谢，回去熬了一整夜把笔记翻得卷边，还傻乎乎在扉页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原来连示好的台词，都是循环往复的。
　　原来她两世的心动与执念，不过是对方随手撒下的、重复了无数次的网。
　　莫莉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把她从恍惚里拉回来。生理性的心悸慢慢退下去，后颈的凉意却还没散。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伸手接过文件袋。
　　塑封袋的表面凉冰冰的，分量不轻。指尖碰到袋面的瞬间，没有半分从前的发烫，只有一片平静的麻木。
　　“谢谢你。”莫莉语气礼貌，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欢喜，没有羞涩，只有客客气气的疏离，“多少钱？我转你。打印费还有整理的辛苦费，你说个数。”
　　沈屹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的预想里，莫莉应该会惊喜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跟他道谢，甚至会有点害羞地说“你怎么这么好”。毕竟以前他随便给点什么，她都能开心好久，像得到了糖的小孩。
　　可现在她居然要给钱？
　　她这是什么意思？跟他划清界限？
　　“不用。”沈屹皱了皱眉，语气有点沉，脸上的从容淡了下去，“就是顺手整理的，没什么辛苦的。”
　　他默认她是在闹脾气，欲擒故纵。以前也有过，他跟顾瑶走得近了点，她就会闹点小别扭，冷着脸不理人，他哄两句，递点小礼物，她就又软下来了。这次估计也是一样，故意端着架子，想让他多哄几句。
　　“一码归一码。”莫莉拿出手机，点开扫一扫，语气很平和，没有赌气，没有较劲，就是单纯的划清界限，“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要是不说具体数，我就按打印店的价格，再加整理费转你了。”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很清，也很淡，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水。
　　沈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被人拂了面子的不悦，加上掌控感落空的烦躁，搅得心里发闷。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尤其是莫莉。在他的认知里，莫莉本该是围着他转的，是招招手就会过来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机，语气带着点没压住的戾气：“说了不用，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很紧，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烦躁与狼狈。
　　莫莉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没什么情绪地转身回宿舍。周柠在楼上扒着栏杆看完了全程，看见她进来，立刻冲她竖大拇指：“牛啊姐妹！你没看见他刚才脸都黑了！以前哪有人敢这么驳他面子啊，惯得他。”
　　她凑过来，看着莫莉把文件袋随手放在书桌角落，连拆都没拆，又有点心疼：“不过说真的，看见你这样我又有点难受。以前你拿到他一点东西都宝贝得不行，现在……算了，不想了，搞事业最香。”
　　莫莉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按前世的轨迹，接下来他只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征服欲会让他不停地凑上来，用各种熟悉的招式，直到重新“得到”为止。就像钓钩上的鱼脱了钩，垂钓者只会觉得不甘心，非要再钓上来不可。
　　而她，不会再上钩了。
　　沈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越想越烦躁。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满脑子都是莫莉刚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还有她那句“多少钱我转你”。
　　不对，太不对了。
　　她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在意了？肯定是装的，故意气他，欲擒故纵罢了。
　　他越想越乱，脚步下意识地转了个弯。
　　没有回宿舍，反而朝着油画系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去，就是莫名觉得，去顾瑶那里待一会儿，听听她温温柔柔的说话声，看着她一如既往的顺从与依赖，就能找回那种熟悉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走着走着，他又忽然顿了顿。
　　不止莫莉不对劲，顾瑶最近好像也有点奇怪。
　　以前他去画室找她，她总会立刻放下画笔，眼睛亮亮地迎上来，温声问他怎么来了。可这几次去，她总是心不在焉的，话也少了，看着他的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他看不懂的疏离。
　　两个人怎么好像……同时变了？
　　沈屹皱着眉，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一点莫名的疑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预设的轨道。
　　远处的油画系教学楼亮着灯，最里面那间画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顾瑶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画布上是半幅老巷的风景，色调温软，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屹最近频繁提起莫莉的样子，一会儿是师姐说的“别把才华浪费在情爱里”。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一笔。
　　窗外的风卷着夜色吹进来，掀动了画纸边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