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18、坠落 第二声闷响

　　第二声闷响过后，小屋晃得更厉害了。
　　墙皮簌簌往下掉，土渣混着雨水砸在肩头上，墙角已经裂开一道细缝，歪歪扭扭地往上爬，像条狰狞的蛇。沈屹脸色发白，回头冲两人喊：“这儿不能待了！土墙泡软了容易塌，往上面走，找块结实的平地！”
　　莫莉立刻抓起背包往肩上甩，指尖按紧内层的设计稿；顾瑶也抱着画箱站起身，手指扣紧了箱沿。三人一前一后冲出小屋，冒雨往山坡上方挪。
　　山路早被雨水泡得稀烂，黄泥混着碎石，踩一脚滑半寸。
　　路基本就是依山势垫出来的，被暴雨一冲，边缘早就松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像空了一块。莫莉走在最外侧，刻意踩着扎实的地方落脚，顾瑶跟在她斜后方半步，两人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沈屹走在中间，刚想提醒她们小心点，脚下突然传来“咔啦”一声脆响。
　　是路基断裂的声音。
　　莫莉只觉得脚下猛地一沉，原本踩着的硬土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失去重心，顺着湿滑的坡面往下坠。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把湿软的黄泥。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侧传来一声轻呼。
　　顾瑶也踩空了，她本来就站在塌陷边缘，土层一垮，整个人跟着往下滑，怀里的画箱死死抱在胸前，连松手缓冲都不肯。
　　两人并肩往山坡下坠，雨丝糊在脸上，睁不开眼。
　　失重感死死攥着心脏，风裹着雨水往衣领里灌，凉得刺骨。混乱中，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
　　莫莉指节上的铅灰蹭到顾瑶的手背，顾瑶指尖的松节油味擦过莫莉的掌心。
　　只碰了短短一瞬，就被下滑的冲力狠狠扯开。
　　她们下意识地同时抬头，往坡上看。
　　沈屹站在塌陷的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来，手伸在半空，脸色煞白。
　　可他的动作停住了。
　　眉头紧紧蹙着，眼神晃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落在顾瑶身上时，顿了半秒；转向莫莉时，又卡了一下。
　　那是极短的一瞬，短得像错觉。
　　可两个下坠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犹豫。
　　是权衡。
　　是和仓库暴雨里一模一样的、本能的卡顿。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选择，迟疑的那半秒里，两人已经滑出去老远。
　　莫莉看着坡上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突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年少时的心动余温，都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两世的拉扯，两次的绝境，原来结局从来都没变过。
　　争也好，退也罢，主动凑上去也好，转身躲开也罢，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甚至连顾瑶，那个所有人眼里的青梅竹马、既定答案，也没能成为那个毫不犹豫的例外。
　　他的犹豫从来都不是因为两难，是因为他最在意的永远是自己。权衡利弊是本能，左右摇摆是习惯，谁都可以是选项，谁都不是唯一。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首选。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残存的执念。失重感越来越强，莫莉闭上眼，心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释然。
　　顾瑶也看清了那抹犹豫。
　　风刮得脸疼，她却感觉不到冷。十五年的陪伴，十五年的默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旁人都比不了的青梅竹马。
　　可刚才那半秒的迟疑，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
　　原来他对谁都一样。
　　对她的温柔是习惯，对莫莉的在意是新鲜；给她的关照是理所当然，给莫莉的示好是征服欲作祟。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是首选，他只是享受被两个人在意的感觉，只是舍不得放开任何一个。
　　她守了十几年的“特别”，原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却彻底。
　　怀里的画箱硌着胸口，硬硬的，反倒成了唯一的实感。原来真正属于她的，从来都不是沈屹的偏爱，是手里的画笔，是画箱里的《未完成》，是她自己的人生。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
　　莫莉感觉后背撞到了什么粗硬的东西，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脊椎窜上来，脑袋猛地一震，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几乎是同一秒，顾瑶也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狠狠磕在树干上，怀里的画箱脱手滚出去半米。
　　两人分别撞在两棵相邻的树干上，力道卸了大半，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莫莉似乎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清苦又熟悉；顾瑶指尖蹭到一点铅灰，糙糙的，像谁改了无数遍的设计稿。
　　然后眼前彻底一黑。
　　暴雨还在疯狂地下，砸在树叶上、泥土里，白茫茫一片。坡下的树丛里，两个姑娘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坡上的沈屹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地喊着两人的名字，慌慌张张往坡下绕。可雨太大，路太滑，他走得跌跌撞撞，连脚步都稳不住。
　　没人知道，这场坠落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没人知道，这场缠了两世的盛夏暴雨，终于要翻到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