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17、避雨小屋 雨雾浓得伸

　　雨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莫莉攥着背包带，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地势稍高的方向挪。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糊得视线发花，她走得很慢，指尖始终按在内层的防水文件袋上。
　　设计稿不能湿。
　　拐过一道弯时，影影绰绰看见山壁边凹进去一间小屋。像是早年护林员住的废弃屋子，土墙黑瓦，木门歪歪扭扭地掩着，漏出点黑黢黢的缝隙。莫莉快步走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却潮得厉害，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空间很小，也就十来平米，墙角摆着张缺腿的木桌，板凳歪在一边，屋顶有几处破洞，滴滴答答漏着雨，在地上积了小水洼。
　　莫莉扫了一圈，选了靠里不漏雨的角落，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膝头，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设计稿好好地躺在防水袋里，连边角都没湿，她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袋面。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风裹着雨丝灌进来，莫莉抬眼，看见顾瑶抱着画箱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米白色的连衣裙肩线湿了一大片。两人视线对上，都愣了一下。
　　“……你也在这儿躲雨啊。”顾瑶先开口，声音温温的，带着点雨后的沙哑。
　　“嗯，刚进来。”莫莉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点位置，“进来吧，里面不漏雨。”
　　顾瑶抱着画箱走进去，小心地把画箱放在干燥的桌面上，掏出纸巾擦了擦箱盖上的水珠。动作很轻，护得很紧，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屋很小，两人一个在角落，一个在桌旁，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再说话。
　　只有雨声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气氛有点微妙，却不算尴尬。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暗自较劲，只是两个碰巧躲雨的陌生人，各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没过两分钟，门又被猛地撞开。
　　沈屹浑身湿淋淋地闯进来，雨衣帽子滑到脑后，头发滴着水，看见屋里的两个人时，明显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两人都在这里，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惯常的从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们也躲这儿啊？雨太大了，跟大部队走散了。”
　　他说着就往里走，目光先落在顾瑶身上。
　　看见她肩膀湿了一大片，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就脱了身上的外套。
　　是件薄款的防风外套，没怎么湿。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往顾瑶肩上披：“穿上吧，你肩膀都湿了，山里凉，别感冒了。”
　　顾瑶下意识想躲，肩膀微微侧了一下。
　　可外套已经落了下来，带着点沈屹身上的温度，还有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她指尖攥了攥画箱的边缘，没把外套脱下来，也没像从前那样温软地道谢，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不用……”
　　“穿着吧，你体质偏寒，淋了雨容易不舒服。”沈屹打断她，语气是熟稔的关照，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那样，理所当然地照顾着她。
　　安抚完顾瑶，他立刻转过身，又看向角落里的莫莉。
　　几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关切：“你呢？冷不冷？我里面还有件长袖，要不你先披上？”说着就伸手想去拉背包拉链。
　　“不用了，谢谢。”莫莉往后靠了靠，避开他的动作，语气平淡却坚决，“我穿了雨衣，没淋湿，不冷。”
　　她抬眼扫了一眼他刚给顾瑶披过外套的手，又扫了眼那件搭在顾瑶肩上的外套。
　　左肩的位置，蹭着点淡钴蓝色的颜料印，还沾着点若有似无的松节油味；右肩的布料上，则蹭着几道浅灰色的铅笔灰，是刚才凑过来看她设计稿时不小心沾上的。
　　一件外套，左边沾着顾瑶的颜料，右边蹭着她的铅笔灰。
　　像他这个人，永远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哪边都想沾一点，哪边都不想放手。
　　莫莉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点可笑。
　　她的视线掠过对面斑驳的土墙，停在墙中央的一片涂鸦上。
　　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人写的，红漆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永远在一起”五个字，被雨水浸得发涨，字迹模糊晕开，红漆顺着墙面往下淌，像几道褪色的泪痕。
　　永远在一起。
　　多讽刺。
　　狭小的破屋里挤着三个人，各怀心思，各有盘算，连一件外套都要劈成两半来分，还谈什么永远。
　　沈屹碰了莫莉的软钉子，讪讪地收回手。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看左边安静擦画箱的顾瑶，又看看右边低头盯着背包的莫莉，忽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从前他最擅长这种场面，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两边都舒服，可今天，他说什么都觉得多余，做什么都显得刻意。
　　他只好咳了一声，走到门口往外张望，试图找点话题：“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等雨小了咱们再找找大部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轰隆！”
　　像是山体被什么东西劈开，闷响裹着雨势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发嗡。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桌上的画箱晃了晃，墙角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屹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猛地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脸色发白：“什么声音？”
　　莫莉心里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两世的结局里，都伴着这样的闷响和震动。
　　是后山滑坡了。
　　顾瑶也下意识地抱紧了画箱，指尖微微发抖。她看向窗外浓稠的雨雾，眉头紧紧蹙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扩越大。
　　雨还在疯狂地下，砸得屋顶砰砰作响。第二声闷响又传了过来，比刚才更近，震动也更明显，屋梁都吱呀晃了一下。
　　尘土混着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
　　三个人挤在这间漏雨的废弃小屋里，被暴雨和滑坡困在半山腰。宿命的雨幕再次落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兜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