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盛夏》宴恹

16、进山 山间晨雾刚

　　山间晨雾刚散，写生队伍沿着青石板路往山里走。
　　蝉鸣裹着溪水声漫在风里，沿路的老民居顺着山势错落排布，灰瓦土墙浸在潮气里，带着年月磨出来的温润感。
　　带队老师走在最前面，反复叮嘱着别走散、注意防滑，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混着脚步声，散在山风里。
　　莫莉走在队伍侧边，目光没停过。
　　她手里攥着巴掌大的速写本，铅笔夹在指缝，看见合心意的老建筑就停下脚步，飞快勾两笔结构。
　　石墙的错缝砌法、木屋檐角的榫卯构造、老院门的轴枢设计，都落在纸上，旁边还标着细碎的备注。
　　这些山里原生的老建筑逻辑，刚好能补进她老巷改造的方案里，比书本上的案例鲜活得多。
　　她走得慢，渐渐落到了队伍后半段，全程没分心，连身边路过的同学都没太留意。
　　队伍中途在溪边休息时，顾瑶已经支起了便携画架。
　　她选了块临水的平整石头，正对着溪上那座爬满青藤的老石桥，远处层叠的山影浸在薄雾里，是天然的好景致。
　　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利落，先勾出石桥的轮廓，再晕开远山的层次。林薇蹲在旁边整理水彩颜料，笑着夸她：“你这进度也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写生回去就能补完小半画稿。”
　　顾瑶弯了弯嘴角，没抬头，笔尖轻轻扫过石桥的阴影：“刚好贴合《未完成》的主题，山里的老东西都带着一点没说完的故事感。”
　　她的注意力全落在画纸上，连风刮乱了鬓角的碎发都没察觉。
　　沈屹本来和陈默靠在树干上聊天，目光扫了一圈，先看见了蹲在老宅子前记笔记的莫莉。他拍了拍陈默的胳膊，抬脚走了过去。
　　“还真没看出来，你对老建筑结构这么懂。”他站在莫莉身侧，低头看着她速写本上的线条，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我带了单反，要不要帮你拍点细节？比手画清楚多了。”
　　莫莉停下笔，站起身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疏远：“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记得标注更清楚。谢谢你的好意。”
　　说完她就重新低下头，指尖点了点老宅子的门框，像是在琢磨榫卯的受力结构，明显没再继续搭话的意思。
　　沈屹伸出去拿相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他站在旁边没话找话地说了两句专业相关的内容，莫莉只偶尔“嗯”一声，头都没抬。他碰了一鼻子灰，站了几秒，只好悻悻地转身走开。
　　没一会儿，他又晃到了溪边顾瑶这边。
　　低头扫了眼画纸，他习惯性地开口指点：“这里石桥的阴影可以再提亮一点，现在看着太闷了，显得压抑。”说着就伸手想指画稿的位置。
　　顾瑶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握着炭笔的手没停，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用，我要的就是这种沉郁的质感，刚好贴合画展主题。”
　　沈屹愣住了。
　　他认识顾瑶十五年，她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他说什么她都顺着，哪怕不认同也只会软声商量，从来没这样直白地驳回过他的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顾瑶已经低头继续补画了，侧脸浸在树影里，安静却疏离，明显不想被打扰。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走了。
　　陈默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等他走回来，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说你图什么啊？两头跑，两头都不待见你。消停会儿不行吗？”
　　沈屹脸色不太好看，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挫败。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凑上去，多释放点好意，一切就能回到从前——莫莉追着他跑，顾瑶温柔等着他。可现在越凑，反而离得越远。
　　这种失控的感觉，糟透了。
　　队伍休整完继续往前走，前面一段石板路常年背阴，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很。
　　莫莉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微微一滑，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就在指尖碰到粗糙树皮的瞬间，一阵心悸猛地涌上来，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瞬间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耳边猛地炸开密集的雨声，冷水漫过胸口的冰凉、铁皮屋顶的闷响、锈铁架晃动的吱呀声，混乱地闪了一下。刺骨的冷意从指尖窜到后颈，和两世濒死时的感觉分毫不差。
　　她指尖瞬间发凉，指节攥得发白，额头冒了层薄薄的冷汗。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就散了，像雨天的错觉。可刻在骨头里的钝重感太真实，是死过两次才有的记忆。
　　莫莉扶着树干缓了几秒，慢慢松开手，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透亮的天光不知何时暗了些，云层厚沉沉地压在山顶，风里裹着浓重的潮气，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模糊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循环的节点，要来了。
　　没等她多想，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人瞬间拉上了天幕，刚才还勉强算亮的天光，眨眼间就沉了下去，灰蒙蒙的。山风猛地变大，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林间的白雾像潮水似的涌出来，顺着山路漫开，很快就模糊了远处的人影。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啪嗒、啪嗒”，先打在树叶上，再砸在石板路上，没几秒就连成了片，瓢泼似的往下倒。雨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白茫茫的雨雾裹住了整支队伍。
　　“大家别慌！”带队老师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打散，“就近找地方避雨！别往林子深处走！脚下注意防滑！”
　　同学们纷纷慌着摸雨衣、撑雨伞，雨势太猛，伞骨都被吹得晃。
　　能见度瞬间降到底，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原本聚在一起的队伍，很快就被雨雾冲散了。
　　莫莉迅速从背包侧袋摸出便携雨衣穿上，指尖按了按背包最内层的防水文件袋，确认设计稿没淋着。她眯着眼往四周看，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刚才还走在她旁边的同学，已经没了踪影。
　　只有哗哗的雨声砸在雨衣上，震得人耳膜发响。
　　她攥紧了背包带，心里那点不安越扩越大。
　　溪边的顾瑶也第一时间把画稿塞进了防水画箱，紧紧抱在怀里。
　　林薇拉着她的胳膊，两人顶着雨往旁边的岩棚挪。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顾瑶低头护着画箱，指尖沾了水，凉得发僵。
　　她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雨雾，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山里的雨，来得太凶，太突然了。
　　沈屹胡乱套着雨衣站在雨里，四处张望。
　　他想找莫莉，又记挂着顾瑶，可雨雾太大，两边都看不见人影。
　　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心里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慌，不是掌控落空的烦躁，是未知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不安。
　　暴雨还在不停地下，浓雾漫过了山路，把所有人都裹在了这片白茫茫的雨幕里。
　　没人知道，这场雨会把他们带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