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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妙的变化   凌昊开 ...

  •   凌昊开始出现在洗剑瀑,是在谢观澜受伤后的第四个月。
      陆扶摇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初三,昆仑山短暂夏日里最闷热的一天。他在瀑布下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瀑水。收剑的时候一转头,看到凌昊站在小径入口处,手里提着那个眼熟的小竹篮。
      “陆师兄。”凌昊对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带了绿豆汤,解暑的。”
      陆扶摇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多谢。”他接过竹篮,没有当场喝,放在了青石上。
      凌昊没有走。他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姿态依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端正。他的目光扫过青石上那排果核——比几个月前又长了一截,从青石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了右边缘。
      “陆师兄每天都来这里练剑,风雨无阻。”凌昊说,“真让人佩服。”
      “习惯了。”陆扶摇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语气随意。
      “我以前也试着来洗剑瀑练过剑。”凌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总是坚持不下来。一方面是自己资质太差,练来练去也没什么长进。另一方面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这里总是让我想起陆师兄和掌门师兄练剑的样子。那种默契,旁人只能远远看着,永远融不进去。”
      陆扶摇擦脸的手停了一下。凌昊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但那个措辞——“融不进去”——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剑法是练出来的。你多花些时间,自然会有长进。”陆扶摇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凌昊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不打扰陆师兄了。绿豆汤记得喝,放久了就不凉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而从容。
      陆扶摇看着竹篮里的绿豆汤,汤色清亮,里面还飘着几粒莲子。他没有喝。他不知道凌昊是真的只是好心送汤,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某种微妙的信号。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现在他知道了谢观澜对凌昊的真实态度——凌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是纯粹的善意。
      他把绿豆汤倒了。倒进了瀑布下的水潭里,看着汤汁被水流冲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告诉谢观澜这件事。谢观澜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为这些小事分心。
      但凌昊来洗剑瀑的频率,比他预想的要高。
      三天后的傍晚,陆扶摇又在洗剑瀑看到了他。这次凌昊不是来送东西的,而是带着一柄剑,站在瀑布边的空地上练剑。他练的是太虚剑法入门第一套——清风十三式,是外门弟子最初几个月学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认真,一招一式都照着剑谱上的图示来,但僵硬得像在背书,没有半分剑意可言。
      陆扶摇站在小径入口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凌昊练到第七式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着剑喘了几口气,然后转头看到了陆扶摇。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陆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陆扶摇走过去,“你在练清风十三式?”
      “嗯。”凌昊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入门比陆师兄还早,但剑法一直没有长进。掌门师兄受伤之后,我想着……至少能把基础练好一点,不至于给他丢脸。”
      “剑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好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凌昊抬起头看着陆扶摇,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如果陆师兄方便的话,能不能指点我一二?我知道陆师兄每天练剑很辛苦,不需要专门抽时间,就是偶尔路过的时候,帮我看一眼就好。”
      陆扶摇看着他。夕阳的金光映在凌昊清秀的脸上,将那副温驯而诚恳的表情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心想要进步的普通弟子,一个仰慕师兄剑法、渴望得到指点的后辈。
      谢观澜说过,凌昊比他想象的敏锐得多。那么现在凌昊接近他,是想从他这里套到什么?还是想在他面前建立一个“勤学苦练但资质平庸”的人设?
      陆扶摇在心里权衡了一瞬,然后说:“行。我练完剑有空的时候,帮你看两眼。”
      凌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多谢陆师兄!”
      从那以后,凌昊每隔两三天就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在洗剑瀑。他练剑,陆扶摇在旁边看,偶尔纠正一两个动作。陆扶摇不得不承认,凌昊的演技确实好——他表现出的那种资质平庸但异常勤奋的样子,几乎可以乱真。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得无可挑剔,每一次出错后的懊恼都真实得让人心生同情。
      但陆扶摇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凌昊练剑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始终在观察他。不是学剑的人看师父的那种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形容的观察——像是在记录他的习惯、他的反应、他的弱点。
      陆扶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照常纠正凌昊的剑法,照常在他出错的时候皱眉,照常在练完之后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喝一口。他也在演戏,而他演得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有一天傍晚,凌昊在练完剑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青石上,擦着剑,忽然问了一句:“陆师兄,你和掌门师兄是怎么认识的?”
      “在昆仑山。”陆扶摇靠在青石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遇到了雪狼,他路过救了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真好啊。有一个人愿意在那样的时候救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我爹还活着,是不是也会有人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我。但后来我发现,不可能了。没有人会来。只有自己。”
      陆扶摇转头看了他一眼。凌昊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那层落寞太真实了,真实到陆扶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凌昊真的是卧底,那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忍心不相信他。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陆扶摇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你有宗门,有师兄师姐。”
      凌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看起来干净而脆弱。
      “陆师兄说得对。我有你们。”
      那天晚上陆扶摇回到居所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凌昊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他那些落寞、那些脆弱、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也许凌昊的身世是真的——他确实是凌师叔的遗孤,确实是从小孤苦无依长大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时是幽煞门的卧底。被策反、被胁迫、被收买,什么可能都有。
      他决定第二天去寝殿的时候,跟谢观澜聊一聊。
      但第二天,他没有找到机会。
      他到寝殿的时候,凌昊已经在里面了。不是送药,不是汇报宗务,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谢观澜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来,转头对陆扶摇笑了一下。
      “陆师兄早。我正跟掌门师兄说今年新弟子入门的事。”
      “你继续说。”陆扶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凌昊继续汇报。新弟子的选拔标准、入门考核的安排、几位执事的意见汇总——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谢观澜靠在床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两个人在讨论宗务时的节奏自然而高效,一问一答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陆扶摇坐在旁边,发现自己插不上嘴。他对宗务不熟悉,不知道新弟子选拔的标准是什么,不知道各位执事之间有什么意见分歧。他唯一能插上嘴的话题是剑,但凌昊汇报的内容里没有剑。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我去练剑了。”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逝,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扶摇走出寝殿的时候,听到身后凌昊说了一句“陆师兄慢走”。语气温驯,彬彬有礼。
      那天在洗剑瀑,陆扶摇练剑练得特别狠。他把沧澜十九式从第一式打到第十九式,又倒着打回来,反复了好几遍,直到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把那种说不清的烦躁全部发泄在剑上,每一剑都带着比平时更重三分的力道。
      傍晚的时候,凌昊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剑,只是带着一壶凉茶。他坐在青石上,安安静静地看陆扶摇练剑。陆扶摇没有理他,继续打完最后一轮,然后收剑入鞘,走到青石边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凌昊忽然开口。
      “陆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陆扶摇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自从我开始帮掌门师兄处理宗务以来,陆师兄看我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凌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轻而犹豫,“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陆师兄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陆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委屈,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认可的、敏感而脆弱的孩子。
      “我知道我和陆师兄不能比。掌门师兄对你的信任,是别人替代不了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谁的位置。”凌昊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想为宗门做一点事。为掌门师兄做一点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太虚剑宗,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陆扶摇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凌昊在演戏。但他也知道,这段台词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凌昊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无论他是凌师叔的遗孤还是幽煞门的卧底,太虚剑宗都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这句他说不了慌。
      “你没有做错什么。”陆扶摇最终说,“我只是最近练剑太累了。”
      凌昊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敷衍。片刻后他擦了擦眼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陆师兄不讨厌我就好。”
      凌昊走后,陆扶摇把风举剑拔出来,横在膝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剑身上“观澜”二字。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跟谢观澜好好谈一谈——不是为了汇报凌昊的动向,而是为了确认,他们之间依然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牢牢攀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他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谢观澜越来越忙。他的伤势虽然稳定了,但宗内积压了几个月的事务需要他亲自处理。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执事进出寝殿汇报工作,凌昊在旁边协助,而陆扶摇只能在练剑的间隙去坐一小会儿,说不上几句话就被新进来的执事打断。
      有一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观澜正埋首在一堆文书中,没有抬头。
      “等一下。先把这个发下去。”他对陆扶摇说。
      “是我。”陆扶摇说。
      谢观澜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今天这么早。”
      “不早了。都快中午了。”陆扶摇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你吃饭了吗?”
      “吃了。”谢观澜说。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是凌昊送来的?”
      “……嗯。”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注意到谢观澜的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碟没怎么动的饭菜,旁边是一碗已经凉透的汤药。凌昊送的饭,他没吃几口。但凌昊送的药,他每次都喝完了。
      “师兄,”陆扶摇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在洗剑瀑打的那一轮吗?就是你不运气、只走招式的那一次。第十三式,你的手腕一点都不抖。”
      谢观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靠在床头,看着陆扶摇。“记得。”
      “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找到了一个改进的法子,能把第十四式的衔接做得更流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
      “好。”
      就一个字。但陆扶摇觉得这是这些天来他说得最顺耳的一个字。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眼。然后新一批执事推门进来,那个对视中断了。
      陆扶摇站起身来。“我去练剑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澜已经重新埋首在文书中。凌昊站在他身边,正弯腰指着一份文书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陆扶摇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又过了几天,凌昊在宗内的地位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言尘在例会上提议,鉴于凌昊这段时间协助处理宗务表现出色,正式任命他为掌门事务协理,负责文书往来、档案整理和日常事务的统筹。这个职位在太虚剑宗的职级体系中不算高,但相当于掌门身边的机要秘书,权力不大,但位置极其敏感。所有的文书都要经他的手,所有的消息都要从他这里过。
      陆扶摇是在例会结束后从赵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赵平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觉得这是对凌昊辛苦付出的正常认可。陆扶摇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在演武场打了一下午的剑,把陪练的两个师弟打得手臂发麻再也不敢上场。
      傍晚,陆扶摇去了寝殿。
      谢观澜正在看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大概是以为凌昊回来了。
      “师兄。”陆扶摇说。
      谢观澜抬起头,放下竹简。“今天这么晚。”
      “不晚。太阳还没落山。”陆扶摇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风举剑横在膝上,也没有从怀里掏出布兜。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观澜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凌昊升协理的事,你同意了?”陆扶摇问。
      “嗯。”
      “为什么?”
      “他做事认真。宗务繁重,需要人手。”谢观澜的语气平淡如常。
      “师兄,”陆扶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你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你现在还在养伤,你把一个你根本不信任的人放在身边最机要的位置上,每天经手你所有的文书、你所有的消息——你就不怕他——”
      “他每天在我身边,”谢观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式,“我能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但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看不到他,他反而可以做任何事。”
      陆扶摇张了张嘴。他听懂了。这又是一道陷阱。但不是凌昊的陷阱,是谢观澜的。他把凌昊放在自己身边,就像把一只毒蜂关在玻璃瓶里——它可以观察,可以记录,但它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而只要它犯一个错误,就会立刻被抓住。
      可是——
      “可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他的攻击范围内。”陆扶摇说,声音有些发紧,“他每天给你送药,每天接触你的饮食,每天在你身边。他要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他不会。”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他还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谢观澜看着陆扶摇,目光里是一种很深的笃定,“幽煞门的卧底潜伏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刺杀一个受伤的掌门。他要的东西在太虚剑宗的核心,在藏经阁的秘传剑谱,在剑阁的镇派法器,在能够动摇整个宗门根基的情报。在没有拿到这些东西之前,他不会动我。相反,他需要我活着,需要我在位,需要我的掌门印信来完成他的任务。”
      陆扶摇沉默了。谢观澜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算计。他把自己的命放在了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是幽煞门埋藏多年的阴谋。他相信凌昊不会在得手之前动手,这个判断有充分的依据。
      但万一呢?万一凌昊不按常理出牌?万一凌昊接到的命令不是窃取情报而是刺杀掌门?万一凌昊察觉到谢观澜在布局,决定鱼死网破?这些万一,谢观澜不可能没想到。他只是选择了把它们全部扛下来。
      “我明白了。”陆扶摇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还是不喜欢。”
      “我知道。”
      “你就不能让我参与吗?哪怕只是一点点?”陆扶摇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恳求,“我可以帮你盯他。他在洗剑瀑练剑的时候,是我在教他。他接近我,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套到什么。我可以反过来套他的话——”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忍不住。”谢观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你每一次看到他在我身边,你的手都会握紧剑柄。你每一次喝他送来的东西,都会先闻一下。凌昊看到了。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利用你的这些反应。”
      陆扶摇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他在洗剑瀑耐心纠正凌昊的剑法,在他面前假装若无其事,把绿豆汤倒掉也没让人看见。但谢观澜全知道。谢观澜连他握紧剑柄、闻汤药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师兄,你……”
      “你在帮我。”谢观澜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你做的是我最需要的——你让他以为我身边唯一能打的人是一个情绪外露、容易冲动的师弟。这让他低估了我。”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烛火在谢观澜的眼眸中跳动,那双眼睛依然是清澈的、沉静的、深不见底的。但此刻陆扶摇从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看到了这双眼睛背后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有多少被压下去的情绪,有多少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思虑。他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到了三步之后。他把每个人都放在了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包括他自己。包括陆扶摇。
      陆扶摇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情感。他心疼谢观澜。心疼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算计,心疼他连养伤的时候都在下棋,心疼他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上当筹码。但他同时也知道,谢观澜不需要他的心疼。谢观澜需要的是他站在棋盘上那个指定的位置,演好他应该演的角色。
      “好。”陆扶摇最终说,“我继续演。你继续下。”
      谢观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竹简。
      陆扶摇走出寝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昆仑山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浊气缓缓吐了出去。他想,他和谢观澜之间的信任没有变——谢观澜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他,没有任何隐瞒。但那种信任,和他以前以为的不一样。以前他以为信任就是并肩,一起扛,一起打。现在他才知道,在谢观澜那里,信任是“你站在这里,我去前面”。不是并肩,是前后。
      他不喜欢这种位置。但他知道,这就是谢观澜。他永远会用自己挡在前面。他改变不了,只能做好自己的角色,然后随时准备在谢观澜需要的时候拔剑。
      那天晚上,陆扶摇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他在洗剑瀑的青石上躺了一夜,枕着风举剑,看着头顶的星空。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透过水雾在瀑布上映出了一道淡淡的虹彩。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看到了青石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包子。
      包子还是温的,用油纸包着,上面压着一颗青果。青果下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拿起纸条,展开。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不苟。
      “吃早饭。”
      三个字。没有落款。但陆扶摇认得这个字迹。他翻来覆去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三个字,你写纸条都能只写三个字。谢观澜,你真行。”
      他把纸条叠好,贴身收进了怀里,和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拔剑出鞘,迎着晨光走进了瀑布的水幕中。那天早晨他练剑的声音格外响亮,剑鸣穿透瀑布的水声,传得很远很远。
      ---
      之后的一段日子,宗内的气氛似乎回归了平静。
      谢观澜的伤势继续好转,已经可以独自在院子里散步小半个时辰。丹房长老说,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尝试运气调息了。宗务方面,凌昊正式就任协理之后,将文书工作做得更加井井有条。言尘对他赞不绝口,几位执事也对他愈发倚重。
      陆扶摇照常每天去寝殿坐一会儿,照常每天在洗剑瀑练剑。他不再刻意避开凌昊,也不再刻意针对他。他对凌昊的态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内门师弟。他知道凌昊在观察他,他也知道谢观澜在观察凌昊。三个人在寝殿里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衡,像是三柄互相指着对方的剑,谁都没有拔出来,但谁的剑尖都离对方的咽喉只有三寸。
      直到那一天,那份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陆扶摇练完剑回居所的路上,经过丹房的后院。他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是凌昊的,温驯而恭谨;另一个声音他不认识,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的黏腻感。
      他停下脚步,闪身藏在院墙后面。
      “……告诉他,下一批药材必须按时送到。上次那批晚了三天,耽误了坛主的计划,你我都担不起。”那个陌生的声音说。
      “我知道。但最近戒律堂加强了山门盘查,进出的物资都要登记。时间上可能会有些耽搁。”凌昊的声音依然温驯,但措辞比平时更简洁、更直接,带着一种陆扶摇从未听过的冷硬。
      “戒律堂那边你自己想办法。你在宗内混了这么久,连这点事都摆不平?”
      “我会处理。你让他放心,东西到了我自有办法送出去。现在宗内没有人怀疑我,掌门对我的信任也在加深。再给我三个月,我能拿到藏经阁顶层的秘传剑谱。”
      陆扶摇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秘传剑谱。藏经阁顶层。
      “三个月太久了。坛主说了,最迟入秋之前必须拿到。你若做不到,他会派别人来。到时候你的身份——”
      “不要威胁我。”凌昊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恭顺温驯的调子,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压抑怒意的冷声,“我做的事比你多。你不过是跑腿送信的,少在我面前摆谱。”
      那个陌生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干笑了两声。“行行行,你是坛主的得意门生,我得罪不起。药材的事我帮你拖着,剑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凌昊,我提醒你,坛主的耐心有限。你在太虚剑宗待了这么多年,别告诉我你对这里真的有了感情。”
      “滚。”
      陆扶摇听到脚步声往院墙这边来了。他无声地后退几步,闪身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凌昊从丹房后院走出来,步履如常,面色平静。他整了整衣领,拂去袖口上沾到的一点药粉,然后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往内门的方向走去。那张脸依然是清秀温驯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若不是刚才亲耳听到了那段对话,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以为他刚刚只是在丹房帮忙整理药材。
      陆扶摇等凌昊走远了,才从窄巷里出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风举剑的剑柄,指节咔嚓作响。他需要告诉谢观澜。现在。马上。
      他大步往寝殿走去。
      走到寝殿院门口的时候,他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谢观澜的声音。谢观澜在笑。不是那种轻微的嘴角弯一下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而放松的笑声。虽然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陆扶摇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凌昊的声音。“掌门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按您的意思拟的稿,不敢居功。”
      陆扶摇的手停在门上,僵住了。
      凌昊在里面。他刚才在丹房后院跟人密谋,现在已经在寝殿里和谢观澜谈笑风生了。这个人的转换速度,快得让陆扶摇后背发凉。而更让他心头发堵的是另一件事——谢观澜笑了。在凌昊面前。
      他知道谢观澜对凌昊的真实态度。他知道谢观澜的笑不是真心的,大概率只是一盘大棋中的又一步落子。但那个笑声还是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
      谢观澜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样笑过。
      他对他的谢观澜,是温和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偶尔嘴角弯一下,他都要追着喊三天“你笑了”。但凌昊三言两语就能让谢观澜笑出声来。哪怕那个笑是假的。哪怕凌昊是在演戏。陆扶摇站在门外,握紧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练剑之后的累,不是查案调查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在吃醋。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在吃醋,他会觉得这简直荒谬绝伦——他有什么资格吃醋?谢观澜不是他的任何人。谢观澜只是在下一盘棋,凌昊只是一颗棋子,那个笑只是棋局中的一步虚招。但他还是觉得难受。因为他分不清,分不清谢观澜那个笑里,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实的成分。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离开了寝殿,回到了洗剑瀑。
      他在青石上坐下来,把风举剑插在面前的地上,剑身上“观澜”二字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淡淡的青金色光芒。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吃早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同一句话: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
      不管凌昊对谢观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该怀疑谢观澜。因为谢观澜已经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了。因为谢观澜信任他。因为谢观澜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守住太虚剑宗。那个笑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他重新确定了这一点,然后站起身来,拔起地上的风举剑,决定明天一早直接去找谢观澜,把丹房后院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这一次,他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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