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凌昊的登场   陆扶摇 ...

  •   陆扶摇把练剑的时间改到了午后。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原因。孟执事问他为什么不再卯时来演武场,他说最近早上犯困,想多睡一会儿。孟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太虚剑宗,陆扶摇的剑法进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同辈弟子,他爱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没人会管。
      真正的原因当然不是犯困。
      改到午后练剑之后,陆扶摇每天辰时都会出现在凌霄殿后殿。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早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一会儿。他去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卯时三刻就到,有时候拖到辰时过半。他不想让任何人摸清他的规律——尤其是不想让凌昊摸清。
      这个策略很快就见效了。
      第四天早晨,陆扶摇到寝殿的时候,凌昊正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凌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轻微打乱了节奏的调整。那变化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不见了。
      “陆师兄。”凌昊对他点头,语气温驯如常,“今日来得真早。”
      “睡不着,出来走走。”陆扶摇随口编了个理由,目光越过凌昊看向寝殿内,“师兄醒了吗?”
      “掌门师兄已经醒了,刚用完药。”
      “那正好。”陆扶摇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凌师弟,你这汤药每天炖很费功夫吧?要不我替你几天?”
      凌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不费什么功夫。能为掌门师兄尽一份力,是我心甘情愿的。”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进了寝殿。
      谢观澜正靠在床头翻阅一卷竹简。他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许,嘴唇有了血色,眼神也比之前清亮了几分。床头的小几上放着那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
      “你最近来得比以前早了。”谢观澜没有抬头,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睡不着嘛。”陆扶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带来的布兜放在小几上,“今天带了包子。厨房新蒸的,还热着呢。”
      谢观澜放下竹简,看了看布兜,又看了看陆扶摇。那个目光很平静,但陆扶摇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审视——谢观澜在看他,在判断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作息。
      “你不去练剑?”谢观澜问。
      “下午练。最近早上犯困,起不来。”陆扶摇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你一个人闷在屋里多无聊,我来陪你聊聊天。”
      “你从前不觉得我闷。”
      “从前是我不懂事嘛。”陆扶摇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然后正了正神色,“说真的,师兄,你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对养伤不好。有我在旁边吵吵嚷嚷的,你至少能分分心。”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了起来。陆扶摇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右手肩部的伤还没完全好,抬起来会疼。
      “右手还疼吗?”陆扶摇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陆扶摇弯了一下嘴角。能让谢观澜从“不疼”改口成“有一点”,说明实际上肯定不止有一点。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又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晨光里吃着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扶摇说厨房新来的大师傅手艺不错,说外门的师弟们最近在传一个关于他的离谱谣言——居然有人说他当年入门考试的时候把三把铁剑都打断了,简直是胡说八道,明明只打断了两把。谢观澜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包子。
      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陆扶摇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对凌昊怎么看?”
      谢观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吃着包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陆扶摇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他每天都来给你送药,对你挺上心的。”
      “他是凌师叔的遗孤。师尊临终前嘱托我好生照看。”
      这句话谢观澜之前说过一遍。现在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陆扶摇听着,觉得这个回答有点过于工整了,像是一句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那他人怎么样?”
      “做事认真,心思细腻。”谢观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不过——”
      “不过什么?”
      谢观澜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没什么。”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他跟在谢观澜身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读他的每一个停顿。刚才那个停顿,不是说话间的自然间隙,是话说到一半被截住了。谢观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说?
      陆扶摇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用。谢观澜不想说的话,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但他心里那个模糊的不安,被谢观澜欲言又止的停顿搅得更加浓稠。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哪天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问。
      “行了,包子吃完了,我去练剑。”陆扶摇站起身,把风举剑挂在腰间,然后指了指床头小几上剩下的两个包子,“这两个给你留着,中午饿了吃。”
      谢观澜点了点头。
      陆扶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澜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竹简,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将那张冷肃的面容映出几分并不真实的柔和。
      陆扶摇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演武场。他去了洗剑瀑。
      午后的洗剑瀑和清晨不一样。清晨的瀑布水雾弥漫,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会有一道淡淡的虹彩。午后的瀑布没有虹彩,只有明晃晃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白得耀眼。
      陆扶摇独自站在瀑布下,拔剑,出剑,收剑。一遍又一遍。他在练沧海赋的合璧招式——没有谢观澜的合璧,只是一个人走两套剑路。左手模拟谢观澜的沉渊剑意,右手打自己的天风剑势,两套剑路在同一个身体里交错,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一半舞伴的双人剑舞。
      这种练法极其耗费心神。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了。但他没有停。他必须把沧海赋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打出来的程度,必须把两个人的默契变成一个人的本能。
      这样,等谢观澜完全恢复的时候,他才能确保下一次不会出现任何闪失。
      练到申时,他收剑入鞘,在青石上坐下来喘气。汗水沿着下颌滴在青石上,很快就被午后的阳光蒸干了。他拿起青石上那排果核中的一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果核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这一颗是谢观澜吃的,还是他自己吃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正要把果核放回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轻,不是练剑的弟子常穿的那种布底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是更软的、更小心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脚步。
      陆扶摇的手按上了剑柄。
      “陆师兄。”
      他转过头去。凌昊站在洗剑瀑小径的入口处,穿着一身素净的内门灰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清秀的面容映得更加白皙。他微微喘着气,像是走了不少路。
      “你怎么来了?”陆扶摇没有松开剑柄。
      “我给陆师兄送点东西。”凌昊走近几步,将竹篮放在青石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青果,和一小碟蜜饯。“这些果子我早上在后山摘的,比陆师兄平时摘的那些个头大一些。蜜饯是我自己做的,酸梅子腌的,练完剑吃一颗可以生津止渴。”
      陆扶摇看着竹篮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洗剑瀑?”
      “我问了外门的师弟。”凌昊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他们说陆师兄午后一般都在这里练剑。我想着陆师兄照顾掌门师兄辛苦了,就过来送点吃的。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陆扶摇松开了剑柄,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不松不紧的戒备姿态,“你有心了。”
      “应该的。”凌昊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下来,姿势规规矩矩,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陆扶摇身边的果核上,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这些果核……是掌门师兄吃的吗?”
      陆扶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显得太亲密,说“不是”又是说谎。
      凌昊却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排果核中最旧的那颗。那颗果核已经干裂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真好啊。”凌昊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一起吃东西,吃完之后还能把果核留着。陆师兄和掌门师兄的感情,真的很好。”
      陆扶摇皱了皱眉。凌昊说的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语调也温和有礼,但他总觉得那些话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不是讽刺,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试探。
      “你有什么事吗?”陆扶摇直接问。
      凌昊收回手,转过脸来看着陆扶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陆扶摇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内容——不是之前那种温驯乖巧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什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某种判断。
      “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请教陆师兄。”
      “说。”
      “掌门师兄受伤之后,宗内的事务都是言师叔在代管。言师叔很辛苦,但他毕竟只是代管,很多需要掌门亲自决断的事都压下来了。”凌昊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在想……能不能帮掌门师兄分担一些。比如帮他整理文书、起草回函之类的杂务。掌门师兄现在不宜操劳,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陆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着言师叔做了一个多月,宗内的文书流程我基本都熟悉了。”凌昊抬起头,眼神真诚而恳切,“如果掌门师兄愿意的话,我每天送药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这样既不耽误养伤,宗门的事务也不会积压太多。”
      这番话合情合理。凌昊主动分担宗务,是为宗门着想;他先来问陆扶摇的意见,是尊重他作为掌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位置。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好事。
      但陆扶摇心里那股不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浓了。
      “这事你应该去问掌门师兄,不是问我。”他说。
      “我知道。我只是怕我直接去说,会让掌门师兄觉得我在逾矩。”凌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陆师兄和掌门师兄最亲近,如果陆师兄觉得不妥,我就不提了。如果陆师兄觉得可以,能不能帮我在掌门师兄面前说一句……我只是想帮忙。”
      陆扶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凌昊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真诚而略带紧张的脸,看着那双因为不安而绞在一起的手。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你自己跟他说就好。”陆扶摇最终说,“师兄不是那种会觉得别人逾矩的人。”
      凌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陆扶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陆师兄。”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陆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青果和蜜饯。青果确实比他平时摘的那些个头大,蜜饯也腌得晶莹剔透,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他没有吃。他把竹篮推到一边,重新拔出了风举剑。
      那天晚上,陆扶摇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洗剑瀑的那一幕。凌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被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放。
      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找到让他不安的那个点。
      凌昊说:“真好啊。陆师兄和掌门师兄的感情,真的很好。”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恶意。任何人看到青石上那排果核,大概都会发出类似的感慨。
      但凌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并不是落在果核上,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瀑布的方向。那个目光不是羡慕,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并且在心里做着某种盘算。
      陆扶摇在昆仑山冰谷里活了好几年,靠的就是看人的本能。什么人对他有威胁,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他的直觉从来不会骗他。但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凌昊这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是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凌昊是凌师叔的遗孤,从小在太虚剑宗长大,入门比他还早。凌昊每天辛辛苦苦给谢观澜炖汤药,帮言尘处理宗务,对每一个师兄师姐都毕恭毕敬。宗内上下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懂事。这样一个人,他凭什么怀疑?
      陆扶摇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也许他真的想多了。也许他只是不习惯有人对谢观澜好。也许他对“那个人身边最亲近的位置”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占有欲。也许那个不安的来源,不是凌昊的殷勤,而是他怕有人取代自己在谢观澜身边的位置。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最后还是没有结论。
      第二天辰时,陆扶摇到寝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是谢观澜的,平静如水;另一个声音是凌昊的,温驯而恭谨。
      “……掌门师兄,这些是言师叔送来的文书,需要您过目的我放在这里了。另外,各派送来的慰问函我都整理好了,回函的草稿也拟了一份,您看一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陆扶摇推门进去。凌昊正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床头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竹简和信函,每一摞都标注了类别和日期。小几的一角还放着那盅汤药,药汁已经喝完了,空碗还没来得及收走。
      凌昊看到他进来,对他点头致意:“陆师兄早。”
      “早。”陆扶摇把带来的早饭放在小几上——今天没有汤药碗占位置,但文书堆得比昨天更高了。
      “掌门师兄,那我先告退了。这些文书您慢慢看,不急的。”凌昊对谢观澜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经过陆扶摇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身,动作自然而得体。
      门关上了。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扶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小几上那堆文书,没有说话。
      “凌昊主动提议帮我处理宗务。”谢观澜先开了口,“言师叔也觉得可行。他做事细致,对文书格式很熟悉,省了不少功夫。”
      “你答应了?”
      “嗯。”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他放下包子,把剩下的那一半放在小几上,抬头看着谢观澜。
      “师兄,你觉得凌昊这个人怎么样?”
      “你昨天问过了。”
      “你昨天没有回答完。你说‘不过’——”
      “没什么。”谢观澜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凌昊是凌师叔的遗孤。凌师叔为宗门殉职,师尊临终前嘱咐我好生照看他。他会在这里,是因为我要他在。”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谢观澜说这句话时的措辞——“我要他在”,不是“我答应他在”,不是“我同意他在”,而是“我要他在”。
      陆扶摇了解谢观澜。谢观澜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要”一个人在身边。他把每一个需要他照看的人都当成责任,但不会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的卧榻之侧。
      除非——他有别的理由。
      陆扶摇把包子吃完,把空碗收走,和往常一样去了洗剑瀑。但他心里那个模糊的不安,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他不知道那个轮廓里装的是什么,但它在慢慢成形。
      接下来的半个月,凌昊的存在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他每天卯时准时端着汤药出现在寝殿,比山上的晨钟还准。谢观澜用药的时候,他在旁边整理文书,分门别类,标注轻重缓急。谢观澜口述回函大意,他当场执笔拟稿,字迹清秀工整,措辞得体周全,几乎不需要修改。
      言尘开始在公开场合夸他。
      “凌昊这个孩子,做事靠谱。”陆扶摇在走廊上听到言尘对一位执事说,“观澜受伤之后,宗内的文书来往反而比之前更顺畅了。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那位执事点头附和:“是啊,凌师叔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陆扶摇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有一天傍晚,陆扶摇去寝殿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凌昊正扶着谢观澜在院子里散步。谢观澜走得很慢,凌昊就配合着他的步伐,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指着院子里的松树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谢观澜微微侧头,似乎在听。
      那个画面,陆扶摇看了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扶着谢观澜散步的人是他自己。那时候谢观澜刚能下床,从寝殿走到松树下要歇两次。他就在旁边等着,说些废话逗他分心。现在扶着谢观澜的是凌昊,而他站在院墙外面,像一个不该踏入这片领地的外人。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去了洗剑瀑。
      那天晚上他在洗剑瀑的青石上坐了很久。他把那排果核从大到小重新排列了一遍,排完之后又全部打乱,重新再排。他没有练剑,也没有吃果子,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瀑布的水声,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移过去。
      他知道自己在生气。但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凌昊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帮忙处理宗务,帮忙照顾谢观澜,对所有人都有礼貌,对宗门尽心尽力。他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也许问题不在凌昊。
      问题在他自己。是他不习惯有人分享谢观澜的注意,是他不愿意接受“还有别人可以站在谢观澜身边”这个事实。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回去。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师兄这么晚还在这里?”
      陆扶摇转过头。凌昊站在小径的入口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来了?”陆扶摇问。
      “掌门师兄说陆师兄今晚没来寝殿,有些担心。我出来找找。”凌昊走近几步,举起灯笼照了照青石上的果核,“陆师兄果然在这里。掌门师兄很了解你。”
      陆扶摇没有说话。
      “陆师兄,”凌昊放下灯笼,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下来,姿态依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端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陆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扶摇看着他。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凌昊的表情是认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明白错在哪里的孩子。
      “没有。”陆扶摇说。
      “真的吗?”凌昊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我最近在寝殿的时间比较多,陆师兄可能会觉得我碍事。但我真的只是想帮忙。掌门师兄伤势那么重,我心里着急,想为他多做一点事。如果陆师兄觉得我越界了,你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但陆扶摇的直觉在他脑海里敲响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警钟——凌昊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太平静了。那不是紧张之后的诚恳,是准备好之后的表演。
      “我说了,没有。”陆扶摇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凌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飘忽。
      “那就好。我知道陆师兄在掌门师兄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我只是想……也许有一天,陆师兄也能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站起身来,提起灯笼,对陆扶摇微微鞠了一躬。
      “夜深了,陆师兄早点回去休息。掌门师兄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药送过去了,文书也处理完了。晚安。”
      他转身离去。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陆扶摇坐在青石上,看着那点光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凌昊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回答“没有”。但此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确实不喜欢凌昊。不是因为凌昊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凌昊什么都没有做错。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在演戏。
      而陆扶摇不相信这世上有圣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陆扶摇去了一趟言尘的居所。
      言尘正在整理卷宗,看到他来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陆扶摇没有坐,开门见山地问:“言师叔,凌昊的身世,您了解多少?”
      言尘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陆扶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他说他是凌师叔的遗孤。凌师叔是哪位?我没听说过。”
      言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追忆,有惋惜,还有一些陆扶摇读不懂的东西。
      “凌师叔,本名凌渊,是掌门师尊的师弟,戒律堂出身。二十年前幽煞门围攻太虚剑宗那一战中,他为了掩护掌门师尊撤退,以身挡剑,殉职了。”言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留下一个遗腹子,就是凌昊。凌昊的母亲难产而死,他从小是在宗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陆扶摇听着,没有说话。
      “凌昊这个孩子,身世确实可怜。”言尘继续说,“他天资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勤奋。从小就很懂事,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掌门师尊在世时对他多有照拂,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观澜要好生待他。说起来,他和观澜一样,都是年少失怙。只不过观澜有掌门亲自教养,而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是在宗里长大的。”陆扶摇说。
      “是。”
      “从来没有离开过?”
      言尘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扶摇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就是随便问问。谢师叔关心。”
      言尘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凌昊的身世宗内老人都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若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多去练练剑。”
      陆扶摇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洗剑瀑,他把言尘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凌昊的身世没有任何破绽。凌师叔的遗孤,母亲难产而死,从小在宗里长大,掌门临终托付。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人都能作证。如果他怀疑凌昊,就等于怀疑整个太虚剑宗的老人,等于怀疑言尘,等于怀疑已故的掌门师尊。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身世不对。而是凌昊这个人本身不对。他太完美了。一个从小失怙、靠自己长大的孤儿,要么像他陆扶摇一样野性难驯浑身是刺,要么像谢观澜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压在心底冷得让人无法接近。但凌昊既不野也不冷,他恭顺、殷勤、面面俱到,对所有的人都恰到好处。这种恰到好处,不是天性,是练出来的。
      陆扶摇在冰谷里见过各种各样的野兽。最危险的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那些伪装成无害模样的——因为它们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他决定继续观察凌昊。但他不会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谢观澜。因为没有证据。谢观澜只认证据,不认直觉。
      况且,谢观澜现在需要养伤。他不想让这些没有根据的猜疑去分谢观澜的神。他自己能处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凌昊真的是个好人,那他会为自己的多疑道歉。如果凌昊不是——他会亲手揭开他的面具。
      又过了几日,凌昊开始在宗内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几个年轻的内门弟子经常跟在他身后,帮他跑腿送文书,帮他准备汤药的药材,帮他传达掌门口谕。他们对凌昊的态度不是对同辈师兄弟的随便,而是一种微妙的仰视——敬重中带着几分亲近,亲近中又带着几分讨好。
      “凌师弟真是能干,这么复杂的文书我连看都看不懂。”
      “掌门师兄对凌师弟真信任啊,连印信都让他代管了。”
      “那当然,凌师弟每天守在掌门师兄身边,比谁都用功。”
      陆扶摇在演武场的角落里听到这些话,面无表情地拔剑继续练。那些曾经围着他惊叹“三个月入门内门”的师弟们,现在有了新的崇拜对象。凌昊不会练剑,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一柄锋利的剑都更强。
      有一天,陆扶摇在走廊上遇到了赵平——就是那个在黑水镇之行中和他同行的师兄。赵平是外门弟子中的老资格,性格憨厚,和陆扶摇关系不错。
      “扶摇,”赵平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最近……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最近都不怎么去寝殿了。”赵平挠了挠头,“以前天天往那儿跑,现在三天两头才去一次。是不是跟谢师兄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赵平松了口气,然后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昨天我去丹房领药,看到凌昊在药材库里翻东西。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在找一味安神的药材,要给掌门师兄配新的药方。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我想了想——丹房的药材都是长老亲自管理的,哪有弟子自己翻的道理?”
      陆扶摇的眼神凝了一下。
      “他跟你说他在找什么?”
      “安神的药材。说是掌门师兄最近睡得不好。”
      “后来呢?”
      “后来丹房长老来了,他就放下药材走了。丹房长老也没说什么,好像已经习惯了。”赵平拍了拍陆扶摇的肩膀,“可能是我想多了。凌昊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毕竟你是跟谢师兄最亲近的人。”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谢观澜最近睡得不好——这件事凌昊知道,他不知道。凌昊不仅知道,还私自去丹房翻药材。丹房长老“没说什么”,说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个入内门不过几个月、修为还在筑基徘徊的弟子,凭什么在丹房来去自如?凭他是凌师叔的遗孤吗?
      陆扶摇把风举剑往肩上扛了扛,往洗剑瀑走去。他决定明天一早去寝殿的时候,亲眼看看凌昊送来的那盅汤药。
      ---
      次日卯时,陆扶摇难得没有睡懒觉。
      他到寝殿的时候,凌昊已经在里面了。汤药放在床头小几上,还冒着热气。谢观澜靠坐在床头,手里端着药碗,正准备喝。
      “师兄。”陆扶摇快步走进去,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这药——是丹房开的方子吗?”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丹房的方子。凌昊帮忙熬的。”
      “我能看看吗?”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递了过来。陆扶摇接过碗,凑到鼻端闻了闻。他不懂医理,闻不出什么门道。但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味,不是药草本身的味道,是后来加进去的某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这味道不太对。
      “有什么问题?”谢观澜的声音依然平淡。
      “没什么。就是闻着比以前甜了。”陆扶摇把碗还给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凌昊,“凌师弟,你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什么?”
      凌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我多加了一味蜂蜜。掌门师兄最近胃口不好,我听说蜂蜜能开胃,就试着加了一些。如果陆师兄觉得不妥,我下次不加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蜂蜜,开胃,为掌门着想。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用。”陆扶摇扯了一下嘴角,“我就是随口一问。”
      谢观澜喝完了药,把碗递给凌昊。凌昊接过碗,对两人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他走后,谢观澜看着陆扶摇,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最近总是针对凌昊。”
      “我没有。”陆扶摇矢口否认。
      “你有。”谢观澜的声音不重,但很笃定,“从你改练剑时间开始,到刚才问药的事。你不信任他。”
      陆扶摇沉默了。谢观澜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戳穿。
      “为什么?”谢观澜问。
      “我说不上来。”陆扶摇实话实说,“就是觉得他太完美了。做什么都对,说什么都得体。你觉得这正常吗?”
      谢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陆扶摇,目光里有些陆扶摇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斟酌,又像是犹豫。过了很久,他说:“有些事,你不需要现在明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观澜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床边的竹简,“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管凌昊做什么,你信我。”
      陆扶摇看着他。谢观澜的侧脸在晨光中清冷如常,但他说话的语气里,有某种极其微妙的重量——不是在责备他,不是在敷衍他,而是在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用一种不能明说的方式。
      “好。”陆扶摇说,“我信你。”
      但他同时在心底对自己说了另一句话。不,还不够。我不光要信你,我还要保护你。
      保护你,包括提防那些你看不到的危险。包括在你无法防备的时候,替你去查那些你不方便查的事。他决定自己去查凌昊的底。
      ---
      又过了几天,陆扶摇在剑阁遇到了凌昊。
      剑阁是太虚剑宗存放剑谱和兵器的地方,内门弟子每个月可以进去一次借阅剑谱。陆扶摇去还上次借的沧澜剑法注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凌昊正站在一排书架前翻阅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凌昊合上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陆师兄也来借书?”
      “还书。”陆扶摇把手里的竹简放回书架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昊刚才合上的那卷东西。不是剑谱——封面上的标签写着“宗门弟子名录·卷三”。
      “凌师弟对宗门名录感兴趣?”
      “言师叔让我帮忙整理历代弟子的档案。”凌昊神色如常,将名录放回书架,“有些老档案需要重新誊抄。这种杂活,自然是我来做。”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卷名录的位置。
      凌昊离开后,他走到那排书架前,抽出“宗门弟子名录·卷三”。翻开之后,他发现这一卷恰好涵盖了二十年前幽煞门大战前后的弟子名单。凌师叔——凌渊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翻了翻凌渊的资料。上面记载得很简单:凌渊,戒律堂执事,金丹后期修为。太虚历三百七十二年,幽煞门围攻昆仑山,凌渊为掩护掌门慕恒真人撤退,以身挡剑,殉职。享年三十有四。遗有一子,名凌昊,由宗门抚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陆扶摇把名录放回书架,离开了剑阁。凌昊的身世是真的,凌师叔的殉职是真的,凌昊从小在宗门长大也是真的。但为什么,这一切越是滴水不漏,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浓?
      他走到洗剑瀑,在青石上坐下来。那排果核还在,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拿起一颗果核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谢观澜——他是怎么看凌昊的。
      不是“凌昊这个人怎么样”,不是“他是不是凌师叔的遗孤”。而是——你信他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认识谢观澜这么久,从来没有怀疑过谢观澜的判断。但这一次,他开始不确定了。不是因为谢观澜变了,而是因为凌昊恰好填补了谢观澜身边一个他没有填补的空缺。那个空缺是——一个能帮谢观澜处理宗务、分担压力、名正言顺待在他身边的人。
      而他陆扶摇,只会练剑。
      那天晚上,陆扶摇终于去了寝殿。
      凌昊不在。谢观澜一个人靠在床头,借着烛光在看一卷文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轻轻地晃动。
      “今天这么晚。”谢观澜没有抬头。
      “练剑忘了时间。”陆扶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风举剑横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师兄,我问你一件事。”
      “嗯。”
      “凌昊——你信他吗?”
      谢观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书,抬起眼睛看着陆扶摇。那个目光很平静,但陆扶摇从中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信他。”陆扶摇第一次在谢观澜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任何证据,他的身世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就是不信他。我觉得他的一切都是装的。你觉得我疯了吗?”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扶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到。
      “……你没疯。”
      陆扶摇愣住了。
      谢观澜移开目光,看着烛火。他的侧脸在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扶摇心脏重重一跳的话。
      “我留他在身边,不是因为信他。”
      陆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观澜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有些事,我以后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不会演戏。”谢观澜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郑重的警告,“如果你知道了,你会对他露出破绽。而在查到所有证据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陆扶摇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谢观澜的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多得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谢观澜不信凌昊。谢观澜在查凌昊。谢观澜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谢观澜说他在忍辱负重。谢观澜不告诉他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他演技太差。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你笑什么。”谢观澜皱了皱眉。
      “笑我自己。这几个月我天天盯着凌昊的一举一动,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是不是有问题,还不敢告诉你,怕你说我小心眼。”陆扶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果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早知道。是怀疑。师尊走之前给了我一些线索,但证据不足。我需要时间。”
      “那我帮你。”
      “不行。”
      “为什么?”陆扶摇坐直了身子,语气急了起来,“你不是说我演技差吗?我可以练啊。你看我这几个月在凌昊面前装什么都没发现,不是装得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你确实什么都没发现。”谢观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留情面的平淡,“现在你知道了,你的态度就会变。凌昊比你想象的敏锐得多。”
      陆扶摇沉默了。他知道谢观澜说得对。如果今天之前他对凌昊的怀疑只是直觉,那么从今天开始,他知道了真相的一角,就再也无法用之前那种“有点不喜欢但说不上为什么”的态度去面对凌昊。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都可能暴露谢观澜的计划。
      “那我能做什么?”他问。
      谢观澜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淡淡的疲惫被什么更温暖的东西盖过了。
      “你已经在做了。”
      “什么?”
      “你每天来寝殿,跟我说话,跟我练剑。”谢观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这些事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陆扶摇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谢观澜不需要他帮忙查案,不需要他帮忙取证,甚至不需要他帮忙演戏。谢观澜只需要他做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那件事——陪在他身边,像一个师弟,像一个搭档,像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的人。因为在那场看不见的暗战中,谢观澜最需要的不是帮手,是锚点。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笑。
      “好。那我就做这个。你的锚。”
      谢观澜没有接话。他重新低下头看文书,但陆扶摇看到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下——也可能是烛火的颜色。
      陆扶摇没有戳穿。
      那天晚上,陆扶摇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很久,望着窗外的月光,把谢观澜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重新咀嚼了一遍。谢观澜在查幽煞门的卧底。凌昊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谢观澜把凌昊留在身边,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而在这个漫长的陷阱里,谢观澜是孤身一人在走钢丝。
      陆扶摇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的玉符上。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师兄,不管你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年,我都等。不管你要布多大的局,我都做你的棋子。只要你需要。
      他翻了个身,把风举剑从床边的剑架上拿过来,抱在怀里。剑身冰凉,但他贴在心口的位置是热的。
      窗外,昆仑山的夜安静如常。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很快沉寂下去。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松树上,松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却还没有折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