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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争吵   陆扶摇 ...

  •   陆扶摇在洗剑瀑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练剑。风举剑插在面前的石缝里,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碧色光晕。他盘腿坐在青石上,盯着剑身上“观澜”二字,盯了整整一夜。
      他在等天亮。
      他要把丹房后院听到的一切告诉谢观澜。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凌昊说的“秘传剑谱”,接头人说的“坛主耐心有限”,还有那句让他后脊发凉的“别告诉我你对这里真的有了感情”。谢观澜等了几个月的证据,终于被他拿到了。虽然不是铁证——他没有看到接头人的脸,也没有物证——但足够让谢观澜采取行动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问。
      谢观澜对凌昊笑了。他知道那个笑是假的。他反复对自己说了一整夜——那个笑是假的,是棋局的一步虚招,是谢观澜为了稳住凌昊而故意放出的烟雾。但他还是要问。他要听谢观澜亲口说出来。不是因为他怀疑谢观澜,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在谢观澜心中的位置。
      是师弟。是搭档。是“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谢观澜会不会有一天也把他当成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独自走开。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他站起身来。
      他拔起风举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露水,然后大步往凌霄殿后殿走去。
      陆扶摇到寝殿的时候,卯时刚过。晨光还没有完全照亮院子里的昆仑松,空气里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他推开院门,走到寝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凌昊站在门内,手里端着空药碗。他看到陆扶摇,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温驯笑容。“陆师兄今日真早。掌门师兄刚用完药,正在看文书。”
      “我有事跟掌门说。”陆扶摇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他没有看凌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谢观澜正坐在床边的书案前。伤势好转之后,他已经不需要整天躺在床上了。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常服,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罩衫,手里握着一卷文书,听到陆扶摇的声音,抬起头来。
      “进来。”
      陆扶摇从凌昊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平时凌昊端来的汤药是同一个味道。他走到谢观澜面前,站定。
      “师兄,我有事跟你说。”
      凌昊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陆扶摇,又看了看谢观澜,似乎在判断什么。谢观澜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凌昊,你先去忙。”
      “是。”凌昊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扶摇觉得自己终于能喘气了。那种每次在凌昊面前都必须绷紧全身肌肉的压抑感,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现在终于可以松下来。
      “什么事?”谢观澜放下文书,看着陆扶摇。他的目光在陆扶摇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在他眼下的青黑处停了片刻。“你昨晚没睡。”
      “我在洗剑瀑坐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傍晚路过丹房后院的时候,听到了凌昊和一个人的对话。”陆扶摇没有拐弯抹角。他从丹房后院听到的第一句话开始,一字一句地复述给谢观澜。凌昊说“下一批药材必须按时送到”,接头人说“上次那批晚了三天”,凌昊说“再给我三个月,我能拿到藏经阁顶层的秘传剑谱”,接头人说“坛主的耐心有限”,凌昊说“不要威胁我”。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唯独没有提凌昊最后那句“别告诉我你对这里真的有了感情”——因为那句和证据无关。
      谢观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扶摇注意到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听到那个接头人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不认识的,沙哑声音,应该是从外面来的。”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躲在院墙后面。”
      谢观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陆扶摇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他:“师兄,凌昊自己承认了。他要偷藏经阁顶层的秘传剑谱。这是你一直在找的证据。”
      “证据要有物证和人证。”谢观澜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分析一道算术题,“你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没有看到接头人的脸,也没有拿到任何书面证据。如果现在质问他,他可以全部否认,反咬你诬陷。”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真的把剑谱偷走再动手?”
      “等。等他下一步动作。”谢观澜说,“他既然说了‘三个月’,说明他们计划的时间节点在入秋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我需要在他交接剑谱的时候人赃并获。”
      陆扶摇看着谢观澜。他理解这个策略。谢观澜是对的——现在动手,证据不足,不仅抓不到凌昊,还会打草惊蛇,让幽煞门在宗内的其他眼线全部缩回去。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怒火,是一种比怒火更复杂的东西。他忍了一整夜,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怀疑,不要多心,谢观澜每一步都有他的道理。但他还是想问那件事。
      “师兄,我还有一件事。”
      谢观澜看着他。
      陆扶摇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不想问的。在来寝殿的路上,他告诉自己——不要问,问了就输了,问了就暴露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能把话藏在心里的人。
      “昨天晚上,我来找过你。”他说,“你在和凌昊说话。你对他笑了。”
      谢观澜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听到了。你笑出声了。”陆扶摇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实,“谢观澜,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那样笑过。一次都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沉了。谢观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扶摇,目光里有很多层东西在翻涌,但最终都沉了下去,恢复了那种一以贯之的平静。
      “你在意这个。”
      “我当然在意。”陆扶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在布局,我知道你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算好的。但你对他笑了。你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他不是你。”
      这四个字,谢观澜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陆扶摇从未听过的郑重。不是解释,不是敷衍,而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陈述。就好像在说——你不需要我用那种方式对待。你不是他。你是你。
      但陆扶摇没有听出来。
      “那我是谁?”他反问,声音发紧,“在你那盘棋上,我是什么位置?是你最信任的人,还是一颗你舍不得用的棋子?”
      谢观澜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变化极其细微——眉心向内收了一点,嘴唇抿紧了一线。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你从来不是棋子。”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与?”陆扶摇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直直地看着谢观澜的眼睛,“你告诉了我真相,但你不让我做任何事。你让我演好我的角色——一个情绪外露、容易冲动的师弟。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在门外听到你们的笑声,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分不清——我分不清你对我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也是在演戏。你说我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你对他笑了。你从来不会在我面前放松到那种程度。为什么?因为我‘不会演戏’?因为我‘太野了’?还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根本不配——”
      “够了。”
      谢观澜的声音不重,但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墙,瞬间截断了陆扶摇所有的话。他站了起来。他比陆扶摇略高一些,站起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这么近的距离,陆扶摇可以看到他眼底那些平时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疲惫和挣扎。
      “你问我为什么不对你笑。”谢观澜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出来的,“因为我不需要在你面前演戏。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不用去想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的人。因为我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而你——你不一样。”
      陆扶摇愣住了。
      “你觉得我把你当棋子。”谢观澜看着他,那双眼眸在晨光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冷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误解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剖开自己的坦荡,“如果我把你当棋子,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如果我把你当棋子,我不会把掌门令给你。如果我把你当棋子,我不会在黑水镇——”
      他停住了。黑水镇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砍断了后面所有的话。他移开目光,重新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扶摇站在书案前,胸口剧烈起伏。谢观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刚才堆砌起来的那些委屈和怀疑上。他听到谢观澜说了什么——不需要在你面前演戏,唯一一个让我不用想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的人,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他听到了。他不怀疑了。但他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一个他不敢问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有没有对你笑?
      “师兄,对不起。”他的声音哑了,“我不该怀疑你。”
      谢观澜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有些疲惫。“无妨。”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陆扶摇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他只是在吃醋,但他不敢承认。他只是太在意,但他不敢说。
      “算了。”谢观澜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陆扶摇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疲惫比任何时候都重,“你说完了吗。”
      陆扶摇点了点头。
      “那就好。凌昊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你先回去。”
      “师兄——”
      “回去。”谢观澜的声音不高,但他用的是掌门对弟子下达指令时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陆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竹简被搁在桌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更重的东西被轻轻放下了。
      陆扶摇靠在门外站了很久。晨光从院墙上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后悔说出口——那些话他憋了太久,不说出来会疯掉。但他后悔自己用了那种方式。他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在谢观澜最不该被打扰的时候,闯进他的书房,把自己的不安和委屈一股脑儿地砸在他身上。谢观澜说他从来不是棋子。谢观澜说他是唯一一个让他不用演戏的人。谢观澜差点说出黑水镇——然后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陆扶摇不知道黑水镇那个没说完的句子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句谢观澜永远都不会再说的话。
      他离开寝殿的时候,在院门口碰上了凌昊。凌昊端着新的茶水正往里走,看到他出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陆师兄和掌门师兄谈完了?”
      陆扶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凌昊正站在寝殿门口,推开门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推开了自己的房间。
      陆扶摇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去洗剑瀑。他去了后山。
      后山是太虚剑宗最荒凉的地方,除了一片乱石坡和几棵歪脖子老松,什么都没有。弟子们很少来这里,因为没有路,也没有任何值得一看的风景。但陆扶摇喜欢这里。这里让他想起昆仑山的冰谷——荒凉,寂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乱石坡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把风举剑横在膝上,看着远处群山的轮廓。谢观澜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你觉得我把你当棋子”。他不是棋子。谢观澜说了不是。那他在谢观澜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不是弟子,不是师弟,不是搭档,不是棋子。那些都不是。那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他知道,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从那天起,陆扶摇和谢观澜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是冷战。他们没有冷战——陆扶摇还是每天去寝殿,谢观澜还是每天见他。但那种自然和放松,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了。陆扶摇说话之前会多想一瞬,谢观澜回答之前会多停一息。他们在寝殿里的对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
      有一次陆扶摇带了一兜青果去寝殿,放在床头小几上。谢观澜看了看青果,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以前他会说“还行”,陆扶摇会追着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很甜”。现在两个人只是对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那兜青果在床头放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是原样。陆扶摇不知道谢观澜是不想吃,还是不想当着他的面吃。
      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青果少了两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凌昊的存在越来越自然。他每天早上来送药,汇报宗务,偶尔聊几句闲话。他说话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近不远,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疏远。他偶尔也会提到陆扶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陆师兄的剑法又精进了。昨天在洗剑瀑,我看到他在打一套新的剑法,快到看不清。”
      “陆扶摇的剑法,在年轻一辈中可以排进前三。”谢观澜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亲昵。
      但陆扶摇在旁边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听到的不是这个。他想听到谢观澜说“扶摇的剑法本来就好”。是“扶摇”,不是“陆扶摇”。但谢观澜已经很久没有叫他“扶摇”了。从那次争吵之后,就成了“陆扶摇”,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
      又过了几天,陆扶摇在洗剑瀑练剑的时候,凌昊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东西,也没有练剑。他站在小径入口处,远远地看了很久,然后才走过来。
      “陆师兄的剑法,越来越精进了。掌门师兄说,你的剑法在年轻一辈中可以排进前三。”
      陆扶摇的剑顿了一下。
      “他说了?”
      “嗯。今天早上说的。”凌昊笑了笑,“掌门师兄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陆师兄是很看重的。”
      “他跟你说的?”
      “刚好聊到内门弟子的剑法,掌门师兄随口提了一句。”凌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剑入鞘。“我知道了。”
      凌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打量,像是在看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陆扶摇站在瀑布下,把凌昊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谢观澜在凌昊面前夸他。这应该是一件让他高兴的事——谢观澜认可他的剑法,在别人面前夸他。但那份认可和夸赞,是凌昊转述的。谢观澜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你的剑法很好”。唯一一次,是洗剑瀑合练时说的“尚可”。
      他收剑入鞘,在青石上坐下来。那一排果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干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拿起最旧的一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这颗是谢观澜吃的。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次他把果子塞进谢观澜嘴里,谢观澜咬了一口,皱眉说酸。他说不酸,甜得很。谢观澜说酸就是酸。他笑着说那你吐出来。谢观澜没有吐,把那颗酸果子吃完了。
      他把果核放回青石上,站起身来。他不想再想了。
      那天傍晚,陆扶摇又去了寝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只有谢观澜一个人——没有凌昊的声音,没有执事的汇报。他推门进去了。
      谢观澜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肩胛骨在素白的常服下显出锐利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嗯。”陆扶摇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放着一碟没怎么动的饭菜,和一碗已经凉透的汤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带早饭了。以前他每天都会带——包子、馒头、山果,什么都带。后来凌昊开始送汤药,他的早饭就被挤到了一边。再后来他们吵架了,他就不再带了。
      “你瘦了。”陆扶摇脱口而出。
      谢观澜抬起眼睛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还好。”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陆扶摇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碟几乎没动的饭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掰了一块干粮塞进谢观澜手里,他说“你吃了吗”,他不由分说地把吃的递到他面前。“饭都凉了。你没怎么动过。”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扶摇把碟子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好像想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厨房的炉子。这屋里能热饭吗?”
      “……这是寝殿。没有炉子。”
      “那我去厨房重新打一份。”
      “陆扶摇。”谢观澜叫住他。陆扶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谢观澜的目光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他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温度。“不用麻烦了。我真的不饿。”
      陆扶摇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以前会说“不饿也得吃”,会直接把东西塞进谢观澜嘴里,会嬉皮笑脸地说一大堆废话直到他妥协。但现在他说不出那些话了。好像那次争吵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道透明的裂痕,虽然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他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对他好了。他怕他的好,会被当成“棋子”的忠诚。他怕他的在意,会被归类为“不会演戏”的冲动。
      “那我先回去了。”陆扶摇最终说。
      谢观澜点了点头。
      陆扶摇走出寝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昆仑山特有的清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窗户——烛火还亮着,谢观澜还坐在那里。他想进去说很多话。想说凌昊在丹房后院的密谋,想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累不累,想说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说,想说其实我生气的原因不是我不信任你。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转身往洗剑瀑走去。从那天起,他不再等凌昊不在的时候才去寝殿了。他发现凌昊几乎一直在。早上在,中午在,傍晚在。他送药、汇报、整理文书、陪谢观澜吃饭。他的存在已经成为寝殿的一部分,像那些书架、书案、烛台一样,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一席之地。
      陆扶摇有时候站在院门口往里看,看到凌昊和谢观澜并肩坐在书案前讨论文书,看到他给谢观澜倒茶,看到他帮谢观澜披上外衣。那些都是他以前做的事。现在有人在替他做。那个人比他更细心,比他更妥帖,比他更懂得分寸。他唯一比凌昊强的,是剑。但他的剑,正在一天比一天更孤独。
      有一天晚上,他在洗剑瀑的青石上仰头看着漫天繁星,忽然对着夜空说出了一句话。
      “谢观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站在你身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瀑布的水声。他闭上眼睛,把风举剑抱在怀里。剑身上“观澜”二字贴着他的心口,冰凉的,然后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他想,也许有些话,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对谢观澜说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怕说出口的瞬间,连现在仅剩的这一点东西都会碎掉。他宁愿保持这样——有裂痕,但还在。至少还在。
      又过了几天,赵平来找他。
      “扶摇,你最近怎么不太去寝殿了?”赵平在演武场边上拦住了他,手里拎着两把训练用的木剑,看起来刚从外门回来,满头大汗。
      “练剑太忙。”陆扶摇接过一把木剑,帮他拎着,随口敷衍。
      “你以前练剑也忙,但每天都往寝殿跑。”赵平擦了把汗,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跟谢师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兄弟们私下都在议论,说你们——”
      “说什么?”
      “说你们不像以前了。”赵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照实说了,“以前你们在洗剑瀑练剑,隔着一座山都能听到剑鸣。现在谢师兄伤还没好,你也不怎么去找他了。还有人说——凌昊现在是掌门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被取代了。”
      陆扶摇握剑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凌昊是协理,照顾掌门是他的职责。”
      “我知道,可是——”赵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扶摇,我知道你和谢师兄的关系。你们不一样。你入门第一天就是他带回来的,外门大比他全程在看,双剑合璧是他亲自教你的。你们那是过命的交情。凌昊再能干,也替代不了这个。”
      陆扶摇沉默了很久。赵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听到的,也都是他不敢完全相信的。凌昊替代不了他,但他觉得自己和谢观澜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止隔了一个凌昊。
      “赵平,你说得对。”他把木剑还给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他尽力了,“我和谢师兄,那是不一样的。我知道。”
      赵平看着他,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陆扶摇回到自己的居所,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吃早饭”——三个字,字迹端正工整。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磨尖的石头——就是那块他在昆仑山冰谷里和雪狼搏命的石头——然后拔出了风举剑。他把剑横在膝上,用石头在“观澜”二字的旁边,刻了两个字。
      “等我。”
      他刻完之后,歪着头看了看。这四个字排在一起,“观澜”歪歪扭扭,“等我”也歪歪扭扭,都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的涂鸦。他笑了,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写过最难看的字了,但他一点都不想磨掉。
      他把剑收入鞘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师兄,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的棋下到了哪一步,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但没关系。我会等你。等到你不需要再对凌昊演戏,等到你把这件事了结,等到你愿意对我笑的那一天。我会等。哪怕只是站在原地,哪怕只能做你的棋子。
      他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扶摇,你真没出息。
      但他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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