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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经脉尽碎之后 我自己做的 ...

  •   谢观澜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昆仑松上落满了雪。
      他盯着那根松枝看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又睡过去了,但那根松枝始终在那里,被积雪压弯了腰,却还没有折断。于是他确认自己是醒着的。
      这是他经脉尽碎之后的第七天。
      丹房长老每天来三次。清晨一次施针,午间一次换药,傍晚一次诊脉。他动作很轻,话也不多,但谢观澜能从他每次诊完脉之后那个细微的停顿里,读出所有的未尽之言。
      不必问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丹田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无论灌进去多少真气,都会从裂缝中漏出去。经脉是碎过的,即使有灵药续接,也像打碎之后重新粘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却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真正的冲击。
      元婴的根基已经毁了。余下的金丹修为,勉强能让他维持日常行动,但再想往上走一步,都不可能了。
      他用了七天来消化这件事。七天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他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丹房长老,言尘,几位执事,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内门弟子。他们来探望,来禀报,来说一些让他安心养伤的话。他听着,点头,然后在他们离开后把那些话和情绪一起压在枕头底下,不去碰它们。
      但有一个人,他一直没有见到。
      “陆扶摇呢。”
      第三天的时候他问过言尘。言尘说他一直在外面守着,等丹房长老允许探视了就进来。第五天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丹房长老。长老说他一天来三次,每次都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不给进也不走,就在外面的石阶上坐着。
      第七天的傍晚,谢观澜终于开了口。
      “让他进来吧。”
      丹房长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扶摇进来的时候,谢观澜正在靠在床头。他已经可以靠着坐起来了——这是七天来最大的进展。丹房长老说再过几天可以下床走几步,但他自己觉得,也许明天就能下床。
      陆扶摇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瘦了。颧骨比七天前更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内门弟子的灰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好像这七天里整个人缩了一圈。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大概是那次抱着谢观澜狂奔时被山石划的。
      他就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孩子。
      “进来。”谢观澜说。
      陆扶摇走进来,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着谢观澜靠在床头的样子,看着那张消瘦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肩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观澜看着他,等了片刻,然后说:“你哑巴了。”
      “没有。”陆扶摇的声音发涩,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那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平时话不是很多吗。”
      陆扶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闷闷地说:“平时是平时。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扶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你替我挡了煞气。你替我废了半条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说下去,“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师兄你真厉害’,说‘谢谢’?我说不出口。”
      “那就不说。”
      “可是我——”陆扶摇的声音噎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肩膀塌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观澜看着陆扶摇。他看着这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的少年,此刻垂着脑袋站在他床前,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狼崽,浑身都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扶摇。”
      陆扶摇抬起头。
      “过来。”
      陆扶摇走到床边。谢观澜抬起左手,那只手没有受伤,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握住了陆扶摇的手腕,力道不重,正好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是你欠我的。”谢观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是我要挡的。与你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谢观澜看着他的眼睛,“我做的事,我自己担。”
      陆扶摇愣住了。这句话他听过。几个月前在冰阶上,他对谢观澜说“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谢观澜没有回答。现在谢观澜把这句话还给了他,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句式。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上的伤口往下淌。
      谢观澜没有替他擦泪。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是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根锚,让他不会在情绪的洪流中被冲走。
      过了很久,陆扶摇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知道了。”
      “嗯。”
      “但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谢观澜没有回答。陆扶摇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不打算答应。他不是不想答应,是不愿意说谎。谢观澜这个人,永远会在同一件事上再犯同样的“错”。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挡在前面。
      “算了。”陆扶摇叹了口气,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回到了洗剑瀑的青石上一样,“我知道说不动你。我不说了。”
      谢观澜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是,”陆扶摇认真地看着他,“等你好了,我们继续练沧海赋。你的修为跌了没关系,我把我的剑磨得再快一点,把合璧的默契练得再深一点。上次对上那个坛主的时候,沧海赋还没有出全力。如果配合到位,我们不用挡,我们直接把那一道煞气打回去。”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句“好”就够了。
      陆扶摇在后来的日子里,真的拼了命地练剑。他每天卯时到洗剑瀑,练到午时,回去看一眼谢观澜,下午接着练,傍晚再到寝殿坐一会儿。他把谢观澜给他的那本手写剑谱翻来覆去地练了无数遍,又把沧海赋的合璧招式在脑子里过了千万遍,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琢磨,然后把琢磨出来的心得写成纸条,第二天带给谢观澜看。
      谢观澜下不了床的时候,就靠在床头看他的纸条。陆扶摇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的涂鸦。有些专业术语还写错了,用的是同音字代替。谢观澜每次看到错字,眉头都会皱一下,然后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出正确的那个字,让陆扶摇记住。
      半个月后,谢观澜第一次下床。
      他在陆扶摇的搀扶下走出了寝殿,走到了院子里的松树下。三月的昆仑山还很冷,积雪未化,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穿了两层棉袍,外面还披了一件大氅,身形看起来比从前臃肿了许多,但那双眼眸里的清冷和沉静,还是一如当初。
      陆扶摇在他身边站着,一只手虚扶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接住他。谢观澜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被云雾缭绕的山峰。洗剑瀑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在这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谢观澜说。
      “等你再好一点,就能去洗剑瀑了。”陆扶摇说,“青石上还放着你的果核呢。我没扔。”
      谢观澜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扶摇。”
      “嗯。”
      “你不会离开太虚剑宗吧。”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谢观澜,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往哪儿离开?这里就是我家。你在这儿,我在哪儿?”
      谢观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陆扶摇感觉到,他身后那只虚扶着的手,被谢观澜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落一片雪,轻得来不及感觉就已经消失了。
      陆扶摇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缩回大氅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想,谢观澜大概是在问他要一个承诺。他不会直接问,他只会用这种方式。而他已经回答了。
      ---
      又过了一个月,谢观澜可以自己走动了,但不能运气,不能拔剑,不能做任何超过一个普通人身体承受能力的事。
      这一个月里,宗门的事务都由言尘代管。凌昊在言尘身边帮忙处理文书,做得井井有条。他的态度恭谨而殷勤,对言尘言听计从,对来往的执事弟子礼貌周全。宗内上下对他的评价都很高,说他少年老成,做事稳妥,将来必成大器。
      陆扶摇对他没有太多想法。他甚至有些感激凌昊——自从谢观澜受伤之后,凌昊每天都会来寝殿送汤药。不是普通弟子送的那种大锅熬的汤药,是专门用小炉子一盅一盅炖出来的。凌昊说太虚剑宗的丹方虽然好,但要针对掌门的体质调整药量,他略通医理,愿意尽一份力。
      谢观澜没有拒绝。陆扶摇也没有多想。
      有一天傍晚,陆扶摇练完剑去寝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凌昊的声音。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掌门师兄,你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这盅汤药我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材,你喝了晚上能睡得好一些。”
      “有心了。”谢观澜的声音淡淡的,和平时对待所有人都一样。
      “这是弟子应该做的。”凌昊说,“师尊生前对我有恩,掌门师兄又是我最敬重的人。能为掌门师兄做一点事,是我的福分。”
      陆扶摇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进去有点奇怪。凌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也许是语气,太恭顺了,恭顺得不像是一个师弟在对师兄说话,倒像是在对一尊神像焚香祷告。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凌昊是已故凌师叔的遗孤,从小在宗门长大,对掌门恭敬一些有什么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他迈步进了院门。凌昊看到他,立刻站起身来,对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陆师兄”,然后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从始至终,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陆扶摇在谢观澜床边坐下来,看着床头那盅已经喝了一半的汤药,忽然问:“他每天都来?”
      “嗯。”
      “你喝了吗?”
      “喝了。”
      “苦不苦?”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药当然是苦的。”
      “那你等着。”陆扶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打开,里面是几个青色的山果,“后山摘的。今年的第一批,比去年还甜。你尝尝。”
      谢观澜拿起一个果子,看了看,咬了一口。
      “……还行。”
      陆扶摇笑了一声,也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两个人像从前在洗剑瀑那样,肩并肩坐着,吃着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扶摇说今天的剑法又精进了,说沧海赋的第十三式他找到了一个改进的法子,说等谢观澜好了要一起试一试。谢观澜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天晚上陆扶摇走的时候,在院门口遇到了凌昊。
      凌昊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什么。看到陆扶摇出来,他站起身来,叫了一声“陆师兄”。
      “还没回去?”陆扶摇随口问。
      “嗯,想等掌门师兄喝完药,把药碗收回去。”凌昊笑了一下,笑容温驯而乖巧,“掌门师兄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我想着能多照顾一点是一点。”
      “辛苦你了。”
      “不辛苦。”凌昊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轻,“其实我挺羡慕陆师兄的。”
      “羡慕我什么?”
      “陆师兄和掌门师兄的关系……真的很好。像你们那样的情谊,旁人很难比得上。”凌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也许以后有一天,我也能像陆师兄一样,成为掌门师兄信任的人。”
      陆扶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凌昊这番话听上去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憧憬和向往。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怀疑这份真诚。
      “你照顾好师兄就是。”陆扶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会看到的。”
      凌昊点了点头,对他鞠了一躬,然后端着药碗往丹房的方向走去了。背影单薄,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
      陆扶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第二个月,谢观澜的伤势稳定下来,开始尝试运气调息。
      结果很不好。真气刚一运行到受损的经脉处,他整个人就像被万针刺穿一样,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丹房长老急忙叫停,重新调整了治疗方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经脉的损伤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强行运气只会适得其反。也许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也许需要某种早已失传的灵药,也许——他在谢观澜平静的目光中没有把最后一个“也许”说完。
      谢观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丹房长老说了一句“有劳”。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陆扶摇当时就坐在床边。他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谢观澜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瞬间苍白如纸的嘴唇,看到他在剧痛中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看到丹房长老说完之后,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师兄……”
      “我没事。”谢观澜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丹田还在,修为还在。只是不能用而已。”
      “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陆扶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
      “有区别。”谢观澜说,“丹田在,就能续接。修为在,就能恢复。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陆扶摇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知道谢观澜在安慰他,用那种一以贯之的平淡语气,把天大的事情说得像是茶杯里的风波。但他也知道,谢观澜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碎了就是碎了,回不去的。元婴根基已毁,这是丹房长老的原话。谢观澜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不那么自责。
      他配合了。他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那行,我等着。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洗剑瀑,你欠我的那半个果子还没还呢。”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什么时候欠你半个果子”,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扶摇没有走。他说要在寝殿外间守夜,理由是丹房长老说今晚可能会反复,需要有人看着。谢观澜说不用,他说不行,然后就抱着风举剑在外间的榻上躺了下来。
      夜深了。昆仑山的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陆扶摇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想翻身起来去院子里透透气,忽然听到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那不是什么大动静,只是一声压得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哼。
      他翻身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到谢观澜坐在床上,低着头,双手撑着床沿,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冷汗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他在疼。深夜里,在没有人的时候,他在一个人疼。
      陆扶摇的手握紧了门框。他想推门进去,但他知道谢观澜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这个人在白天端着一副平静的面孔对所有人说“我没事”,然后在深夜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粉身碎骨的痛。他如果进去了,谢观澜会立刻收起所有的脆弱,重新变回那座无懈可击的冰山。
      所以他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门缝里传来的压抑呼吸声,听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谢观澜都不哭,他凭什么哭。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
      师兄,你等我。我会变强。强到下一次,不需要任何人挡在任何人前面。
      那天夜里,陆扶摇在外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里间,把一个青果放在谢观澜床头,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早上好啊师兄,今天的果子特别甜”。谢观澜看了他一眼,拿起果子咬了一口,说“还行”。
      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个月,谢观澜终于可以自己走出寝殿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洗剑瀑。
      陆扶摇陪着他。两个人在清晨的山道上慢慢走着,谢观澜走不快,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陆扶摇就在旁边等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什么后山的果子又熟了一批,什么新来的外门弟子里面有个特别笨的小子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什么言师叔最近脸色不太好大概是累的。谢观澜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洗剑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瀑布的水声如旧,青石如旧,果核排成一排也如旧。
      谢观澜在青石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小心翼翼。陆扶摇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瀑布的水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了。”谢观澜说。
      “是啊。三个月了。”陆扶摇靠在青石上,仰头看着被水雾映出的虹彩,“上次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你还在帮我改剑法。现在你连剑都拔不了。”
      谢观澜没有接话。
      “师兄,”陆扶摇忽然说,“要不我们试试沧海赋吧。”
      “……现在?”
      “不是现在。我是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不运气,只是走一遍招式。沧海赋是剑法,不是内功。你不运气也能走,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陆扶摇咧嘴笑了。他跳下青石,拔出风举剑,在瀑布前站定。谢观澜慢慢站起来,走到他对面,握住了渊渟剑的剑柄。他拔剑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十倍,剑身出鞘的时候甚至有些吃力,但他终究还是拔出来了。
      渊渟剑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不是剑鸣,只是因为他的手腕还不够稳。
      陆扶摇看着那柄颤抖的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举起了风举剑,用剑尖对准谢观澜的剑尖,像他们每一次练剑时那样。
      “从第一式开始。”他说,“慢的。”
      两柄剑在瀑布前缓缓移动。没有真气催动的剑光,没有剑意共鸣的嗡鸣,只有最基础的招式,最原始的轨迹。慢得像两个初学者。
      但陆扶摇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次沧海赋。
      因为没有真气的加持,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更加精准。因为没有剑意的共鸣,每一个配合都必须更加默契。两柄剑在瀑布的水雾中缓缓交错,青碧色的剑身和墨青色的剑身,时而相触,时而分离,却没有一次真正碰撞。它们只是在彼此的轨迹上留下最细微的呼应。
      打到第十三式的时候,陆扶摇忽然停了下来。
      谢观澜也停了。他微微喘着气,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但陆扶摇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这个。他是看到谢观澜的手腕不抖了。
      第十三式,双剑交错的最后一个动作。渊渟剑和风举剑的剑身轻轻相贴,沿着对方的剑脊滑过,然后各自收回。这个动作极其微妙,需要两个人的手腕完全同步,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他们曾经练过无数次,每一次的偏差都在毫厘之间。但这一次,没有丝毫偏差。完全不抖。像从前一样稳。
      “师兄,”陆扶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你感觉到了没有?”
      “……嗯。”谢观澜的声音依然很淡,但陆扶摇能听出那个单音节里藏着的所有东西。
      他们隔着瀑布的水雾对视了一眼。然后陆扶摇收了剑,走过去,从青石上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青果,递给谢观澜。
      “恭喜。”
      谢观澜接过果子,看他一眼:“恭喜什么。”
      “恭喜你,还是那个谢观澜。”陆扶摇看着他,认真地说,“元婴没了,金丹还在。修为跌了,剑还在。你握住剑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观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果子。“……还行。”
      陆扶摇笑了。他知道“还行”这两个字从谢观澜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他接过谢观澜手里吃完的果核,放进青石上那排果核里。那一排果核已经很长很长了,从去年秋天排到今年春天。
      他看着那排果核,忽然觉得,不管谢观澜的修为跌到什么程度,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是不会变的。像这排果核一样,一点一点地累积,一点一点地延长,不会断。
      那天他们在洗剑瀑待了很久。谢观澜累了就坐在青石上看瀑布,陆扶摇就在旁边练剑。他把谢观澜手写的剑谱里那三十六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又把沧海赋的招式独自练了十几遍。谢观澜坐在青石上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个细微的偏差。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往回走。谢观澜走得更慢了,上山的石阶几乎是几步一歇。陆扶摇就在前面等着,每等一次就说一句废话,比如“今晚食堂有红烧肉”“我刚才那招其实可以更好的”“你饿不饿我饿了”。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陆扶摇看到了凌昊。
      凌昊端着一盅汤药站在院门口,看到谢观澜被陆扶摇搀扶着走回来,快步迎了上去。“掌门师兄,您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您的伤还没好,不宜劳累。”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眉头紧锁,看着谢观澜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无妨。”谢观澜说。
      “今天这盅汤药我多加了一味补气的药材,您趁热喝。”凌昊将汤药递过去,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谢观澜的另一侧,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我扶您进去。”
      陆扶摇的手在谢观澜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凌昊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来就应该由他来搀扶一样。他扶着谢观澜走进寝殿,侧身挡住了陆扶摇的视线。陆扶摇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寝殿的门内,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偏离原来的位置,一点一点地,微不可察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去了洗剑瀑。瀑布的水声依旧。他在青石上坐下,看着那排被暮色染成金色的果核,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凌昊每天送来的汤药,谢观澜都喝了。凌昊每天在寝殿待的时间,比他多。凌昊对谢观澜说的那些恭顺而殷勤的话,他从来没说过。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会说。他只会用果核砸人,只会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只会用最笨最蠢的方式来表达在意。
      而凌昊,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他握住风举剑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剑身上“观澜”二字。刻痕已经比刚刻时平滑了许多,被他的手磨的。
      “他不会的。”陆扶摇对着瀑布说,声音被水声盖过了大半,“师兄不会的。”
      他在青石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居所。
      那一夜,陆扶摇失眠了。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失眠,是因为期待。这一次失眠,是因为不安。
      他想起黑水镇的暴雨中谢观澜替他挡煞的那一刻,想起回山的牛车上他贴着谢观澜胸口听心跳的那一夜,想起谢观澜握着他的手腕说“是我要挡的,与你无关”。他想起谢观澜给他的掌门令和手写剑谱,想起那句“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这些回忆像一道道防线,挡住了他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谢观澜信任他,谢观澜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他。凌昊再怎么殷勤,也只是师弟对掌门的敬重而已。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把不安压下去。
      第二天,陆扶摇照常去了寝殿。凌昊也在,正端着空药碗退出来。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凌昊忽然叫住了他。
      “陆师兄。”
      陆扶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凌昊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温驯乖巧,但陆扶摇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什么,一闪而逝。那丝什么他说不清楚——不是敌意,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什么,或者是在权衡什么。
      “没什么。”凌昊低下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恭顺的模样,“就是想说,陆师兄辛苦了。”
      陆扶摇看着他,没有说话。凌昊对他鞠了一躬,端着药碗离开了。
      陆扶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推门走进了寝殿。谢观澜靠在床头,正在看一卷文书。他的气色比两个月前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微的血色,眼神也比之前有神了。
      “师兄,”陆扶摇在床边坐下来,沉吟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凌昊……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吗?”
      “嗯。”
      “他说了什么吗?”
      “一些问候。”谢观澜没有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陆扶摇靠在椅背上,把风举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剑鞘,“就是觉得他挺勤快的。”
      “他是凌师叔的遗孤。”谢观澜放下文书,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凌师叔为宗门殉职,留下他一个人。他从小在宗里长大,性子内敛,做事认真。师尊临终前嘱咐我要好生照看他。”
      “我知道。”陆扶摇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陆扶摇脸上停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下面找到什么。但陆扶摇掩饰得很好,他什么也没找到。
      “你最近练剑太累了。”谢观澜移开目光,“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累。”陆扶摇条件反射般地说,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搬近了一点,“我今晚在这儿守夜吧。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随便你。”
      陆扶摇笑了一下,抱着剑在外间的榻上躺下来。他听着里间谢观澜翻动文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种催眠的节拍。
      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件事他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凌昊每次来寝殿的时间,恰好是他去洗剑瀑练剑的时间。
      不是巧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巧合。
      他决定从明天起,把练剑的时间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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