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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水镇 受伤 ...

  •   他们是在三月初三那天抵达黑水镇的。
      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小半年。黑水镇还是那个黑水镇——灰蒙蒙的天,泥泞的街道,街边稀稀落落的铺面半开半掩,路上的行人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扶摇走在谢观澜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右手始终搭在风举剑的剑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格,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昆仑山冰谷里养成的习惯——越紧张,手指就越停不下来。
      “别敲了。”谢观澜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陆扶摇停了手指,快走两步和谢观澜并肩:“师兄,你确定那个线人给的消息靠谱?这镇子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还不对劲。”
      上一次来黑水镇,镇上虽然冷清,但至少还有烟火气。街边有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有零星的客人,孩子们会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而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死寂中,像一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死水。
      “消息不会有问题。”谢观澜说,“那个线人是师尊生前布下的暗桩,幽煞门外围弟子,潜伏多年。他送出的情报从未出错。”
      “那他这次说了什么?”
      “黑水镇西南三十里,有幽煞门的一处祭坛。今夜子时,他们会举行一场煞气祭炼。”谢观澜顿了顿,“主持祭炼的,是幽煞门的一个坛主,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陆扶摇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分量。谢观澜是元婴初期,他自己在几个月前刚刚突破金丹中期。单论修为,他们并不占优。但他们有“沧海赋”——双剑合璧之下,普通的元婴初期都未必能讨到便宜。
      “就我们两个人去?”陆扶摇问。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我们只需探查虚实,不需要正面交锋。”
      陆扶摇点了点头。他信谢观澜的判断。他从来都信。
      两个人在镇子边缘找了一间废弃的民房落脚。房子不大,门窗都已破损,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陆扶摇用剑鞘扫掉桌面上厚厚的积灰,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谢观澜。
      谢观澜接过干粮,看了一眼大小,又看了陆扶摇一眼。
      “看什么看。”陆扶摇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块小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最近在减肥。”
      谢观澜没有戳穿他。太虚剑宗的内门弟子哪需要减什么肥。他只是把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递了回去。
      “吃不完。”
      “你就不能直接说‘我想让你多吃点’吗?”陆扶摇瞪着那半块干粮,像是瞪着什么了不得的敌人。
      “不能。”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把干粮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过去吃自己的。
      陆扶摇对着那半块干粮笑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来吃了。
      天黑得很快。黑水镇的夜比昆仑山更黑——这里没有雪地反射月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顶上,把所有的光都吞得干干净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但很快就沉寂下去,像是连狗都不敢在这夜里叫太久。
      “走吧。”谢观澜站起身,将渊渟剑挂在腰间。
      陆扶摇跟上。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贴身戴着,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想了想,又转身回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东西揣进怀里——是那块磨尖的石头,他第一次遇到谢观澜时用的武器。他一直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只是觉得带上会安心一点。
      夜色中,两人出了镇子,往西南方向的山中赶去。三月的黑水镇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夜风裹着刺骨的湿冷,灌进领口让人忍不住打颤。山道泥泞湿滑,越往深处走越荒凉,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陆扶摇全凭谢观澜白衣的那一点反光辨认方向。
      “师兄,”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
      谢观澜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停了一瞬。陆扶摇说得对。太安静了。山林中应该有虫鸣,有夜鸟,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响。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戒备。”谢观澜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密林的尽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谢观澜抬手示意停止。两个人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探出头去。
      眼前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三丈见方的石质祭坛,祭坛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像是活的一样缓缓蠕动。祭坛四角各插着一根黑铁柱,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像是血,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
      祭坛周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全部蒙面,看不清面容。他们围成一个圈,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们的念诵,祭坛中央的符文越来越亮。
      “他们在祭炼煞气。”谢观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陆扶摇从未听过的凝重,“用活人。”
      陆扶摇的瞳孔骤缩。他顺着谢观澜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祭坛中央的符文阵中绑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衣衫破烂,脸色惨白,已经昏迷过去。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咔嚓作响。
      “别冲动。”谢观澜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但力道极稳。
      “那是个孩子。”
      “我知道。”
      “我们得救他。”
      “我知道。”谢观澜重复了一遍,“但不是现在。祭坛周围至少有三个金丹后期,那个坛主的气息更接近元婴。正面交锋我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开始祭炼的关键时刻,煞气反噬会短暂削弱施术者的修为。那是唯一的机会。”
      陆扶摇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孩子。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昆仑山脚下的小镇上,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也是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他在雪地里跟野狗抢吃的,在冰天雪地里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充饥。那时候他每天都想,会不会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拉出来。
      后来谢观澜来了。
      现在那个孩子也等着一个人。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师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你相信我吗?”
      谢观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穿过密林的缝隙,落在陆扶摇脸上。那张从来张扬恣肆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昆仑山雪夜里的孤星。
      “信。”谢观澜说。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陆扶摇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嘴凑到谢观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观澜听完,沉默了一息。“太冒险了。”
      “你刚才说相信我。”
      “相信你和让你去送死是两回事。”
      “我不会死。”陆扶摇看着他的眼睛,“我欠你一条命还没还,怎么会死。”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看了陆扶摇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多层东西在翻涌,但最终都沉了下去。他把手从陆扶摇的手腕上松开,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塞进他手里。
      “遁光符。捏碎之后可以瞬间移出百丈。只能用一次。”
      陆扶摇握着符箓,指尖触到谢观澜的手指。那根手指还是冷得像冰,但陆扶摇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你呢?”
      “我接应你。”
      “好。”陆扶摇把符箓收入怀中,然后拔出风举剑。剑身上“观澜”二字在幽暗的夜色中泛着浅浅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山石后面站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幽煞门教徒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祭坛。
      “喂——”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嚣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烧火玩?你们幽煞门的人都不用休息的吗?”
      祭坛周围的念诵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目光中混合着惊愕、警惕和杀意。
      站在祭坛正前方的黑衣人转过身来。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精瘦阴鸷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幽绿色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哪里来的小崽子。”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石面上摩擦,“太虚剑宗的人?”
      “眼力不错。”陆扶摇把风举剑往肩上一扛,笑得吊儿郎当,“太虚剑宗内门弟子,陆扶摇。路过此地,看到你们在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顺便过来管管闲事。”
      那坛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夜枭在哭。
      “金丹中期的小娃娃,一个人就敢闯我幽煞门的祭坛。太虚剑宗教出来的弟子,都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吗?”
      “我一个人?”陆扶摇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谁说我一个人?”
      坛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沉凝如渊的剑光从另一个方向破空而至。谢观澜的白衣在夜色中一闪,渊渟剑出鞘,墨青色的剑芒直取祭坛四角的黑铁柱。只一剑,四根铁柱应声而断,幽绿色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摇晃。
      “两个!”陆扶摇替他把话说完了,同时拔剑出鞘,青碧色的剑光如天风骤起,“这位是我师兄,太虚剑宗掌门,谢观澜。听说过没有?”
      场面瞬间大乱。幽煞门教徒们手忙脚乱地应对两路同时发动的攻击,祭坛上的符文因为铁柱断裂而开始失控地闪烁。陆扶摇趁乱直冲向祭坛中央,风举剑所过之处,两个试图阻拦的教徒被他用剑背拍飞出去。
      陆扶摇一剑斩断那个孩子身上的绳索,将人捞进臂弯里。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冰凉的皮肤下几乎感受不到体温。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然后他听到了谢观澜的声音,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带着一种尖锐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急切。
      “扶摇——身后!”
      他来不及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的风声。那种风声和普通的破空声不一样,它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它像一面墙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祭坛中央的符文阵在失控的一瞬间,将祭炼中的所有煞气全部释放了出来。那些煞气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炸开。而陆扶摇就站在爆炸的中心。他的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剑在右手,他什么都挡不了。
      所以他转过身,把孩子护在怀里,弓起脊背。他想,至少让孩子活下来。
      冲击波撞上他后背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他甚至来得及想了一件事——师兄,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然后他被一个人狠狠地撞开了。
      不是煞气的冲击。是人。是一个人的身体,从侧面撞上来,将他推出了煞气冲击的核心范围。陆扶摇抱着孩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他顾不得疼,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幕。
      谢观澜站在祭坛中央,站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的双臂张开,脊背挺直,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那道血色的煞气冲击波面前。那道冲击波撞上他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沉闷得可怕的巨响。白衣在一瞬间被撕裂、烧焦,整个人被那道血光吞没。
      渊渟剑从他手中脱落,当啷一声砸在祭坛的石板上。
      “师兄——!”
      陆扶摇的喊声撕裂了整个夜空。那声喊叫里的血和恐惧,比煞气更浓,比刀剑更利,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只记得他把孩子放在地上,拔出风举剑,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扑向那些试图靠近谢观澜的幽煞门教徒。他的剑从来没有这么凶过。那不是太虚剑宗的剑法,那是在昆仑山冰谷里和雪狼搏命的打法。不防守,不后退,不计任何代价,以命换命。
      没有人挡得住他。两个金丹初期的教徒被他硬生生斩杀,剩下的人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吓得连连后退。那个坛主想要出手,却被谢观澜方才那一剑斩断铁柱时残留的剑气所慑,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陆扶摇一把将谢观澜抱起来。谢观澜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可怕,软得可怕。经脉尽碎的人连肌肉都无法维持张力,整个人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躯壳。他的白衣焦黑破烂,露出了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煞气入体的痕迹遍布全身,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缓缓蠕动,像是在继续侵蚀他的血肉。
      而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师兄……师兄!谢观澜!你睁开眼睛看着我!”陆扶摇抱着他,拼命地喊。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谢观澜的眼睛动了动。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从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在陆扶摇脸上。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别怕。”
      陆扶摇的眼泪砸了下来。他这辈子很少哭,在冰谷里被雪狼撕掉半块肉的时候没哭,在冰阶上跪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没哭。但听到谢观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哭了。眼泪砸在谢观澜焦黑的白衣上,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你为什么要挡?为什么啊!”陆扶摇嘶哑着嗓子喊,“谁让你挡了!我不需要你挡!你为什么要——”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动,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在笑。陆扶摇上一次看到他笑,还是在昆仑山的冰谷里,他说“你笑了”的时候。那时候他想尽办法都逼不出谢观澜一个笑容。现在这个人在他怀里笑了,在经脉尽碎、浑身浴血的时候笑了。像是在说——因为是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师兄!谢观澜!你不要睡!你看着我!我求你了——”
      陆扶摇没有听到回应。他把谢观澜背了起来。那个动作艰难而笨拙,因为谢观澜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陆扶摇背上。陆扶摇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一只手握着风举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孩子。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几乎是疯狂的决定。他蹲下身,用握剑的那只手把那个昏迷的孩子也捞了起来,夹在腋下。然后他站起来,背着谢观澜,夹着那个孩子,在大雨中往黑水镇的方向狂奔。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被捅了一个窟窿。
      雨水混着血水从谢观澜身上淌下来,顺着陆扶摇的脖颈流进衣领,温热的,然后很快被暴雨冲凉。陆扶摇一边跑一边和他说话,声音从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呢喃。
      “师兄,你坚持住……快到了,马上就要到了。你还记得吗,你给我的那个玉符,你说遇到危险就捏碎,你会感应到。我现在不用捏了,你已经来了。你已经来了啊谢观澜,你不许走。”
      “你还欠我的。你答应过我以后,你说的那个‘嗯’,你说要一起并肩的。你是掌门,掌门说话不能不算数……”
      “师兄,你理我一下。你骂我两句也行。你说‘陆扶摇你又冲动’,你说‘你太野了’,你说什么都行……你说话啊……”
      背上的人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雨大得看不清路,泥泞的山道让他摔了好几次,每一次摔倒他都用身体垫在谢观澜下面,自己磕在石头上,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黑水镇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浮现。他撞开那间废弃民房的门,把谢观澜放在床上,把孩子放在另一侧的墙角,然后从怀中掏出所有的丹药瓶子,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止血的、护脉的、续命的……”他红着眼睛在一堆玉瓶中翻找,声音在发抖,“哪个是……哪个能救你……”
      他没有找到。那些丹药都是普通的内伤药,对经脉尽碎、煞气入体的伤势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跪在床边,双手握着谢观澜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软得像没有骨头。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暴雨在外面倾盆而下。黑水镇的黑夜漫长而绝望,像是永远也不会天亮。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冷的手,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洗剑瀑的月光下,他把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谢观澜手里,说“那你答应了啊”。谢观澜说“嗯”。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嗯”字的重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
      “谢观澜。”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会。”
      陆扶摇猛地抬起头。
      谢观澜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在微微翕动。他的眉心紧锁着,似乎正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在说话。
      “答应过……并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被碾碎了再吐出来。
      “不会……食言。”
      陆扶摇握住他的手,把头埋下去,抵在谢观澜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对,你答应的。你不能食言,你是太虚剑宗的掌门,你说话不能不算数。”他抬起眼睛,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把泪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蹭掉,“我带你回山。我这就带你回山。”
      他站起身来,把风举剑插入背后,然后用床上的破被子撕成布条,将谢观澜紧紧地绑在自己背上。他不敢绑太紧怕伤到经脉,又不敢太松怕他会滑下来,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满意。
      他抱起墙角那个昏迷的孩子,推开门,走进了暴雨中。
      从黑水镇到太虚剑宗,快马也要跑上将近十天。他没有马,背着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暴雨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大概是两天,还是三天。他在路上拦到了一辆过路的牛车,车夫是个好心肠的老农,看到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让他们上了车。牛车慢得像蜗牛,但总比他背着人走要快。
      陆扶摇坐在牛车上,把谢观澜的上半身枕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雨。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谢观澜的脉搏,感受那微弱但还在跳动的脉象,才敢喘一口气。
      孩子先醒了。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醒来之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说,只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陆扶摇。陆扶摇给了他半块干粮,然后没有精力再管他,由他缩着。
      谢观澜始终没有醒。但他的脉搏一直在。那微弱的跳动,是陆扶摇在那漫长的归途中唯一的支撑。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五六天,终于看到了昆仑山的轮廓。
      山门口,当值守的弟子看到牛车上浑身是血、面色惨白的陆扶摇,和他怀里那个气若游丝的掌门时,吓得好几个人同时往里跑。
      “叫言师叔!叫丹房长老!快——!”
      陆扶摇被人从牛车上扶下来。他拒绝了所有人试图接过谢观澜的手,自己把他从牛车上抱下来,一步一步走进山门。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但他死不松手。
      言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扶摇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痂。他抱着谢观澜站在山门内的广场上,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被掘出来的雕像。风举剑在他背上,剑鞘上的流云纹被血糊得看不清了。
      “丹房在那边。”言尘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尽力保持着镇定,伸手想接过谢观澜。
      陆扶摇躲开了。
      “我来。”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我来。”
      他抱着谢观澜走过广场,走过凌霄殿,走过无数目瞪口呆的弟子中间,一步一步走到丹房。他把谢观澜放在丹房的石床上,然后转过身对丹房长老说了一句话。
      “救他。”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
      陆扶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伤口被处理过了。床边的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和一碟已经凉了的馒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聚拢。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门口冲。
      门被推开了。言尘走了进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躺回去。”
      “师兄——”
      “还活着。”言尘把他按回床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决,“丹房长老守了他三天三夜,命保住了。”
      陆扶摇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回床上。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在肺里闷了三天,终于吐出来了。
      “但是,”言尘的声音沉了下去,“经脉尽碎,煞气入体。丹房用了最好的灵药,也只能将煞气压制在丹田之内,无法根除。他的修为……从元婴跌落至金丹初期。而且——”
      言尘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让陆扶摇的心又提了起来。
      “而且什么?”
      “而且即使以金丹修为维持,也已是极限。他这一生,恐怕永远无法重回元婴了。”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被子,指节用力到发白。永远无法重回元婴。对一个剑修来说,这不是修为倒退,这是翅膀被折断了。他想起谢观澜十九岁时结婴的风华,想起渊渟剑出鞘时的沧海沉渊,想起江湖上说起“谢观澜”三个字时的敬畏语气。这一切,都因为替他挡了那一道煞气,化为了泡影。而那个人在倒下之前说的是——没事,别怕。
      “……他在哪儿?”陆扶摇问。
      “凌霄殿后殿。掌门寝居。”
      “我要去见他。”
      “现在不行。丹房长老还在施针,至少还需要一日。”
      “那我就在外面等。”
      言尘看着他。这个少年脸上还有未愈的伤口,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眼底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四天前在黑水镇暴雨中背着谢观澜狂奔时一模一样,倔强、固执、不肯熄灭。
      言尘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凌霄殿后殿的院子,你可以进去。但不许打扰丹房长老施治。”
      陆扶摇已经下了床,抓起桌边的风举剑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言师叔。”
      “嗯。”
      “那个孩子呢?就我们带回来的那个。”
      “在客院。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我们在联系附近的村镇,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
      陆扶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凌霄殿后殿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昆仑松,松枝上压着积雪。陆扶摇记得上次来这里是陪着谢观澜,跪在雪地里等着见师尊最后一面。那时候谢观澜跪得笔直,白衣铺在雪地上像一柄剑。而现在,那个人躺在院墙后面的寝殿里,浑身缠着绷带,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上次跪过的地方,靠着那棵松树坐下来,把风举剑横在膝上。他没有跪,因为言尘让他等,不是让他跪。他只是等着。他会一直等。
      傍晚的时候,院门开了一条缝。丹房长老从里面走出来,满头白发被汗水浸湿,神色疲惫。他看到陆扶摇,微微一怔。
      “你一直在这里?”
      “师兄怎么样了?”
      丹房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醒了一次。又睡过去了。你可以进去看他,但不要吵醒他。”
      陆扶摇站起身来,因为坐得太久膝盖发僵,他踉跄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院门。
      谢观澜躺在寝殿的床上。那床是掌门的卧榻,比寻常弟子的床大了许多,但他躺在上面,看起来却格外瘦小。白衣换成了干净的内衫,绷带从领口延伸出来,缠住了半个肩膀和整条右臂。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渊渟剑被搁在床边的剑架上。剑鞘上还残留着黑水镇那场爆炸的焦痕。
      陆扶摇走到床边,轻轻坐了下来。他看着谢观澜的脸,看了很久。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心依然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想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子。守太虚剑宗,查幽煞门,护师弟师妹——他什么都想守,什么都想护,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师兄。”陆扶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来了。”
      谢观澜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平稳但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很浅。
      陆扶摇又往前凑了一点,伸手想碰一下谢观澜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怕碰疼他。他怕他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伤。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个孩子救回来了。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身上没什么伤,就是饿坏了。言师叔说会帮他找家人。师兄,你听到了吗?你救了他。你救了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把发颤的那部分压下去。
      “你救了他,也救了我。你把那七成煞气全挡了。丹房长老说了,若不是那七成煞气打在你身上,我挨全了,现在已经没了。”
      “谢观澜,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挡在别人前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意。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陆扶摇沉默下来。他坐在那里,听着谢观澜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那是他在黑水镇的暴雨中,在回山的牛车上,无数次贴在他的胸口反复确认的声音。现在那声音还在,他想,这就够了。只要这呼吸还在,什么都还有希望。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他在谢观澜床边的地上和衣而卧,把风举剑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丹房长老来巡夜的时候看到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陆扶摇被一道微光晃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谢观澜的脸上。那张脸比昨天似乎多了一点点血色,很淡很淡,淡到也许只是晨光给它染上的错觉。
      然后他看到谢观澜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依然浑浊,依然疲惫,但它们正看着他。
      “……扶摇。”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但陆扶摇听到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翻身起来跪在床边,双手握住谢观澜的手,那手依然凉,他握得更紧了一些,想把体温渡过去。
      “在。我在。”陆扶摇的声音发着抖,眼眶发热,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醒了。我去叫丹房长老——”
      “先别。”谢观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他,但没有力气,“……你受伤了吗?”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真没有。你不信你看,”陆扶摇抬起胳膊左右转了一下,“你好好的,那个孩子也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你把那一道煞气全挡了,我连皮都没擦破。”
      谢观澜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也似乎更疲惫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积攒了一些力气,然后说:“那个孩子……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活蹦乱跳的,就是不太说话,估计是吓着了。”
      “……那就好。”
      谢观澜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皮沉了沉,似乎又要睡过去,但硬撑着没有合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幽煞门……”
      “师兄,”陆扶摇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认真得多,“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幽煞门也好,卧底也好,所有的事都等你好了再说。宗门里的事有言师叔,有我。你先把伤养好。这是掌门命令。”
      谢观澜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扶摇捕捉到了。
      “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
      “你是你是。”陆扶摇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表情,“但你受伤的时候,听我的。”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
      陆扶摇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出寝殿。丹房长老已经在院中等候,看到他出来,微微颔首。陆扶摇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靠在廊下的柱子上,仰头看着昆仑山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贴身戴着,温温热热的。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对着天空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会再让你替我挡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这句话,没有人听到。但他自己听到了。他自己记住了。
      远处,太虚剑宗的晨钟响了。钟声悠长,一声一声穿过山雾和积雪。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幽煞门的线索、宗内的暗流、谢观澜交代过的一切,他都要扛起来。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那个人已经扛了太久,该轮到他了。
      他握紧风举剑,迈步走出了凌霄殿的院门。
      黑水镇的雨夜已经过去了。但有些东西,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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