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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父遗命   黑水镇 ...

  •   黑水镇之行,最终以陆扶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他们是在出发后的第九天抵达黑水镇的。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整座镇子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街道泥泞,行人稀少。言尘带着他们在镇外的一处废弃道观中落脚,简单分配了探查任务。
      幽煞门的踪迹确实存在。他们在黑水镇附近的山中发现了一处隐秘的据点,里面有祭坛、符咒和尚未干涸的血迹。言尘判断这是幽煞门余孽用来祭炼煞气的场所,规模不大,但手段残忍,已经害了不少附近村民的性命。
      接下来的几天,言尘带着弟子们循着线索一路追踪,最终在黑水镇以北的荒山中找到了那伙余孽的藏身之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那一战陆扶摇打得酣畅淋漓。他和谢观澜的“沧海赋”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第一次展露锋芒,双剑合璧之下,幽煞门的余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战后清点,六名弟子无一重伤,言尘对这次历练的结果相当满意。
      “收拾一下,明日返程。”言尘说,“这次你们表现都不错,回去后我会如实向掌门禀报。”
      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陆扶摇收了剑,转头去看谢观澜,想跟他说一句“咱们的沧海赋实战也这么厉害”,却发现谢观澜正蹲在一具幽煞门教徒的尸体旁边,眉头微蹙。
      “怎么了?”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从尸体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黑铁所铸,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他盯着那个符文看了片刻,然后将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没什么。走吧。”
      陆扶摇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但也没有多问。谢观澜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返程的路比来时慢一些。言尘顺路去拜访了沿途的两个小门派,耽搁了几天。等他们回到太虚剑宗的时候,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山门依旧。昆仑山的雪依旧。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陆扶摇敏锐地察觉到,宗门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守山门的弟子看到他们回来,脸上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而不是平时迎接外出弟子归来时的笑意。有几个内门弟子匆匆从凌霄殿的方向走来,面色凝重,看到言尘后快步迎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陆扶摇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到言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言尘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日前。”那名弟子说,“掌门一直在等您回来。”
      言尘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弟子们说:“你们先回各自居所休息。观澜,你随我来。”
      谢观澜应了一声,跟了上去。陆扶摇站在原地,看着言尘和谢观澜快步走向凌霄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他想起谢观澜从那具尸体上取下的黑铁令牌,想起他当时的表情,想起这一路上他比平时更沉默了几分。
      “走吧。”赵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了,回去歇着。言师叔和谢师兄去凌霄殿,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什么事能让言师叔脸色变得那么难看?”
      赵平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
      陆扶摇回到自己的居所,把风举剑挂在床头,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本来应该很累的——大半个月的奔波,好几场恶战,回来的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把玩。玉符温热,触感温润,被他把玩了无数次,边缘都已经有了包浆。
      谢观澜去凌霄殿已经两个时辰了。
      什么话要谈两个时辰?
      陆扶摇坐起身来,把玉符揣回怀中,推门出去。
      他走到凌霄殿前的广场上时,天已经黑了。殿中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他不敢靠太近——规矩他还是懂的,掌门议事,内门弟子不得擅入。他就在广场边上找了个石阶坐下,把风举剑横在膝上,等着。
      月亮升起来了。昆仑山的月光总是很亮,照在广场中央那柄三丈高的石剑上,将“规矩即道”四个字映得清晰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殿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言尘。他脚步匆匆,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几分。他看到蹲在石阶上的陆扶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离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观澜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依然是稳的,脊背依然是直的。但陆扶摇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出事了。
      谢观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平时深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潭底的泥沙翻涌上来,浑浊而沉重。
      “师兄。”陆扶摇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谢观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扶摇从来没有在谢观澜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冷,不是沉,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谢观澜的肩膀似乎都往下沉了几分。
      “到底怎么了?”陆扶摇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说话啊。”
      谢观澜移开目光,看向广场上那柄石剑。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师尊。”他说,声音很轻,“时日不多了。”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谢观澜没有重复。他不需要重复。陆扶摇听得清清楚楚。
      掌门慕恒真人,时日不多了。
      “怎么……怎么会?”陆扶摇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出发的时候师尊还好好的,还在山门口送我们——”
      “师尊的身子,从多年前那次与幽煞门大战后便一直有暗伤。”谢观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黑水镇之行前,暗伤复发。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尤其不让我知道?”陆扶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因为你会分心。”谢观澜说,“他说,扶摇还小,性子不稳,让他安心历练,不必挂念。”
      陆扶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还小。性子不稳。让他安心历练。
      那个老头子在骗他。
      那个笑眯眯的、说话温温和和的、把他从冰天雪地里留下来的人,在他兴高采烈下山历练的时候,正躺在病榻上,对他说“不必挂念”。
      他的眼眶忽然酸涩难当。他认识慕恒真人不过半年多,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也不到十次。但那个人给了他令牌,给了他剑,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个人对言尘说“这孩子根骨不错”,对谢观澜说“可以一试”。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有时候像在看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但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没有嫌弃过他的来历不明,没有责备过他的野性难驯。
      “还能……多久?”陆扶摇艰难地问。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和黑水镇之行一样的时限。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但这一次,不是下山历练的期限,而是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时光。
      陆扶摇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谢观澜,发现谢观澜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谢观澜不会哭。但那双眼白里爬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合过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才。”谢观澜说,“师尊让言师叔去黑水镇,不仅仅是为了探查幽煞门。他想支开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在最后这段时日里守在他床前。”谢观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他说,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那副样子。”
      陆扶摇沉默了。他忽然理解了谢观澜眼神里的那种疲惫是什么。那不是累,是一种被最珍视的人推开的无力感。
      “他现在在哪儿?”陆扶摇问。
      “后殿寝居。已经三日没有见任何人了。”
      “你去见他了吗?”
      谢观澜沉默。
      陆扶摇明白了。言尘把谢观澜叫去凌霄殿,大概是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但掌门还没见他。那个老头子,连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都不肯见。
      “明天。”陆扶摇说,“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师尊未必肯见。”
      “那就在门外跪着。”陆扶摇握住风举剑的剑柄,指节用力到发白,“跪到他肯见为止。他不见你,总不至于连你跪都不让跪吧?”
      谢观澜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层东西——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不舍。陆扶摇当时没有读懂最后那一层,他只是觉得谢观澜看他的眼神比平时久了一些。
      “……好。”谢观澜最终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居所。陆扶摇拉着谢观澜去了洗剑瀑。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让谢观澜一个人待着。
      洗剑瀑的水声依旧。月光依旧。青石依旧。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他们在这里练剑时一模一样。但陆扶摇坐在青石上,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谢观澜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瀑布,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扶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他只会打架,只会拼了命地活下去。面对一个沉默的、伤心的谢观澜,他束手无策。
      于是他做了一件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拔出了风举剑。
      “师兄。”他说,“起来。练剑。”
      谢观澜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过,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的剑都会在你身边。”陆扶摇把剑尖指向他,那个姿势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邀请,“现在就是了。练剑。沧澜十九式,从第一式开始。我陪你。”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拔出了渊渟剑。
      那一夜的洗剑瀑,没有人说话。只有两柄剑在月光下交错穿梭,一剑沉如沧海,一剑动如天风。剑意激荡,水花四溅,瀑布的轰鸣声被剑鸣盖过,惊起了满山的宿鸟。
      陆扶摇拼了命地出剑。他知道谢观澜心里压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太重了,不能靠劝,只能靠打。打出来就好了。打到精疲力竭,打到手指发抖,打到脑子里除了剑什么都不会想。
      他们在瀑布下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沧澜十九式的第一式打到第十九式,又从第十九式打回第一式。陆扶摇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风举剑在他手中越来越沉,但他咬着牙不肯停。
      最后是谢观澜先收了剑。
      他收剑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般干脆利落。渊渟剑入鞘的那一刻,他站在瀑布边,周身的水雾笼罩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够了。”他说,声音沙哑。
      陆扶摇收剑入鞘,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瀑布的水还是汗水。
      谢观澜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水雾凝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依然红着,但眼底那种翻涌的浑浊,似乎被这一个时辰的剑意冲刷掉了一些。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但陆扶摇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谢观澜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谢谢”。他对言尘说过“有劳”,对掌门说过“弟子受教”,对所有帮助过他的人都只是微微点头。但这两个字,他对陆扶摇说了。
      陆扶摇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张扬的、带着痞气的笑。是一个很安静的笑,安静到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谢什么。师兄跟师弟之间,不兴说这个。”
      谢观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扶摇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他在黑水镇那具幽煞门教徒尸体上找到的黑铁令牌。
      “这是什么?”陆扶摇接过令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幽煞门内门弟子的信物。”谢观澜说,“正面是门徽,背面是暗号。这枚令牌上刻的暗号,与二十年前幽煞门全盛时期使用的暗号,一模一样。”
      陆扶摇的手顿了一下:“二十年前的暗号?那岂不是说——”
      “幽煞门从未真正覆灭。”谢观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
      陆扶摇捏着令牌,觉得指尖发凉。他忽然想起师尊当年与幽煞门大战留下的暗伤,想起黑水镇山中那个隐秘的祭坛,想起一路上谢观澜若有若无的沉默。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不完整的拼图,虽然还有很多空白,但轮廓已经足够让人心寒。
      “师尊知道吗?”
      谢观澜点了点头:“方才言师叔告诉我,师尊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调查此事。他发现,幽煞门不仅没有覆灭,反而在暗中渗透各大门派。太虚剑宗内部,也可能有他们的眼线。”
      陆扶摇倒吸一口凉气。
      太虚剑宗内部有幽煞门的眼线。这句话从一个嫡传弟子口中说出来,分量重若千钧。
      “师尊说,他走之后,让我务必查出卧底的身份。”谢观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的钉子,“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嘱托。”
      陆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观澜没有让他说。
      “这件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你。”
      陆扶摇愣住了。
      除了你。
      谢观澜把这件事告诉了言尘,告诉了掌门,告诉谁都不奇怪。但他告诉的人是陆扶摇。一个入门不到一年的内门弟子。一个连正式拜师礼都没行过的毛头小子。
      “师兄……”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谢观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表情依然很淡。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一个像昆仑山会下雪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陆扶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把令牌还给谢观澜,然后用力握紧了风举剑。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帮你。不管查多久,查多深,我帮你。”
      谢观澜点了点头。他把令牌收回怀中,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陆扶摇。
      那个眼神,陆扶摇记了很多年。月光下,水雾中,谢观澜的眼眸像是被洗过一样清澈,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感激,还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层层规矩和冷硬包裹着的情感的温度。陆扶摇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心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鼓胀感,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
      次日清晨,陆扶摇和谢观澜一同去了凌霄殿后殿。
      掌门慕恒真人的寝居在凌霄殿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中。院落不大,种着几棵昆仑松,松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院门口守着两名弟子,看见谢观澜和陆扶摇,面露难色。
      “师兄,掌门有令,不见任何人。”
      谢观澜没有说多余的话,一撩衣摆,双膝落地。
      他跪在了院门口。脊背挺直,白衣铺在雪地上,像一柄被插入地面的剑。陆扶摇跟着跪了下去,就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名守门弟子面面相觑,想要劝却不知如何开口。谢观澜跪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任何言语撼动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昆仑山的清晨冷得彻骨,雪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却纹丝不动。陆扶摇的膝盖又疼又麻,让他想起几个月前跪冰阶的那个夜晚。但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谢观澜是陪他一起跪的,这一次他是陪谢观澜一起跪。这两件事在陆扶摇心里,是同一个颜色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名守门弟子已经忍不住开始搓手跺脚取暖,但谢观澜依然像一尊石像,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陆扶摇悄悄看了他一眼。谢观澜目视前方,面容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师兄。”陆扶摇小声说,“你要是冷的话——”
      “不冷。”
      “嘴硬。”陆扶摇嘟囔了一句,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将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谢观澜的肩膀。
      谢观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取暖。”陆扶摇理直气壮地说,“两个人挨着暖和。”
      谢观澜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久到陆扶摇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院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人不是慕恒真人,而是常年服侍掌门起居的一位老仆。老仆看着雪地里跪着的两个人,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掌门说,让他们进来吧。只观澜一人。”
      陆扶摇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冲谢观澜笑了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谢观澜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迈步走进了院门。
      院门重新关闭。陆扶摇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没有走,就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把风举剑横在膝上,对着自己的手哈了口热气,然后搓了搓冻僵的脸。
      他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院门再次打开。谢观澜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他在陆扶摇身边停下来,站了很久。
      “……师兄?”
      谢观澜开口,声音很低,低到陆扶摇几乎听不见。
      “师尊说,他对不起我。”
      陆扶摇愣了一下。
      “他说,他把太虚剑宗交给了我,却连一个干净的门派都没能留给我。他说他要走了,所有的担子都要我一个人担了。他说——”
      谢观澜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说,他对扶摇印象很好,让你好好练剑,别浪费了一身根骨。”
      陆扶摇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那个老头子,都要走了还惦记着让他练剑。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他走下石阶,往洗剑瀑的方向走去。陆扶摇跟了上去,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问掌门说了什么,也没有问谢观澜在院门内哭没哭。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像他每一次下山时谢观澜走在他前面一样。
      从那天起,谢观澜每天都会去凌霄殿后殿守上一个时辰。掌门有时见他,有时不见。但不管见不见,谢观澜都会去。
      陆扶摇每次都陪他去。在外面等着,或者在洗剑瀑练剑。他把沧澜十九式练了一千遍,把“沧海赋”的配合练到了不用眼神就能默契的程度。他知道谢观澜心里压着一座山,他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把剑磨得再锋利一点,再可靠一点。等到谢观澜需要他的时候,他能顶上去。
      但谢观澜始终没有让他参与调查幽煞门的事。他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来洗剑瀑找陆扶摇,坐在青石上,一言不发地吃完陆扶摇递过来的果子,然后离去。陆扶摇从来不问他查到了什么。他知道,谢观澜不说,就说明还没到时候。
      那个黑铁令牌的秘密,那场还未浮出水面的暗潮,以及那句“宗内可能有他们的眼线”——所有这些,都像乌云一样压在太虚剑宗的上空。
      而最让陆扶摇心里发堵的是,谢观澜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始终是独自一人。他连陆扶摇都不带。
      “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信任,却不带上。陆扶摇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其中的原因。谢观澜不带他,不是不信他,是怕他有危险。谢观澜的守护方式从来都是这样的——他不说,但他会挡在你前面。他想让你待在安全的地方。
      想通这一点的那天晚上,陆扶摇一个人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狠狠地啃了一口青果,果核吐在青石上,和之前的那些果核排成一排。
      ---
      慕恒真人是在一个雪夜走的。
      那天晚上的昆仑山格外安静。雪无声地落着,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蒙上了一层薄纱。陆扶摇正在居所打坐,忽然听到远处凌霄殿传来钟声。那钟声比平时更沉、更慢、更长,一声接一声,整整响了一百零八下。
      掌门圆寂了。
      陆扶摇赶到凌霄殿的时候,内门弟子们已经跪了满满一殿。谢观澜跪在最前面,面朝师尊的寝居方向。陆扶摇在他身后找了个位置跪下。
      他看不清谢观澜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背影跪得笔直,一如往常。
      接下来的七天,是太虚剑宗的丧期。昆仑山上下一片素白。灵堂设在凌霄殿中,各派前来吊唁的使者络绎不绝。谢观澜作为嫡传弟子,全程守灵,七天七夜几乎没有合眼。
      陆扶摇每晚都去灵堂。他不进殿——他的身份还不够进殿守灵。他就在灵堂外的廊下坐着,抱着风举剑,听着殿中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偶尔透过窗棂看一眼谢观澜的背影。
      第七天夜里,他看到一个少年走进了灵堂。
      是凌昊。
      少年穿着一身素服,面容哀戚,眼眶红肿。他走进灵堂,对着慕恒真人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在谢观澜身旁跪了下来,低声说了些什么。陆扶摇没有听清。他看到谢观澜微微点了点头,凌昊便安静地跪在了他身边,姿态乖巧而恭顺。
      陆扶摇没有在意。他只是在心里想,那个叫凌昊的师弟倒是挺懂事的。
      丧期结束后的第三天,太虚剑宗举行了掌门继任大典。按照慕恒真人生前的遗命,谢观澜继任太虚剑宗掌门,执掌渊渟剑。
      大典那天,昆仑山的雪停了。
      谢观澜跪在凌霄殿中,双手接过戒律堂首座玄石真人呈上的掌门印信,然后站起身来,转身面对殿中黑压压的弟子。
      他穿着掌门法衣,白衣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悬渊渟剑。那一刻的谢观澜,和跪在雪地里等着见师尊最后一面的谢观澜,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下去,很深很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虚剑宗,有了新的掌门。
      陆扶摇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的谢观澜,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远了。不是谢观澜疏远了他,而是那个位置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以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扔果核砸谢观澜的后脑勺,可以半夜翻墙去洗剑瀑看他练剑,可以蹲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现在不行了。那个人是掌门了。
      大典结束后,陆扶摇独自去了洗剑瀑。他坐在青石上,看着瀑布发呆。青石上那一排果核还在,被积雪半掩着。他把果核从雪里挖出来,摆好,然后靠着青石,闭上眼睛。
      “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谢观澜站在他面前,已经脱下了掌门法衣,换回了平时那件素白的常服。月光下,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陆扶摇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谢观澜已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掌门师兄。”陆扶摇故意把这个称呼咬得很重,然后观察谢观澜的表情。
      谢观澜的眉心动了一下。“别这么叫。”
      “那怎么叫?你现在是掌门了,我得守规矩。”
      “别人守规矩。你不用。”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水。
      “谢观澜,”他说,“你是不是在说,在你这里,我有特权?”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新的令牌。和内门弟子的铜令牌不同,这块令牌是青玉所制,正面刻着“太虚”,背面刻着一个字——“澜”。
      陆扶摇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谢观澜。
      “这是什么?”
      “我的掌门令。”谢观澜说,“持此令牌,可在太虚剑宗任何地方通行无阻。藏经阁顶层,剑阁禁地,凌霄殿后殿,皆可入。”
      陆扶摇握着令牌的手僵住了。
      掌门令。谢观澜把掌门令给了他。
      “师兄,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我没有随便。”谢观澜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一层郑重的意味,“你是唯一一个有这块令牌的人。有事找我,不必通报,不必等待,直接进来。”
      陆扶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用袖子蹭了蹭令牌的表面,其实上面一点灰都没有。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承接这份信任。
      “……为什么?”他最终问。
      谢观澜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清澈如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移向瀑布,看着水幕从高处坠下,水花溅起,又落下。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瀑布的水声盖过了大半,但陆扶摇还是听到了。
      “我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你是唯一一个。”
      这是谢观澜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在师尊告诉他幽煞门之事的那天夜里。这一次,在继任掌门的当天,他又说了一遍。
      陆扶摇握着令牌,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
      “那我就不还了。”
      “本来就没让你还。”
      “那以后我想见你,不用翻墙了?”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不该翻墙。”
      “可是翻墙比较有意思。”陆扶摇咧嘴一笑,然后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师兄,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管大事小事,直接跟我说。帮你分担。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练好你的剑。就是帮我了。”
      “剑我一直都在练。我是说别的——”
      “你的剑够快够强,就是帮我。”谢观澜的语气里多了一些陆扶摇不熟悉的沉重,“太虚剑宗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风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等到那一天,我需要你的剑在我身边。”
      陆扶摇看着他,收敛了所有的嬉笑。
      “我的剑,永远在你身边。”他说,“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
      谢观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谢谢。也不需要再说。
      第二天,陆扶摇在剑阁领到了一套新的剑谱。
      剑谱是谢观澜亲自送来的。封面上没有写名字,但翻开第一页,陆扶摇就愣住了。那不是什么公开的剑法教材,是一套手写的、逐式详注的剑法心得。每一个招式旁边都有蝇头小字做的批注,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不苟。
      “太虚剑法内门进阶,共三十六式。”谢观澜站在他面前,用交代公事般的语气说,“这是我自己的注解。内门弟子的常规教学没有这些,你照着练,有不懂的来问我。”
      陆扶摇捧着那本手写的剑谱,从头翻到尾,又从头再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招式旁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谢观澜把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拆解开来,从步法到呼吸到剑意运转,事无巨细。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几日。”
      “这几日?”陆扶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在守灵的时候、继任大典筹备的时候写的?”
      谢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好好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陆扶摇抱着那本剑谱,站在原地,看着谢观澜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把剑谱翻到第一页,封面的内侧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更轻,像是悄悄加上去的。
      “赠师弟扶摇。望勤加修习,不负此剑。”
      陆扶摇把剑谱合上,贴在心口站了很久,然后大步走向了洗剑瀑。
      从那天起,他每天练剑的时间翻了一倍。
      ---
      两个月后,谢观澜来找他,说需要下山一趟。
      “幽煞门的线索,有眉目了。”谢观澜说,“黑水镇方向,有一个疑似卧底的信息源。我需要亲自去核实。”
      “我跟你去。”
      谢观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这次可能有危险。”
      “有危险更要跟。”陆扶摇把风举剑往腰间一挂,语气笃定,“师兄,别忘了,我的剑在你身边。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谢观澜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好。”
      陆扶摇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他险些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
      而黑水镇那个雨夜,将成为他此后无数个深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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