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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沧海赋之名 沧海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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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赋”这三个字,第一次被人叫出来,是在他们合练双剑的第三个月。
那天太虚剑宗来了客人。
客人是青岚剑派的掌门陈太微。青岚剑派是南方的大派,与太虚剑宗世代交好,每隔几年都会有互相走访。陈太微这次来,带的不仅仅是拜帖和礼物,还带了几个他最得意的弟子——用意不言自明。江湖上门派之间走动,总要互相较较劲,美其名曰“切磋”。
切磋的地点定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太虚剑宗这边,掌门慕恒真人点了几个内门的得意弟子出面迎客,谢观澜自然在列。陆扶摇本来没被安排上场——他才入内门几个月,在宗内算是资历最浅的那一批。
但陆扶摇硬是挤到了观战人群的最前面。
他蹲在石阶边上,把风举剑横在膝上,仰头看着广场中央。青岚剑派的弟子正在演示一套他们的镇派剑法,剑光缭绕,花团锦簇,引得围观的太虚弟子发出一阵阵低低的赞叹。
陆扶摇看了两眼,忍不住嗤了一声。旁边一个内门弟子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嗤什么嗤?人家的剑法是真好。”
“好看是好看。”陆扶摇懒洋洋地说,“就是太花哨了。打起来不顶用。”
“你懂什么?”
陆扶摇没理他,继续看。青岚剑派的剑法确实华丽,招招漂亮,剑光如虹,一招一式都像是画出来的。但陆扶摇在冰谷里跟野狼搏斗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套剑法太慢了。好看是真好看,但真正生死相搏的时候,等你摆完这个漂亮的起手式,对手的剑已经到喉咙了。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谢观澜。
谢观澜站在观礼台一侧,白衣笔挺。他没有看场上,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感应到了陆扶摇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来,对上了陆扶摇的目光。
陆扶摇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花里胡哨。”
谢观澜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场上,面色如常。
但陆扶摇发誓,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切磋的重头戏在午后。青岚剑派的首席弟子段凌云向太虚剑宗邀战,点名要和谢观澜过招。段凌云在南方江湖上颇有名气,据说是青岚剑派百年难遇的天才,一手“青岚十三剑”使得出神入化。
谢观澜没有推辞。他走到场中,向段凌云抱了抱拳。
“太虚剑宗,谢观澜。”
“青岚剑派,段凌云。久仰谢兄大名。”
两个人各退三步,拔剑。
段凌云的剑快而华丽,一出手就是青岚十三剑中最凌厉的杀招。剑光如青虹贯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谢观澜咽喉。这一剑确实厉害,围观的太虚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谢观澜的剑只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渊渟剑出鞘三寸,又收回鞘中。一道沉凝如渊的青色剑意凭空而生,将段凌云的剑势震得偏开了三寸。就这三寸,段凌云的剑尖擦着谢观澜的衣领滑过,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段凌云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的脸色变了。围观的青岚剑派弟子也都变了脸色。他们看得很清楚,谢观澜根本没有出剑,只是出了一道剑意,就将段凌云最强的杀招化解于无形。
“承让。”谢观澜抱拳。
段凌云面色变幻了几次,最终还是收了剑,勉强笑了笑:“谢兄剑法,名不虚传。在下甘拜下风。”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陆扶摇蹲在石阶上,比谁都用力地鼓着掌,手都拍红了。旁边那个之前说他“你懂什么”的内门弟子,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切磋结束后,陈太微与慕恒真人在偏殿喝茶叙旧。段凌云和几个青岚弟子在广场上休息,和太虚剑宗的弟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陆扶摇正准备去找谢观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段凌云的声音。
“方才与谢兄交手,段某心服口服。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经意的优越感,“太虚剑宗的剑法虽然厉害,但一个人强不算强。若是两人联手,恐怕就未必了。毕竟贵派的剑法过于中正,两个人搭在一起,反倒互相掣肘。”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们太虚剑宗的剑法不适合合击,单打独斗还行,配合起来就不够看了。
几个太虚弟子脸色不太好看,但又不好发作,毕竟对方刚刚输了一场,算是给了面子。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谁说的?”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陆扶摇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场中央。他手里握着风举剑,嘴角挂着他惯常那副懒洋洋的笑。
“段师兄是吧?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太虚剑法确实不适合合击。”他把风举剑往肩上一扛,“但我跟我师兄,不一样。”
段凌云打量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他的身份。眼前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灰衣,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眉目张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头。
“阁下是?”
“太虚剑宗内门弟子,陆扶摇。”他把“内门”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冲观礼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是刚才站在那边的那个人的师弟。”
这个介绍方式让段凌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陆师弟的意思是,你和谢兄能合击?”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太虚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陆扶摇和谢观澜在洗剑瀑合练双剑的事,宗内不少人知道,但真正见过他们合璧的人不多。毕竟洗剑瀑在内门深处的孤峰上,平时除了言尘偶尔路过验看,很少有其他人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既然青岚剑派的师兄想看,不妨一试。”
谢观澜从偏殿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白衣上还带着殿中檀香的气味,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陆扶摇身边时,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陆扶摇冲他挤了挤眼睛。
谢观澜转回头,对段凌云抱了抱拳:“我与师弟正在研习双剑合璧之术,尚未纯熟。若段兄与贵派同门不嫌弃,愿与二位切磋一二。”
段凌云看了看谢观澜,又看了看陆扶摇。他从两个人的站位中看到了一些很微妙的东西——谢观澜走到陆扶摇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在通常师兄弟之间那种规整的距离上,而是微微偏了一寸,恰好将陆扶摇的右侧空门护在自己剑势的覆盖范围内。而陆扶摇在那个瞬间也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握剑的手的位置,将剑柄往下移了半寸,方便随时拔剑。这两个动作都不是刻意的,是练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段凌云是识货的人。他眼神一凝,回头和身后的师弟低声商量了两句,然后站起身来。
“恭敬不如从命。”他叫上了另一个青岚弟子,“段凌云与师弟周平,讨教二位高招。”
四个人在场中站定。观礼台上,陈太微和慕恒真人也注意到了广场上的动静,起身来到栏杆前。慕恒真人面色如常,但陆扶摇总觉得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风声停了。广场周围围观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
段凌云和周平率先出剑。两柄剑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显然也是专门练过合击之术的。他们的打法很聪明——左右夹击,让对手互相掣肘,无法同时应对。
然后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谢观澜没有看陆扶摇。陆扶摇也没有看谢观澜。但就在段凌云和周平的剑刺出的同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动了。谢观澜的渊渟剑出鞘,墨青色的剑光如沧海沉渊,将左路的攻击稳稳接住。与此同时,陆扶摇的风举剑已经快他一步刺出,青碧色的剑光如天风骤起,直取周平的剑势破绽。
这两剑出手的时间差,不到一息。但它们造成的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谢观澜的剑挡住了段凌云,而陆扶摇的剑在同一瞬间封住了周平。不仅如此,两人的剑气在空中交汇,竟然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不是剑招,是两柄剑在共鸣。
青岚剑派的两柄剑,被这道涟漪震得同时脱手。
段凌云和周平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陆扶摇笑了一声,收剑入鞘,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摊了摊手:“就说了嘛,我跟我师兄,不一样。”
那副得意的嘴脸,让几个相熟的内门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观礼台上,陈太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慕恒真人说了一句陆扶摇听不到的话。但他看到慕恒真人微微颔首,回了一句什么。言尘站在两人身后,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淡淡的骄傲。
段凌云捡起地上的剑,走到谢观澜和陆扶摇面前。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受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真心的赞叹。
“双剑合璧,浑然一体,一沉一扬,如沧海与天风交织。”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忽然一笑,“二位这一式,可有名目?”
陆扶摇愣了一下。他们从来没有给这套剑法起过名字。在洗剑瀑练了三个月,每一次都是“再来一遍”“再试一次”“刚才那一下不错”,从没想过要叫什么。
他转头看向谢观澜。谢观澜也看了看他,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尚未取名。”
段凌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我斗胆赠一个。谢兄的剑如沧海沉渊,陆兄的剑如天风扶摇。二位合璧,恰似一篇赋——不如就叫‘沧海赋’。如何?”
“沧海赋。”
陆扶摇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好名字。”他说,“就这个了。”
谢观澜没有说话。但在场的人看到,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
那一天,“沧海赋”这三个字从凌霄殿前的广场上传出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太虚剑宗。又过了不久,随着青岚剑派弟子的下山,这三个字开始在整个江湖上流传。
太虚剑宗有一对双剑合璧的搭档。一个叫谢观澜,一个叫陆扶摇。他们的剑法叫“沧海赋”。
据说那一式双剑合璧,让青岚剑派的首席弟子连一招都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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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扶摇躺在洗剑瀑的青石上,把风举剑高高举过头顶,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剑身上那两个字。
“观澜。”他念了一遍,然后笑着说,“现在不光你的名字在剑上了,连我们的剑法都有了名字。沧海赋——师兄,你说那个段凌云怎么这么会起名字?”
谢观澜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另一块青石,膝上横着渊渟剑。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今晚似乎柔和了几分。
“沧海。”陆扶摇又念了一遍,“是你的剑。”
“扶摇。”谢观澜忽然接口,“是你的。”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谢观澜:“你刚才是不是接我的话了?还接了四个字?”
谢观澜移开目光:“随口一说。”
“谢观澜你又来了!”陆扶摇指着他的脸,“你明明就是高兴!你今天心里肯定高兴得很,就是不肯承认!”
“没有。”
“你嘴角又弯了!”
“你看错了。”
陆扶摇气得把风举剑往怀里一抱,重重地躺回青石上。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没有了方才的张扬,倒有几分让人意外的认真。
“师兄。”
“嗯。”
“今天是‘沧海赋’出生的日子,对吧。”
谢观澜没有回答,但陆扶摇知道他在听。
“那我今天说的话,你帮我记着。”
“什么话?”
陆扶摇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从来都带着三分痞气的面容,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之一。以后还会有很多。而且——”他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谢观澜,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的剑都会在你身边。”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
洗剑瀑的水声依旧。晚风穿过山谷,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远处外门的晚钟响了,钟声悠长,一声一声,穿过月光和山雾。
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我也是。”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不敢转头看谢观澜,因为他怕自己一转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涌到脸上来。他只是躺在青石上,盯着头顶的星空,嘴角弯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们在洗剑瀑坐了很久。陆扶摇说了很多话,关于以后的,关于剑的,关于什么时候能把“沧海赋”练到天下无敌的。谢观澜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个字。但陆扶摇觉得那晚的月光特别亮,瀑布的水声特别好听,连青石上的凉意都恰到好处。
他后来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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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赋”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太虚剑宗迎来了一段少有的热闹。
各派前来拜访的使者络绎不绝,有的是真心仰慕,有的是想探探虚实。谢观澜和陆扶摇被掌门安排接待了好几拨客人,每次都是谢观澜负责见礼寒暄,陆扶摇负责在适当的时候亮一手剑法。
陆扶摇对此颇有微词。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当门面我当打手?”他蹲在洗剑瀑边上啃果子,愤愤不平地说。
“因为你剑法好。”谢观澜坐在青石上擦剑,头也不抬地说。
陆扶摇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点不对。谢观澜说的是“你剑法好”,不是“你适合动手”。他是不是又被这个人不动声色地夸了?
“师兄,你刚才是不是又在夸我?”
“没有。”
“你这个人!”陆扶摇把果核朝他扔过去。谢观澜连眼睛都没抬,剑鞘微动,果核被一股巧劲弹了回来,准确地打在陆扶摇的脑门上。
“哎哟!”陆扶摇捂着额头,“你拿剑鞘弹我!”
“是你先动的手。”
“我那是果核!你是剑鞘!能一样吗!”
“果核也是暗器。”
陆扶摇气结。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谢观澜,不是因为谢观澜口才好,恰恰相反——这个人话太少,每句话都是算过的。陆扶摇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在他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行行行,你说得对。”陆扶摇揉了揉脑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兄,言师叔说这趟下山要带几个内门弟子一起去,你知不知道名单都有谁?”
谢观澜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有我吗?”
“有。”
陆扶摇一骨碌从青石上坐起来,眼睛发亮:“真的?去哪儿?”
“幽州黑水镇。”谢观澜说,“近日有消息称幽煞门的余孽在那一带活动,掌门命言师叔带队前往探查,同时作为内门弟子的历练。”
“幽煞门。”陆扶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就是那个二十年前被师尊打散了的魔道宗门?”
“嗯。”
“不是说已经不成气候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观澜将擦好的渊渟剑收入鞘中,“此次下山,务必谨慎。”
陆扶摇挥了挥手,一脸满不在乎:“有师兄在,我怕什么。再说了,咱们的‘沧海赋’正愁没地方实战检验呢。”
谢观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陆扶摇接过来一看,玉牌上刻着一个“澜”字。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
“护身玉符。”谢观澜说,“下山之后,若遇危险,捏碎玉符,我会感应到。”
陆扶摇握着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谢观澜,笑嘻嘻地说:“师兄,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不是。”
“那你干嘛给我这个?”
“掌门吩咐,嫡传弟子有责保护同行内门弟子。”
“掌门吩咐你给我一个人的?还是每个人都有?”
谢观澜没有说话。
陆扶摇笑了,把玉符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放心,死不了。再说了,我欠你一条命还没还呢,不会轻易死的。”
谢观澜的眉心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身来。
“明日卯时出发。早点休息。”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陆扶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师兄!”
谢观澜停下脚步。
“下山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门规不许饮酒。”
“门规是门规,下山是下山。到了山下,谁知道呢?”
谢观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似乎慢了那么一点点。
陆扶摇躺在青石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把手按在胸口那块玉符所在的位置,感受着玉符上残留的温度。那块玉符在贴身的内袋里,温热温热的,像是揣了一小团火。
他嘴角的笑意,很久都没有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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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言尘带着六名内门弟子,自太虚剑宗山门出发,一路东行。
这六名弟子中,谢观澜是嫡传,修为最高,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前面,与言尘并肩。陆扶摇和另外四名内门弟子跟在后面。
陆扶摇发现,其中有一个他不太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灰衣,个子不高,容貌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兴奋地交头接耳。
“那是谁?”陆扶摇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师兄赵平。
赵平看了一眼,说:“哦,那个啊。凌昊,新进的内门弟子。好像是已故的凌师叔的遗孤,掌门收他入门的。”
“凌师叔?”
“你不认识。我来得早,见过凌师叔几面。是个好人,可惜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在宗里长大,一直在外门,前不久才入的内门。”
陆扶摇点了点头,没有在意。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凌昊的少年。恰好凌昊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短暂地交汇。凌昊对他微微笑了笑,很乖巧、很温驯的样子。
陆扶摇回了一个笑,然后转过头去,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谢观澜。
“师兄,这次下山要去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太好了,终于能出山透透气了。”陆扶摇伸了个懒腰,“在山上待了这么久,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你三个月前才下过山。”谢观澜提醒他。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是跟雪狼打架,哪有心思看风景。这次不一样——有酒有肉有江湖,想想就痛快。”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陆扶摇以为他会提醒一句“此行不是游玩”,但谢观澜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几分陆扶摇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那是他们还可以并肩走在昆仑山脚下的时候。那是“沧海赋”刚刚有了名字,江湖还很远,而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的时候。
谢观澜看着他走在晨光里,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和眼底的光,也许想到了什么,也许预感到了什么。
但在那一天,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和他一起,并肩走出了太虚剑宗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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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天高云淡,江湖正远。
陆扶摇背着风举剑,走在晨光里,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装得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门,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观澜,忽然觉得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那个叫凌昊的少年走在队伍的最后,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背影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晦暗的东西。
他也没有看到的是,在他最珍视的那个人的眼底,有一缕他当时还读不懂的担忧。
他只是大步走着,迎着晨光。
前面的路还很长。
而江湖,正在前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