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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曾照惊鸿 昆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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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晨钟响了。
第一声钟响从凌霄殿的方向传来,穿过松林,穿过晨雾,穿过瀑布的水声,落在洗剑瀑的青石上。陆扶摇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瀑布水幕,虹彩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他愣了愣神,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洗剑瀑,青石上,躺着过了一整夜。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白色外袍。衣料轻软暖融,和他七年前在昆仑山冰谷里第一次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他把外袍拎起来看了看,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澜”字。他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到谢观澜坐在青石的另一端,背靠着那块最大的山岩,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几缕藏在黑发间的银丝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姿势依然是端正的——即使是靠着山岩睡着,脊背也没有完全放松。但他的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屈,掌心朝上,像是方才握着什么东西,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松开了。
陆扶摇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忽然想到——昨夜自己大概就是握着这只手睡着的。他把外袍拎起来抖了抖,然后轻轻披回谢观澜身上。动作很轻,轻到连一片雪花都不会惊动。披好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看了谢观澜片刻——看着这张五年来在无数个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醒来都抓不住的脸。他看得极其仔细,从低垂的睫毛到微微翕动的鼻翼,从眼尾那道极细的纹路到鬓边那几缕被晨光照亮的银丝。然后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是真的。不是梦。
谢观澜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正对上陆扶摇还没来得及退开的目光,近在咫尺。
陆扶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青石上滚下去。“你——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我刚醒。”谢观澜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低哑,但他看着陆扶摇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是无奈的神色——你离那么近,我怎么出声。
陆扶摇的脸以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翻身从青石上跳下去,背对着谢观澜,对着瀑布大喊了一声“今天天气真好——”,声音大得把松枝上的积雪都震下来几块。谢观澜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把他刚才那句话里透露的信息处理掉——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他垂下眼帘,把披在身上的外袍取下来叠好。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走吧。”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早课要开始了。”
“早课?”陆扶摇转过身来,表情从窘迫变成了难以置信,“你昨晚在外面坐了一夜,现在要去上早课?”
“我是掌门。”
“掌门也是人!你回去睡觉,早课让言师叔代一天——”
“不用。”谢观澜已经迈步往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呢。”
“我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风举剑往肩上一扛,大步跟了上去。“去。当然去。让你那帮徒子徒孙看看,他们掌门不是只有一座冰山脸——他还有个师弟。”
谢观澜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等陆扶摇走上来。
太虚剑宗的早课在大演武场,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谢观澜平时不来早课——掌门的事务太多,早课通常由言尘或者各院执事主持。但今天他来了。白衣如雪,步伐沉稳,从演武场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了。弟子们的剑停在半空中,行礼的动作僵在身前,连言尘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看到了掌门身后的人。
一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剑。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昆仑山上的星子。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谢观澜身后,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弧度——那个弧度让在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平手里的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张着嘴站在那里看着陆扶摇,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扶摇?”
陆扶摇对他挥了挥手,笑容从懒洋洋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赵平。好久不见。”
赵平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陆扶摇被他勒得咳嗽了好几声。“你他娘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松手松手,要被你勒死了。”陆扶摇拍着他的背,声音有点哑。然后赵平松开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骂了一句脏话。旁边几个认识陆扶摇的老资历弟子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陆师兄?”
“真的是你?”
“你怎么——”
陆扶摇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澜,发现他已经站到了演武场前方的掌门席上,正低头和言尘说着什么。言尘往陆扶摇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谢观澜说话。谢观澜的侧脸在晨光中平静如常,但陆扶摇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往自己这边飘了两次。
他在看我。陆扶摇在心里记了一笔。
早课开始。言尘站在演武台前,清了清嗓子:“今日早课,由掌门亲自督导。沧澜十九式,从第一式开始——”
弟子们纷纷拔剑。陆扶摇站在最后一排,把风举剑从粗布里解开来。剑身上的“观澜”和“等我”四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旁边的几个年轻弟子看到刻字,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没有在意,只是握住剑柄,感受着剑柄上被五年手掌磨出的光滑凹痕。拔剑出鞘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柄剑和以前不一样了——更轻,更顺手,更听话。不是剑变了,是握剑的手变了。五年前他握剑是为了变强,为了配得上那个人。五年后他握剑是因为他想握,因为这柄剑连着他不愿割舍的什么。
沧澜十九式,从第一式开始。陆扶摇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因为他在回忆——回忆谢观澜手写剑谱上的每一个批注,回忆洗剑瀑的月光下那个人说“这里再慢一点”“那里再沉一些”。他的剑不再是五年前那种凌厉而凶狠的风雷之势,而是更沉、更稳、更内敛。像是一阵被岁月驯服了的天风,不再横冲直撞,但所过之处,每一片叶子都在颤动。
谢观澜站在高台上看着。他注意到陆扶摇的剑法比以前更沉稳,但也注意到陆扶摇的剑势中少了一些什么——少了当年那种不管不顾的锐气。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早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陆扶摇收了剑,准备去找谢观澜,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灰衣,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表情有些紧张。
“陆师兄……?”
陆扶摇看着他。不认识。
“我叫温不寒。”少年把竹简往前一递,耳尖涨得通红,“这卷剑谱——我觉得应该还给你。是掌门写的。”
陆扶摇接过竹简翻开,扉页上的字迹端正工整——“赠师弟扶摇。望勤加修习,不负此剑。”他认出这是多年前谢观澜手写的那套剑谱,他以前每天带在身边,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离开太虚剑宗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带走,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被这个叫温不寒的小弟子收着。
“你从哪里找到的?”他问。
“在藏书阁。我在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的。言师叔说这是掌门写的,让我好好保管。但我想——它应该回到陆师兄手里。”温不寒说完,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师兄,掌门每年三月三都会去洗剑瀑。他教过我剑法,语气很淡,但我能看出来——他在教你。每一个动作都是。”
陆扶摇低头看着剑谱,手指在“不负此剑”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剑谱,对温不寒笑了一下。“谢谢你。你叫温不寒是吧?”
“是。”
“你在洗剑瀑见过掌门?他教你剑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温不寒想了想,认真地说:“很认真,很耐心。不会夸人,但会一直纠正你直到你做对。还有——他在青石上放了很多果核,每次去都会把被风吹歪的摆正。我以前不知道那些果核是什么意思,后来赵师兄告诉我了。”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温不寒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温不寒的头——动作很轻,和他当年在冰谷里拍谢观澜的肩膀时一模一样。
“以后有空来洗剑瀑,我教你几招。”
温不寒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温不寒欢天喜地地跑了。陆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十七岁时跟在谢观澜身后屁颠屁颠的样子,觉得历史总是在重演,只是角色换了。
午后,陆扶摇在洗剑瀑等谢观澜。
他知道谢观澜一定会来——虽然谢观澜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知道。他在青石上坐着,把风举剑横在膝上。青石上那排果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最旧的那颗裂成两半又被合拢的果核还在最中间的位置,两边被新放的果核轻轻夹着。他在那一排里看到了自己昨晚放下的新果核,和谢观澜放的那些紧紧挨着。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风举剑拔出来,开始练剑。
脚步声在申时响起。谢观澜从小径走出来的时候,陆扶摇刚好打完一轮沧澜十九式。他收剑入鞘,转头看着谢观澜,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会来。”
谢观澜没有否认。他走到青石前,目光扫过那排果核,然后坐下来。他的坐姿依然是端正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坐的位置离陆扶摇很近。陆扶摇也在青石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看着瀑布。
“你早上的事处理完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累还是不累?”
“……有一点。”谢观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认输。
陆扶摇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果递过去。谢观澜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评价:“这颗比昨晚的甜。”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青石上滑下去。“谢观澜——你居然会主动说果子甜了!”
谢观澜别过脸去,继续吃果子,不理他。但他的耳尖被夕阳映得有些发红——也许是夕阳的颜色。陆扶摇笑够了,靠在青石上,仰头看着瀑布的水幕,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
“嗯。”
“这五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谢观澜吃果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没有立刻回答,陆扶摇也不催他。瀑布的水声填补了沉默。
“……处理宗务。整顿内务。修订戒律堂的审判章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述职报告。
陆扶摇转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
“……每年三月三,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一句比上一句轻了很多。
“……每年你生辰,在银杏树下放一颗青果。”这一句更轻。
“……每年下山一次。”
陆扶摇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谢观澜说的每一个“每年”都很轻,但加在一起,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每年三月三——那是他们一起出发去黑水镇的日子。每年他生辰——谢观澜连这个都记得。每年下山一次——他说的不是派人去找,是亲自去。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陆扶摇问。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扶摇很久都说不出话来的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被挖出来的。
“我习惯了不告诉你。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在外面不安全。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怕你不回来。”
陆扶摇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谢观澜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住了他。这一次的力道比昨晚重了些,不再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以后你的事,我都要知道。”陆扶摇说,语气不容商量,“不是‘师兄告诉我’——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在担心什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有没有在银杏树下站到半夜——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
谢观澜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挣开手。
“你答应了?”陆扶摇追问。
“……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你的话。太多。”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谢观澜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垂下眼帘继续吃果子,嘴角似乎弯了极其微小的弧度。
傍晚,谢观澜带陆扶摇去了银杏树。
银杏树在凌霄殿后殿的院子里,树下有个石台。谢观澜走到石台前站定,陆扶摇跟在他身后,看到石台上放着一颗青果。果子已经有些干了,表皮皱缩但颜色还是翠绿的,显然是不久前才放的。
“今年你生辰那天放的。”谢观澜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陆扶摇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颗干了的青果。他忽然想到——自己二十五岁的生辰,是在幽州追那个匪首的时候过的。那天他在深山里啃着干粮,对着月亮说了一句“师兄,今天是我的生辰”。他不知道同一轮月亮下,谢观澜正在这棵银杏树下放了一颗青果。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却在做同一件事。
“你每年都放?”
“嗯。”
“放了几个了?”
“五个。”
陆扶摇算了算——从自逐那年开始,一年一个,正好五个。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新的青果,放在那颗干果旁边。两颗果子并排放在石台上,一新一旧,一鲜一干。
“以后每年我陪你一起放。”他说。
谢观澜看着石台上那两颗青果。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夜里,陆扶摇躺在自己以前的居所里。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铺整齐,桌上没有一丝灰尘。他的旧物都还在——床头的剑架上还有他以前放剑的凹痕,柜子里还放着当年那套外门弟子的灰布短打和一块磨尖的石头。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是谁放的昆仑松枝。好像他从未离开过,每天都有人来打扫,给花瓶换水,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躺在床上,把风举剑抱在怀里,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早课上谢观澜往他这边飘了两次的目光,想起午后谢观澜主动说“这颗比昨晚的甜”,想起傍晚在银杏树下他说“以后每年陪你一起放”时谢观澜点头的幅度。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观澜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你还走吗”。这个问题谢观澜没有问过,也许是不敢问,也许是怕听到答案。他把风举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着剑身上的“等我”二字。
“这两个字,可以磨掉了。”他轻声说。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磨也行。留着当个纪念。反正人已经回来了,字在不在无所谓。”
他把剑抱回怀里,闭上眼睛。
“师兄,晚安。”
窗外,洗剑瀑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青石上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果核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远处凌霄殿的灯还亮着——谢观澜大概又在熬夜批文书。但今夜他的案头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翠绿的青果,放在茶盏旁边。批文书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
昆仑山安静如常。瀑布的水还在流,松枝上的积雪正一点点融化。
春天真的来了。
次日清晨,陆扶摇去后山摘果子。
这是他五年后第一次重新走上这条摘果子的路。后山的果树还在老地方,树干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在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开始爬树。
爬树的动作比五年前更利索——五年江湖行走,翻过的墙比这棵树高得多。他坐在树杈上,把摘下来的青果一个个装进布袋里。摘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以前摘果子总是在卯时,摘完正好去洗剑瀑找谢观澜练剑。那时候他摘两兜果子,一兜自己吃,一兜塞给谢观澜。谢观澜总是面无表情地接过去,然后在他练剑的时候默默地吃完。
“这次多摘点。”他自言自语,“欠了五年的果子,要补回来。”
他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沈知舟,掌门协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起来是准备去寝殿送文件路过这里,正好看到树上有人在摘果子。
“陆师兄?你爬树?”沈知舟的表情有些复杂——大概是没想到传说中的风举剑主、掌门唯一的师弟,居然在树上摘果子。
“怎么,没见过人摘果子?”陆扶摇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青果递给他,“尝尝。这棵树上的果子是整座昆仑山最甜的。”
沈知舟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确实甜。”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师兄,你不在的这五年,掌门每年你生辰都会在银杏树下放一颗青果。这些事我以为你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陆扶摇把布袋往肩上一扛,对着沈知舟咧嘴笑了一下,“以后不会让他一个人放了。”
沈知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陆扶摇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陆扶摇是一个忧郁的、沧桑的、背着剑沉默独行的悲剧人物——毕竟赵平每次提起他都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但眼前这个人会爬树摘果子,会笑得露出后槽牙,会在提到掌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昆仑山上的星子。他忽然明白了掌门为什么等了五年——等的不是传说中那个“沧海赋”的风举剑主,而是这个人。是这个会爬树、会笑、会把果子塞进别人手里的陆扶摇。
“陆师兄,”沈知舟把果子核小心地收好,认真地说,“欢迎回来。”
陆扶摇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布袋里又掏出几个果子塞进他手里。“拿着吃。以后想吃果子随时来找我,我知道哪棵树上的最甜。对了,掌门今天早上吃了没有?”
“吃过了。今早厨房做的莲子羹,掌门用了半碗。”
“才半碗?”陆扶摇皱起眉,“以后你盯着他,至少要吃一碗。他要是说‘不饿’,你就说是我说的——不吃也得吃。”
沈知舟记下了,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陆扶摇扛着布袋往寝殿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谢观澜和言尘的对话声。他没有立刻进去,靠在院墙上听了两句。
“……青岚剑派今年会派段凌云带队来参加论剑大会,日程安排和接待规格在这里。另外关于沧澜十九式的进阶教学,几个执事有不同意见——”
陆扶摇推门走进去,把装满青果的布袋往谢观澜书案上一放。“先吃果子,再谈正事。”
言尘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谢观澜看着那满满一袋青果,沉默了片刻。
“太多了。”
“不多。欠了五年的量,一天补一颗也得补好久。先吃着,吃不完放着我来。”陆扶摇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最大最圆的放在谢观澜面前的文书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那份文书盖住了大半。
谢观澜低头看着面前这颗横亘在公务文书上的青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果子咬了一口。“……行。”
言尘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他想,太虚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门,剑道宗师,整顿内务手腕强硬,江湖各派无不敬畏——被一个刚回山的师弟用果子堵住了所有宗务。这大概就是天意。
几天后,陆扶摇和谢观澜重新开始合练沧海赋。
洗剑瀑的水声依旧。两个人站在瀑布前,渊渟剑和风举剑同时出鞘。谢观澜的剑鞘上还有一层薄灰,虽然已经擦拭过了,但五年的尘封不是一次擦拭就能完全清除的。他握剑的手还有些生疏,拔剑的动作比五年前慢了半拍,手腕也不如从前稳。但他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样——认真,专注,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陆扶摇看着他那略带生涩的拔剑姿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这个人五年没有拔过剑。是因为剑不出鞘就不会想起他。他把那阵酸涩咽下去,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
“从第一式开始。慢的。”
两柄剑在瀑布前缓缓移动。这一次和五年前不一样——五年前谢观澜不运气只走招式,是因为伤势未愈。这一次他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但依然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能快,而是因为他在感受。感受风举剑的剑意,感受陆扶摇的手腕力度,感受五年后重新并肩的每一个细节。
打到第十三式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住了。
第十三式——双剑交错的最后一个动作。渊渟剑和风举剑的剑身轻轻相贴,沿着对方的剑脊滑过,然后各自收回。这个动作他们练过无数次,但在五年前那个不运气的版本里,这是谢观澜的手腕第一次不抖的动作。而现在,两柄剑贴在一起的那一刻,剑身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越悠长的共鸣。渊渟剑的墨青色剑光和风举剑的青碧色剑光交织在一起,将瀑布的水幕映出了七彩虹彩。
谢观澜收剑入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陆扶摇也收剑入鞘,看着他。
“不抖了。比以前还稳。”陆扶摇说。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把渊渟剑挂在腰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扶摇记了很久的话。
“五年了。它第一次出鞘。”
陆扶摇看着他清瘦而平静的面容,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青果递过去,语气随意但眼底的光出卖了他。
“庆祝一下。第一颗果子敬渊渟剑,第二颗果子敬风举剑。”他把一个果子塞进谢观澜手里,然后自己拿起另一个咬了一大口。
两个人坐在青石上吃着果子,瀑布的水声在耳边轰然。青石上那排果核比前几天又长了一截——陆扶摇说到做到,每天来放一颗。旧的果核是谢观澜放的,新的果核是陆扶摇放的,两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谁的。
陆扶摇嚼着果子,忽然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师兄。”
“嗯。”
“你不会再走了吧。”这句话是谢观澜问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陆扶摇差点以为是瀑布的水声在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谢观澜,发现谢观澜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瀑布的方向,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他在紧张。太虚剑宗的掌门,在紧张。
陆扶摇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谢观澜,我欠你的五年,我会慢慢还。但我不走了。”
他把风举剑拔出来,指着剑身上“等我”二字。然后他用拇指盖住了那两个字,咧嘴笑了一下。
“这两个字,可以磨掉了。因为人已经在这里了,不用等了。你说呢?”
谢观澜看着他按在刻字上的拇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陆扶摇的拇指从刻字上轻轻移开。他看着那两个字,指腹在刻痕上缓缓划过。他的手指和陆扶摇的手指并排放在剑身上——一只白皙修长,一只粗糙带茧,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留着。”他说,“是你刻的。”
陆扶摇低头看着他们并排放在剑身上的手,看着谢观澜没有移开的手指,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瀑布还响。他抬头看着瀑布的水幕,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站起来,对着瀑布大喊了一声。
“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一群飞鸟。他喊完之后回头看着谢观澜,笑得灿烂。
“舒服了。五年没喊了。在山上憋着怕被你骂,下山之后也没什么地方能这么喊——今天补上。”
谢观澜看着他又喊又笑,直到笑够了重新坐下,才开口。
“你刚才喊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高兴。”陆扶摇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瀑布的水幕,“师兄,今天的果子甜吗?”
“……甜。”
“那就好。明天给你摘更甜的。”
瀑布的水声依旧。昆仑山的雪又融化了一层。陆扶摇风举剑上的刻字还在——“观澜”和“等我”,一个都没有少。
“等我”不用等了。“观澜”还在看。
远处山道上,温不寒和沈知舟正并肩走过。温不寒抱着一摞新誊抄的剑谱去藏书阁归档,沈知舟端着给掌门送去的热茶。两人走到岔路口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遥遥望着瀑布的方向。隔着水雾,能看到两道并排坐在青石上的背影——白衣的那个端正笔直,灰衣的那个懒散地靠着,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沈知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盘。“这茶怕是又送不出去了。”
温不寒抿着嘴笑。“放着吧,等凉了再换新的。”
两人各自转身,脚步轻快。山风吹过竹林,带来瀑布隐约的水声。
昆仑山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