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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山雪   谢观澜 ...

  •   谢观澜在洗剑瀑等了一整夜。
      他很少这样。五年了,他每一次来洗剑瀑都选在深夜——三月三的子时,生辰那天的亥时,入冬第一场雪的卯时。他来的时候从不点灯,从不带随从,从不提前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一个人穿过那条被松针覆盖的小径,走到瀑布前,坐一会儿,然后在天亮之前离开。像一个遵守某种隐秘仪式的守夜人,年复一年,从不缺席。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他天还没黑就来了。
      沈知舟是在晚饭时分发现掌门不见了的。他去寝殿送文书,推门进去发现书案前空无一人,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批了一半的文书摊开着,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他在殿里等了一会儿,又去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走廊上遇到了言尘。
      “言师叔,掌门不见了。寝殿里没人,剑阁也没人,我问了山门口的弟子,说没看到掌门下山——”
      “他在洗剑瀑。”言尘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知舟愣了一下。“可是天还没黑——”
      “所以呢?”
      沈知舟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文书抱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在走廊上坐了下来。他想,如果掌门今夜需要什么——一壶热茶,一件厚氅,或者只是一个人在旁边默默地待着——他就在这里等着。
      洗剑瀑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谢观澜坐在青石上,白衣铺在石面上,被水雾沾湿了一角。他的坐姿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端正,脊背挺直如剑。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是松弛的——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按着什么跳动得太快的东西。
      他面前的青石上排着一排果核。他下午来的时候已经把每一颗都仔细看过,把被风吹歪的摆正,把被雪水浸软的挪到干燥处。最旧的那颗又裂开了一点,他用指尖轻轻合拢,但手一松又裂了。他反复试了三次,最后只是把它放在最中间的位置,让两边的果核轻轻夹着它,不再让它散开。
      然后他就坐着了。从黄昏坐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坐到月上中天。他没有点灯,没有拔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着,看着瀑布的方向。
      陆扶摇走到洗剑瀑小径入口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昆仑山最高的那座峰顶上。月光穿过松林的缝隙洒下来,将青石板上厚厚的松针照得一片银白。他在小径入口处站住了。这条小径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五年前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他都是从这里走上去、走下来,有时候拎着两兜青果,有时候扛着风举剑,有时候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瀑水。但此刻他站在这条小径前,忽然觉得它比记忆中的更窄、更安静。松针积得太厚了,厚到看不清石阶的轮廓。这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了。
      但路的尽头有水声。水声还在。瀑布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石阶。松针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不是不想快——他的心跳已经在催促他跑起来——而是每走一步,都有无数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他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谢观澜赤着上身练剑的样子,他在这里把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谢观澜手里,他在这里说过“那你答应了啊”,谢观澜说“嗯”。在这条小径上谢观澜给了他掌门令,在这条小径上他刻了“等我”。五年前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五年后他回来了,每一步都在把当年的路重新走一遍,只是方向是反的。
      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瀑布。瀑布没有变,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水流从高处坠下,撞在深潭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然后他看到了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发丝一丝不苟地束于白玉冠中。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背影勾勒得像一柄被岁月封存的古剑。他更瘦了——肩胛骨在白衣下显出锐利的轮廓,比五年前更清减、更单薄。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是当年那个谢观澜。
      陆扶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竹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道背影,不敢往前走。他在路上想了很多话。在青坪村修水渠的时候想,在幽州深山追匪首的时候想,在青州修码头的时候想,在每一段路上、每一个夜里、每一次对着月亮说“师兄”的时候都在想。他以为只要走到这里,那些话就会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但此刻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五年的思念太重了,重到堵住了所有出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你吗。”
      谢观澜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比瀑布的水声还轻,比昆仑山的夜风还轻。那不是一个疑问句——那是一个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发现是假的、但今晚忽然不敢再确认的梦。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袖中蜷紧了又松开,像是怕自己一转身,这个声音就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碎掉。
      陆扶摇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
      “师兄,山下的桃花酒,还是酿得不好。”
      谢观澜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陆扶摇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人挺了五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崩溃的松动。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瀑布的水似乎都流慢了几拍。然后谢观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起来。
      “……那果子呢。”
      陆扶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五个字比任何问候都重。不是“你回来了”,不是“这些年还好吗”,而是“那果子呢”。谢观澜在问他——你还是当年那个会给我摘青果的人吗?你还愿意做那个人吗?你还在吗?
      他把手伸进怀里。怀里的布兜鼓鼓囊囊,装了满满一兜青果。一路上他摘了很多——有的熟了,有的还涩,有的在路上被挤破了皮,汁水把布袋洇出了深色的印迹。他把手探进去,挑了一颗最大最圆的,拿出来时发现被其他果子挤得有些变形,他用袖子蹭了蹭上面的水珠,然后上前一步,弯下腰,轻轻放在谢观澜身边的青石上。
      那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和洗剑瀑的每一次一样,和他说“你尝尝”时一样。
      谢观澜低下头,看着青石上那颗翠绿的果子。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了一下果子的表皮,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怕一用力这个梦就会碎掉。
      “你在发抖。”陆扶摇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然后握住它,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年了,他的五官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那副冰雪雕琢的清冷模样。但他的眼尾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不多,只有几缕,藏在黑发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陆扶摇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在他不在的五年里,一个人坐在高台上,一个人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一个人在深夜独坐洗剑瀑。他把所有的苦都压在心底,压出了一道细纹,压出了几根白发。他没有说过一句,但陆扶摇全都看到了。
      “你老了。”陆扶摇说。
      “你瘦了。”谢观澜说。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洒了一地碎银。瀑布的水声轰然作响,但陆扶摇觉得此刻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然后陆扶摇做了一件他五年前就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谢观澜的手。那只手冷得像昆仑山上的雪,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僵了一瞬。没有挣开。
      “你的手还是这么冷。”陆扶摇说,声音轻而沙哑,“以前在冰阶上你陪我跪的时候,我就想说——你这个人,明明自己怕冷,每次出门都穿那么少。还总是把外袍给别人。”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陆扶摇掌心里慢慢松开,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轻很轻,轻到陆扶摇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对不起。”谢观澜说。就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三次说这三个字——第一次是在洗剑瀑对着空无一人的青石说,第二次是在银杏树下对着一棵树说,第三次终于对着他说了。
      陆扶摇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他说,“你还欠我一顿酒。我今天带了。”
      他在青石上坐下来,谢观澜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陆扶摇从包袱里掏出那坛桃花酿,拔开塞子,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坛递给谢观澜。
      谢观澜看着酒坛,没有立刻接。他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个表情陆扶摇太熟悉了——“门规不许饮酒”五个字大概正在他脑子里打转。
      “你现在是掌门了,你说可以就可以。”陆扶摇把酒坛往前递了递,嘴角带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破个例。”
      谢观澜接过酒坛,低头看着坛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酒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被水雾打碎又聚拢,聚拢又打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和他掌门身份完全不符的话。
      “……我以前没喝过。”
      “没喝过酒?”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特别干净,像极了当年洗剑瀑的少年。“太虚剑宗把你教成什么样了——连酒都没喝过。”
      他嘴上在笑话,手却很诚实地伸过去,轻轻扶住酒坛,把坛口对准谢观澜的嘴唇。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引导的耐心,像是怕他呛着。
      “就一口,尝尝就行。”
      谢观澜低下头,在陆扶摇扶着酒坛的手旁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又辣又涩,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微微皱起眉,那个表情让陆扶摇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谢观澜皱眉的样子太好笑了,明明是被辣到了,还要维持掌门威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需要严肃对待的考验。
      “怎么样?”
      “……不好喝。”谢观澜如实评价,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鼻音,大概是被酒呛的。
      “哈哈哈哈——”陆扶摇的笑声在瀑布的水声中格外响亮,惊起了不远处松枝上栖息的夜鸟。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刚才就在眼眶里打转的。他拿回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不好喝就对了。这坛酒是山下最便宜的米酒,四文钱一斤。好酒在路上喝完了,就剩这一坛。不过没关系,以后我每年都带酒回来给你尝——总有一年能找到你觉得好喝的。”
      他说“以后”,说“每年”,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商量的事。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扶摇。月光下,他看着那个仰头灌酒的人,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被酒液沾湿的嘴角,看着他比五年前更锋利的下颌线。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补上这五年来所有没看到的画面。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好。”
      陆扶摇放下酒坛看着他。月光下谢观澜的眼眸依然是那种清冷的、如寒潭般的墨青色,但此刻里面正倒映着瀑布的水雾和月亮的碎光,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那纹路里有太多东西——有五年说不出口的悔恨,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有这五年来他在洗剑瀑青石上放下的每一颗青果,他对着银杏树说的每一句“今天是你的生辰”,他每年下山远远看着那道背影时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过的同一句话。
      陆扶摇忽然意识到——谢观澜不是不在意。他是在意得太深了,深到不敢碰。碰一下会疼,碰两下会碎,碰三下就再也无法维持那座冰山的完整。所以他花了五年时间,用无数个独坐洗剑瀑的深夜、无数颗放在银杏树下的青果,才在这座冰山上敲开了一条缝。而此刻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昆仑山上所有的月光加起来都亮。
      他把酒坛放在青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青果,递给谢观澜。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塞进他手里,没有说“今年的果子特别甜”,他只是很认真地、很郑重地把果子放在谢观澜掌心上,像是在交还一件珍贵的信物。
      “尝尝。这颗应该不涩。”
      谢观澜接过果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也没有说“酸”。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陆扶摇。
      “甜的。”
      就两个字。但陆扶摇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谢观澜从来不说“甜”,从来不说“好吃”,从来不说任何表达喜欢的词。他对所有东西的最高评价是“尚可”,对青果的最高评价是“还行”。但今夜他说了“甜的”。不是果子甜,是等了五年的人回来了。是这个人把果子放在他掌心里的温度还在。是那个说了无数遍“等我”的人终于兑现了承诺。
      陆扶摇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颗他一直留着的最旧最干的果核——是五年前他从洗剑瀑的青石上带走的最后一颗。那颗果核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的纹路被他五年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他在路上无数次想把它扔掉,想和过去一刀两断,但每次走到山崖边都会把它重新揣回怀里。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把它放在青石上,放在那排果核的末端。然后他从谢观澜手里接过那颗被咬了一口的青果,把果肉啃干净,把新的果核挨着旧果核放下。
      旧的那排是谢观澜放的,新的那颗是他放的。一旧一新,挨在一起。
      “以后,”陆扶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每天来放一颗。”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青石上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果核——旧的那颗干裂发白,新的那颗还带着果肉的湿润。两颗果核并排躺在月光下,像两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碰到一起的人。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旧的,又碰了一下那颗新的,然后收回手,点了点头。
      陆扶摇在青石上躺下来,把风举剑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他的姿势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仰面朝天,翘着腿,嘴角挂着他惯常那副懒洋洋的弧度。他仰头看着瀑布的水幕,看着水幕上被月光映出的那道淡淡的虹彩。五年前他躺在这里看虹彩,虹彩是谢观澜眼里的一道光。五年后他躺在这里看虹彩,虹彩还在,谢观澜也在。一切都没有变。
      “师兄,”他忽然说,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当年的痞气,“这些年有没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往你剑上刻字?”
      “没有。”谢观澜顿了顿,“也没有人在我练剑时躺在旁边吃果子。”
      “那就好。”陆扶摇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那些都是我的活。谁都不许抢。”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月光勾勒的余光看了陆扶摇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短,像是怕被发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小到如果不是陆扶摇一直在偷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
      瀑布的水声依旧。青石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灰衣风尘。远处山道上隐约有人影闪过——沈知舟端着茶盘站在竹林边,隔着水雾看到两道并排坐在青石上的背影,一个端正,一个懒散,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看了片刻,然后端着茶盘原路退回去了。走到院门口时赵平正等在那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知舟把茶盘轻轻搁在台阶上。
      “不送进去了?”赵平压低声音。
      沈知舟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不缺我们这壶茶。”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洗剑瀑的方向,谁都没有说话。瀑布的水声穿透竹林隐隐传来,夹着很轻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赵平忽然用袖子蹭了蹭眼角,骂了一句“这鬼风真大”,沈知舟没有戳穿他。
      昆仑山的夜安静而漫长。但今夜,洗剑瀑的月光格外亮,水声格外清,青石上那排果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像是从沉睡中醒来的沙沙声。远处剑阁顶层,渊渟剑在剑匣中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瀑布下,陆扶摇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隔着五年漫长的时光,终于不再隔任何东西。
      “师兄,我回来了。”
      “……嗯。”
      谢观澜垂下眼帘,将那颗青果小心地放进袖中。他这些年收过很多东西——掌门的印信、剑阁的令牌、各派呈送的拜帖。但没有一件比袖中这颗翠绿的果子更轻,也没有一件比它更重。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边闭目假寐的人。月光在陆扶摇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将他那张被风霜磨砺得过于锐利的面容映出了几分当年少年的模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
      瀑布的水声吞掉了这句话。但陆扶摇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也许没有。也许听到了。
      不重要了。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够他把这句话再说无数遍。
      洗剑瀑的水还在流,昆仑山的雪正在慢慢融化。春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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