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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尾声 陆扶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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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扶摇正式搬回太虚剑宗的那天,昆仑山难得没有下雪。
说是“搬”,其实他也没什么行李——一柄剑,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块磨尖的石头,还有五年来走遍天下攒下的各种零碎:几个干透的青果核,半截烧焦的布条,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寝室的桌子上,摆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张桌子大概是整座太虚剑宗最寒酸的掌门——不对,最寒酸的内门弟子的桌子。
然后他把风举剑挂在了床头的剑架上。剑架是他当年用的那个,木质已经旧得发黑,搁剑的凹槽还在,深浅刚好。他把剑放上去,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剑柄的角度调了调,直到那个刻着“观澜”二字的侧面恰好对着床头——这样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回家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戒律堂。玄石真人坐在那张他跪过的蒲团上,看到他进来,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五年前的事,戒律堂欠你一个交代。”玄石真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调子,但他的措辞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你的案卷,我已亲自重录。原卷上‘自逐师门’四字保留,旁边补注冤案始末。你若有异议,可以提。”
“没有。”陆扶摇说,“就按师叔的意思办。不过有一件事——原卷上那行补注,我想自己加一笔。”
玄石真人看了他一眼,将案上的原卷推了过来。陆扶摇提起笔,蘸了墨,在原卷末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刻在剑上的字如出一辙。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把过去的所有痕迹都稳稳地钉在纸上。
“弟子陆扶摇,已于太虚历三百九十七年归山。冤案已雪,剑心未改。”
他搁下笔,将卷宗推回给玄石真人。玄石真人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陆扶摇,然后合上卷宗,用朱笔在卷宗封面批了一个字。
“归。”
这顿晚饭是在凌霄殿后殿吃的。谢观澜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摆在书案旁边的方桌上。菜色简单,四菜一汤,没有酒。陆扶摇坐下的时候,发现谢观澜面前的碗筷还没动,显然是在等他。
“等我干嘛,你先吃啊。”
“等你。”谢观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在陆扶摇碗里。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自然到陆扶摇怀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陆扶摇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烛光里看起来很暖,和五年前洗剑瀑的少年一模一样。
“师兄,你变了。以前都是我往你碗里塞东西。”
谢观澜垂下眼帘继续吃自己的饭。“吃饭,别说话。”
“好好好,吃饭吃饭。”陆扶摇把豆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又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我每天来你这儿蹭饭。食堂的菜太咸了,五年没吃,还是那么咸。”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不怎么咸的清炒时蔬默默推到了陆扶摇面前。沈知舟进来送文书时,看到掌门和一个灰衣年轻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对坐吃饭,桌上简简单单四碟菜,掌门正把自己面前那碟菜推到对面。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迎面碰上赵平。
“怎么样?”赵平压低声音。
“在吃饭。掌门给陆师兄夹菜。”
赵平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件比幽煞门覆灭还大的事,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认识谢师兄这么多年,没见他给别人夹过菜。”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进去打扰。
这天晚上,陆扶摇又去了洗剑瀑。他是去放果核的——他答应过谢观澜,每天来放一颗。这是第四颗。他把新果核放在昨天那颗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排越来越长的果核。旧的干裂发白,新的还带着果肉的湿润,两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谁放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谢观澜是什么时候来放的?他从来没有在洗剑瀑碰到过谢观澜来放果核。也许谢观澜是在他练剑的时候来的,也许是在他去食堂蹭饭的时候来的,也许是在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来的。这个人做了所有的事,却从来不让他看见。
他在青石上坐下来,把风举剑横在膝上。月光正落在瀑布的水幕上映出一道极淡的虹彩——五年前他看到虹彩时想的是“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五年后他看到虹彩时想的是“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了”。
“师兄,”他对着瀑布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就在这里等着。”
次日清晨,陆扶摇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外门弟子在小声议论。
“听说掌门把内门弟子名册重修了。扉页上的内门弟子名录,以前排第一的好像不是现在这个人。”
“排第一的是谁?”
“陆扶摇。不认识?就是前几天回来的那个。据说是掌门的师弟,五年前被冤了,走了,现在回来了。”
“那以前排第一的是谁?”
“空缺。掌门一直把那个位置空着,谁都不让填。”
陆扶摇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粥碗里荡出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被他用勺子搅散了。
又一天午后,陆扶摇在洗剑瀑练完剑,躺在青石上闭目养神。远处隐隐传来几个内门弟子的说笑声,大概是刚下课路过附近,声音在松林里格外清晰。
“……你们看到了吗,陆师兄又带了一兜青果去寝殿。昨天下午我亲眼看到的。”
“你那算什么,我前天看到掌门在洗剑瀑和陆师兄一起练剑。双剑合璧——沧海赋!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了。”
“掌门出剑了?不是说渊渟剑五年没出鞘吗?”
“出了!不光出了,还和风举剑共鸣了。那声剑鸣我在演武场都能听到。”
“这也太……”
陆扶摇躺在青石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用手把翘起的嘴角按了按,但手一松又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索性不管了,对着瀑布笑得像个傻子。
几天后的深夜,陆扶摇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往洗剑瀑走去。他想去看看那排果核有没有被夜风吹歪。
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瀑布前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脊背挺直。不是谢观澜是谁。他正要出声喊他,却看到谢观澜弯下腰,将青石边缘一颗被风吹歪的果核轻轻摆正。然后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颗新鲜的青果,放在那排果核的末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陆扶摇靠在竹林边的松树上,看着谢观澜仔细摆正每一颗果核,直到确认风吹不歪才直起身来。然后他听到谢观澜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几乎被瀑布的水声盖过。
“……还好你回来了。”
陆扶摇靠在松树上没有出声。他想,明天早上他大概又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去寝殿的路上嬉皮笑脸地拍谢观澜的肩膀说“师兄早”。但他会在放果核的时候,多放一颗。谢观澜放一颗,他也放一颗。两颗果核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谁的。
他没有现身。只是靠在松树上,陪谢观澜坐到了深夜。然后他在谢观澜起身之前悄悄退回了小径。
第二天早上陆扶摇去寝殿的时候,谢观澜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茶盏里冒着热气,是新沏的。陆扶摇在门口的架子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那颗磨尖的石头,是他当年在冰谷里和雪狼搏命的武器,昨天被他当破烂扔在了房间角落。不知什么时候被谢观澜收了过来洗干净,放在了这个每天抬眼就能看到的架子上。旁边还搁着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符和那块被烧焦的布条。
陆扶摇靠在门框上,看着架子上的石头笑了很久。“师兄,那些破烂你留着干嘛。”
“不是破烂。”
“怎么就不是破烂了——那颗石头是我在冰谷里捡的,那块布条是我给狗包扎剩下的,都烧焦了你还留着——”
“是你留的。”谢观澜说。他没有抬头,继续批着文书,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陆扶摇闭嘴了。他发现谢观澜在他不在的五年里,把和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果核、剑谱、布条、石头——每一件都是他留下的痕迹,每一件都被谢观澜保存得好好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今天的青果放在茶盏旁边。谢观澜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他,拿起果子咬了一口。
“今天的甜吗?”
“……甜。”
陆扶摇咧嘴笑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每天早上带一颗果子来,看着谢观澜咬一口,然后听他说一个“甜”字。
几天后,陆扶摇下山去镇子上买酒。走之前他在谢观澜的书案上放了一张纸条——“我去买酒,晚饭前回来。”谢观澜看了看纸条,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沈知舟发现掌门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窗外。
陆扶摇走在山道上,脚步轻快。风举剑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剑身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观澜”和“等我”。两个在,两个已经过期。“等我”过期了,“观澜”永远都在。他一路挑了三坛桃花酿,每一坛都打开闻了闻,选出最香的那一坛,用软布裹好放进包袱里,对店家说:“今天这坛酒要是还不好喝,明天我再来试。”店家笑着说客官你到底要请什么人喝,这么挑剔。
“请我师兄。”陆扶摇把碎银子拍在柜台上,补了一句,“他可挑呢。”
傍晚陆扶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坛挑好的桃花酿,大步往寝殿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夕阳正落在昆仑山最高的那座峰顶上,把整座院子染成金红色。他正要推开院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谢观澜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五年来练出了比野兽还敏锐的听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还没回来。”
陆扶摇的手在门板上停住了,谢观澜大概以为他还在路上。他靠在院墙外,抱着酒坛,仰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在心里说:你以前从来不问“怎么还没回来”,从来不说“等你”。以前都是我在说,你在听。现在你终于会说了。虽然还是不肯当着我的面说。他决定在门外多站片刻,假装自己还在路上。让他多等一会儿——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
推开院门的时候,谢观澜正站在银杏树下。夕阳给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将那张冰封了五年终于开始融化的面容映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师兄,酒来了。”陆扶摇把酒坛在石台上放下,拔开塞子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谢观澜,一碗自己端起来,“这坛是镇上最好的桃花酿,我尝过了,不辣。你试试。”
谢观澜接过酒碗,看了看碗中琥珀色的酒液,低头抿了一口。“……可以。”
陆扶摇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远处的山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指着落日中并排飞过的两只归鸟说:“师兄,你看那两只鸟。飞得歪歪扭扭的。”
谢观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只灰色的山雀正从洗剑瀑的方向飞过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
“像不像我们?”陆扶摇放下酒碗,靠在石台上,“一只是你,一只是我。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是飞回来了。”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看着银杏树上那两只并排栖息的山雀,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嗯。”
多年以后,江湖上偶尔还会有人提起太虚剑宗那对神仙搭档。说书人会在茶寮里拍下醒木,说那柄尘封了五年的渊渟剑终于重新出鞘,和风举剑的剑鸣响彻昆仑。
听众总会问后来呢。说书人便会捋着胡须摇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每年春天,昆仑山上的雪水融化时,洗剑瀑的青石上都会多一排新的果核,整整齐齐,分不清是谁放的。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在谢观澜的剑上刻字。因为那是陆扶摇的活。也再也没有人会在陆扶摇练剑时躺在旁边吃果子。因为那是谢观澜的位置。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只是沧海不再是当年的沧海,扶摇不再是当年的扶摇。
但洗剑瀑的水还在流。
瀑布下的青石上,总有几颗青果,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