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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途   陆扶摇 ...

  •   陆扶摇是在见到言尘之后的第三天启程的。
      他没有立刻回太虚剑宗。他在岭南还有一个承诺要兑现——帮一个老农修水渠。那是半年前答应的事。那天他路过岭南一个叫青坪村的地方,看到村里的稻田旱得裂了口子,老农带着全村人挑水浇地,肩膀上的扁担把皮肉都磨出了血。他帮他们挑了三天水,临走的时候说,等我有空了,回来帮你们修条水渠。
      “等我有空了”这句话,他五年来对无数人说过。大多数人只当是客套,听过就忘了。但陆扶摇从来不是客套的人。他说的每一句“等我”,都是真的。
      他在青坪村待了七天。从山上采来石头,用剑削成平整的石板,然后一块一块铺在水渠底部。村里人没见过这么会用剑的人——他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轻轻一拍,石头就裂成了他想要的形状。村里的孩子们围着他看稀奇,有个胆大的男孩凑上来问:“大哥哥,你是剑仙吗?”
      陆扶摇擦了把汗,想了想,说:“不是。我师兄才是。”
      “你师兄是谁?”
      陆扶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铺石板,铺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一个很厉害的人。”
      七天之后,水渠修好了。老农拉着他的手死活不让走,非要杀鸡请他吃饭。陆扶摇推辞不掉,就在老农家的院子里吃了一顿。饭桌上老农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没有名字。老农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昆仑山。老农说昆仑山好啊,听说那里有个太虚剑宗,是天下第一剑派,问他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陆扶摇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是。”
      老农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给陆扶摇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说以后想吃鸡了随时来。陆扶摇说了声谢谢,把鸡腿吃了。临走的时候,他在老农家的门框上挂了一样东西——是他在山脚下摘的一颗青果,用细麻绳穿了挂在门楣上。老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没回答。
      这是他的习惯。每帮一个人,每做完一件事,他都会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一颗青果,有时是路边采的一朵野花,有时只是用剑鞘在墙上刻一个极小的“等”字。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好像每留一个记号,他就离某个地方更近了一步。
      离开青坪村之后,他北上幽州。那里有一个匪首,是他上次端掉山寨时漏网的。他花了一些时间,从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里找到了线索——匪首逃进了幽州北部的深山,那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官府几次搜山都无功而返。他在深山里找了很久,有时候在山洞里过夜,有时候在树上打盹。山里的野兽比人多,但这些对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他在昆仑山冰谷里和雪狼搏斗过,这些不过是小场面。
      他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炭窑里堵住了匪首。匪首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说大侠饶命,说所有的金银财宝都在这里你全拿走只求留一条命。陆扶摇没有说话,只是把风举剑连鞘插在面前的地上。
      剑没有出鞘。匪首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明白眼前的人是谁了。
      “你是——你是那个——”
      陆扶摇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把匪首绑了,放在炭窑门口。然后他坐在窑洞前的石头上,啃着干粮,看着远方的山峦。风举剑插在他面前的土里,剑身上的“观澜”和“等我”四个字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
      匪首被押到官府门口之后,捕头认出了这个手法——标准的、和前面几次如出一辙的“背剑人”风格。他苦笑着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在我们幽州府安家了?”
      陆扶摇已经走了。他继续往北。
      经过青州的时候,他帮一个渔村的渔民修好了被洪水冲垮的码头。码头修好的那天,渔民们要在码头上刻他的名字以示感谢,问他叫什么。他想了想,拿过凿子,在码头边的一块青石上刻了两个字——“沧海”。渔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陆扶摇没有解释。他把凿子还给渔民,背上剑,继续往北走。
      他知道,他留下的每一个记号,刻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欠谢观澜的。他还欠很多。但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还清。快了。
      离开青州之后,他路过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在镇口的茶寮歇脚时,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谈论太虚剑宗。
      “听说太虚剑宗最近在整顿内务,掌门谢观澜亲自修订了戒律堂的审判章程,增设了三审复核,以后不会再出冤案了。”
      “谢掌门确实是个人物。不过听说他身体不太好,这几年一直深居简出,连剑都不拔了。”
      “他那不是身体不好,是心病。你没听过吗?当年他有个师弟,叫陆什么来着——被冤了,走了。谢掌门为了查明真相,隐忍了一年多,最后把幽煞门的暗桩全挖了。真相大白之后,那位师弟也没回来。从那以后,谢掌门就没拔过剑。”
      “那那位师弟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还在江湖上走着,只是不留名字。反正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谢掌门的剑上刻字,也再没有人会在他练剑时躺在旁边吃果子了。”
      陆扶摇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碗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他忽然变得模糊的视线。他把茶碗放下,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不是擦茶渍,是擦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来,放下茶钱,拿起风举剑走出了茶寮。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五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好几坛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酒。大概是那个茶客的话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对谢观澜说过的话:“下山的时候,我请你喝酒。”那是黑水镇之行前在洗剑瀑说的。那时候他嬉皮笑脸地说这句话,谢观澜没有回答。后来他们真的下山了,他没有请成那顿酒。因为下山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要把这五年来欠下的所有承诺,一个一个还清。包括那顿酒。
      他把酒坛塞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背上,压得他走路的步子都沉了几分。但他不在乎。他抱着风举剑走在夜路上,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说一句“师兄,今天的月亮很圆”,就好像那个人能听到一样。有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棵果树上结着青色的果子,就摘一颗放在怀里。他怀里的青果越来越多,把衣襟都撑得鼓鼓囊囊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摘这么多,他只知道谢观澜喜欢吃青果。虽然谢观澜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两个字,但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把整个果子吃完。对谢观澜来说,把不喜欢的东西吃完是忍耐,把喜欢的东西吃完是不说。谢观澜吃完他给的每一颗果子——这就是说了。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他路过了一座山。山腰上有一道瀑布,不大,水流从十几丈高的断崖上坠下来。他站在瀑布前看了很久,认出来了——这是五年前他离开太虚剑宗之后遇到的第一道瀑布。那天他在这块青石上坐了一夜,把一颗青果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对着瀑布说“就当是坐你旁边了”。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坐在了同一块青石上。那颗青果早已腐烂成泥,但石头上的凹痕还在,雨水和风沙没能磨灭它曾在那里停留过的痕迹。他把风举剑横在膝上,从包袱里取出一坛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师兄,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你不记得。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来过。但我记得。我在这里坐了一夜,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他又喝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光能回去,我还要带酒回去。你说过门规不许饮酒,但掌门说的话,掌门自己可以改吧?你是掌门,你说可以就可以。反正你以前也没少为我破例。跪冰阶是你陪我跪的,剑上的字是你帮我留的,掌门令是你给我的——再多破一次怎么了。”
      他抱着酒坛靠在青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瀑布的水雾泛着银光。
      “我还差几件事没做完。”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做完就回来。你等我。”
      他在青石上坐了半夜,然后站起身来,把剩下的酒洒在瀑布下的水潭里。酒液散开,被水流卷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坛酒敬你。”他说,“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喝。”
      然后他背起剑,继续往北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加快了脚步。他不再在每个镇子停留,不再在茶寮里听人说书,不再在路边摘野果。他走路的步子里带上了一种迫切的节奏,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一点,更稳一点。他像一柄被收在鞘中太久的剑,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
      路过青州北部一个山村时,他帮一个猎户从陷阱里救出了一头被困的小鹿。猎户非要送他一张鹿皮当谢礼,他没收,只要了一碗水。喝水的时候猎户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回家。猎户说你家在哪儿,他说昆仑山。猎户说昆仑山远着呢,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你一个人走不害怕吗?
      “不怕。”陆扶摇说,“有人在山门口等我。”
      猎户笑了:“你怎么知道?”
      陆扶摇把碗还给他,背起剑站起来。
      “因为他答应过。”
      他没有再解释。猎户看着那个背剑的背影走出院子、走进晨光里,心里莫名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江南的春意在身后渐行渐远,北方的寒风开始刮过他的脸颊。他身上的灰布衣太薄,但他没有停下来买厚衣服——他没有时间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太慢,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这千山万水。
      他在路上又买了一坛酒。这一次他挑的是最好的桃花酿——花了整整二两银子,几乎是他身上所有的钱。他把酒坛用软布裹好,小心地放在包袱里,和之前买的几坛酒放在一起。店家问他买这么多酒做什么,他说请人喝酒。店家说请谁喝要买这么好的酒,他说请我师兄。店家说你对你师兄真好啊。他把酒坛收好,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他对我更好。”
      走出酒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观澜不喝酒。谢观澜守规矩,门规说不许饮酒他就滴酒不沾。但他还是买了最好最贵的桃花酿。因为谢观澜不喝没关系,他替他喝。他只是想让谢观澜知道,这坛酒是专门为他买的,是这五年来欠下的那顿酒。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他路过了一座破庙。庙不大,神像已经塌了半边,角落里还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他在庙里站了很久,低头看着那堆灰烬。几个月前他在这里过夜,第二天醒来时看到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他以为是过路人,现在他知道那是谢观澜。
      他蹲下身,在灰烬堆里翻了翻,找到了半截被烧焦的布条——是当时他给小狗包扎伤口剩下的。布条已经烧黑了,但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气味。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雪夜,他抱着风举剑靠在墙上睡着,做了很多梦。有一个梦里谢观澜来过,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以为那只是梦。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烧焦的布条收进怀里,和玉符、信纸放在一起。
      “你每年都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庙说,“每年都来,却不让我知道。谢观澜,你这个人真的——”他找不到词。他在庙里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等我。这次我来看你。不用你来了。”
      他走出破庙,脚步比进来时更快了几分。
      又过了几天,他终于看到了昆仑山。
      那天傍晚,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金红色。他站在最后一座山峰的山脊上,看到了远处那道绵延千里的山脉。昆仑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剑。
      他停下来,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芒。五年了。他走的时候是冬天,昆仑山正下着入秋以来第一场雪。现在他回来了,山上的雪还没有化,但山脚下的溪流已经开始有了融冰的声响。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这五年来他几乎没有哭过——在黑水镇的暴雨中哭过一次,在戒律堂的青石板上没有哭,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深夜里没有哭,在听到说书人讲“沧海赋”的时候也没有哭。但现在,当他看到昆仑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时候,他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过他那张被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山脊上,抱着风举剑,对着远处那座他待了两年多的山,轻轻说了一句话。
      “师兄,我回来了。”
      然后他大步走下了山脊,走进了暮色中。昆仑山的方向,洗剑瀑的水声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又走了几日,太虚剑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他眼前。那天没有下雪。昆仑山难得放晴,阳光照在山门的寒玉柱上,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晕。山门后的石阶一路向上,延伸进云雾深处,和他七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在山门外站住了。两个守门弟子看到了他——一个穿灰布衣、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长剑的年轻人,风尘仆仆,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请问——”一个弟子试探着开口。
      陆扶摇没有回答。他仰头看着山门上的匾额——“太虚剑宗”四个字,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谢观澜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放慢了脚步等他。那时候他说“你那个师妹好不好看”,谢观澜没有理他。现在山门还在,匾额还在,石阶还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不一样了。他不是七年前那个浑身是伤的孤儿,不是五年前跪在戒律堂上等待一个人开口的少年。他是陆扶摇。风举剑主,太虚剑宗内门弟子,谢观澜的师弟。
      他迈过了门槛。
      与此同时,凌霄殿中,谢观澜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剑鸣——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剑阁顶层被封闭了五年的剑匣中透出。他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山门口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很轻很远,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知舟从门外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气都没喘匀就喊:“掌门师兄——山门口——有个人——”
      谢观澜放下笔,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稳,但沈知舟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问是谁,只是理了理衣袖,迈步往门外走去。他的步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紧不慢,一步一印。但沈知舟跟在后面,总觉得掌门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一点点。
      洗剑瀑的水声忽然变得更响了,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归来的脚步声。青石上那排果核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最旧的那颗裂成两半又被合拢的果核,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昆仑山上的雪,又融化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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