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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事重提   陆扶摇 ...

  •   陆扶摇是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遇到言尘的。
      那座庙在幽州与青州交界处的荒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倒在杂草丛中,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本打算在这里凑合一宿——五年来他住过比这更破的地方,这座庙至少还有三面墙能挡风。他生了火,把风举剑靠在墙角,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馒头在火上烤。
      脚步声是从山道上响起的。很轻,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陆扶摇的手按上了剑柄——不是紧张,是习惯。五年来他养成了一身的习惯,每一个都是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深夜里刻进骨子里的。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陆扶摇久违的、熟悉的沉稳。
      “里面有人吗?”
      陆扶摇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认得这个声音。五年前在太虚剑宗的走廊上,这个声音说过“掌门吩咐,嫡传弟子有责保护同行内门弟子”,说过“陆扶摇,你这次表现得不错”,说过无数句不咸不淡但从来公正的话。
      “言师叔。”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这个称呼叫过任何人。
      庙门外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来。火光将来人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青袍长剑,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比五年前更白了些。言尘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火堆旁的陆扶摇,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脸、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他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真的是你。”言尘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我在山脚下看到火光,想着上来看看。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活着?”陆扶摇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算笑容,只是一个习惯性的面部动作。
      言尘没有接这个话。他走进庙里,在火堆对面坐下来,把长剑横在膝上。火光在他和陆扶摇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是擅长寒暄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扶摇先开了口。
      “下山办事。青州有个小门派想依附太虚剑宗,掌门让我去看看。”言尘说,“倒是你——五年了,你就这么一直走着?”
      “嗯。”
      “为什么不回来?”
      陆扶摇没有回答。他把烤好的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言尘。言尘接过馒头,看着那个明显偏大的半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一下。
      “你还记着这个习惯。”
      “什么习惯。”
      “把大的给别人。”
      陆扶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自己那半块馒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习惯了。”
      言尘没有戳穿。他知道陆扶摇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从谢观澜身上来的。那个人永远把大的给陆扶摇,永远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分给他,永远在他问“你怎么不吃”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不饿”。陆扶摇跟谢观澜待了两年多,把他的习惯学了个十成十,自己却浑然不觉。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言尘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积蓄了五年的、不吐不快的重量。
      “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陆扶摇没有抬头,但他添柴的动作停了一瞬。
      “凌昊被抓了。在戒律堂上你说的那些话,掌门全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你在替他演戏。他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他。”
      陆扶摇的手指在柴火上停住了。火苗舔上他的指尖,灼得生疼,但他没有缩手。
      言尘继续说:“他早就可以收网,但他一直在等——等你回来。每次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他都反复追问,问你在哪里,问你过得怎么样。最后他不敢再派人去找了。不是怕找不到,是怕找到了,你又走了。”
      陆扶摇的手指在柴火上微微发抖。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还有,”言尘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不该说,然后他叹了口气,“戒律堂的事,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每年三月三他独坐洗剑瀑至深夜,每年你生辰他都会在银杏树下放一颗青果,渊渟剑供在剑阁顶层五年没有出鞘。他以为你在外面不回来,是因为恨他。”
      “我不恨他。”陆扶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急促和颤抖,“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走的时候说保重,不是恨。我恨的是——我恨的是我自己。在黑水镇你替我挡了七成煞气,经脉尽碎。你的修为从元婴跌到金丹,再也回不去了。你没有说过一句后悔,但我看到你每次运气疼得满头大汗,看到你把所有的苦都压在心底。师兄,那本该是我受的伤。你替我受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年我走过无数个镇子,帮了无数个人。我帮猎户猎野猪,帮渔民赶走收保护费的帮派,帮被山贼劫掠的村庄重建围墙。我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要。不是因为我多善良,是因为每一次我把那些人救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想——我又还了一条命。总有一天,我会还完。还完了,我就有脸回去找你了。”
      言尘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在太虚剑宗最张扬恣肆的少年,如今坐在破庙的火堆旁,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的旧剑。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戒律堂长老,不习惯在弟子面前失态。
      “扶摇,”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你知道你那套手写剑谱——掌门写的那套——现在在哪里吗?”
      陆扶摇抬起头。
      “在藏书阁。一个叫温不寒的小弟子发现的,扉页上写着‘赠师弟扶摇’。那孩子拿着剑谱跑来找我,问我陆扶摇是谁。我告诉他,是掌门这辈子唯一的师弟。唯一的。不是‘之一’,是‘唯一’。”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个小弟子后来跟我说,他在洗剑瀑遇到过掌门。掌门教他剑法,语气很淡,说‘再来一遍’,说‘这里再慢一点’。跟你当年学的剑法,一模一样。掌门在教他的时候,教的是你。”
      陆扶摇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言尘假装没有看见。
      “他每年都会下山一次。”言尘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是派人去找——是亲自来。他不靠近,不打扰,不让你知道他来过。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你还活着,还背着那柄剑。然后他回山,继续等着。”
      陆扶摇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想起那个江南小镇的破庙,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时看到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他以为是哪个同样来避雪的过路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过路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声音闷闷的。
      “因为有一次,我跟着他一起下了山。”言尘说,“他没有发现我。我看到他在你住过的破庙里站了很久,把你留下的半截用过的布条收进袖中。然后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回头。那种走法——你知道那种走法吗?每一步都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回头。”
      陆扶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颗他始终没有摘到的果子。那颗他心里一直悬着的、不敢去碰的果子,就是谢观澜。
      “言师叔,”他说,声音低哑,“你这次下山,他知道吗?”
      “知道。”
      “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言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太虚剑宗的掌门印。
      “他没有让我带话。他只说,如果遇到你,把这个给你。如果遇不到——”言尘顿了顿,“就烧掉。”
      陆扶摇接过信。他的手在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观澜的字,端正工整,一笔不苟。和他手写剑谱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和“吃早饭”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纸上只有四行字。
      “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平安。
      太虚剑宗的山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是掌门,这是我的权力。”
      陆扶摇看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他看到第一行的时候眼眶就红了,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用手指按住了“永远”两个字,指腹在那个词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看到第四行的时候——
      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比哭还难听。他捏着信纸的手有些发颤,指节捏得发白,但嘴角不自觉地扬着——那弧度是苦的,带着难以置信,带着“这个人怎么连写信都这么像他自己”的无奈。
      “谢观澜,”他说,声音又哑又涩,“你连写信都这么——连认错都这么——你写第一句说‘不求原谅’,你是在认错。你认错。你这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
      “等。”
      就一个字。墨迹比正文略淡,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也许是怕写多了太露骨,也许是怕一个字不够。但他还是写了。
      陆扶摇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上——贴在风举剑上“观澜”和“等我”那四个字的位置,隔着纸,隔着衣料。他的手按在纸上,五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它按进骨头里。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
      “因为他怕告诉你,你就不会走了。”言尘说,“他怕你知道他有多在乎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回来。而他当时还不能让你回来——凌昊的事还没了结,宗内的暗桩还没挖干净。他怕你回来会再受伤害。”
      言尘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不是在推开你,扶摇。他是在等你。等你安全的时候,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他一直在等。”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把信纸叠好,贴身收进怀里,和那块刻着“澜”字的玉符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外。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座荒山照得一片银白。他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着言尘,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五年前洗剑瀑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张扬的、恣意的、眼睛里全是光的。
      “言师叔,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等我。这次是我说的。”
      言尘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到陆扶摇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庙门口,看着月光下的荒山。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言尘问。
      “快了。还差几件事。等我做完就回去。”
      “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在岭南答应了一个老农,帮他修水渠。还有幽州那边有个匪首跑了,我答应过官府帮忙追。都是些小事。”陆扶摇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他眼底的光是言尘从未见过的——不再是那种沉静的、冷淡的、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亮得惊人的、像是刚点燃的灯芯。
      “做完这些就回去?”
      “嗯。”
      言尘没有再问。他知道陆扶摇不会食言。
      第二天一早,言尘离开了破庙。临走的时候,他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陆扶摇还站在庙门口,灰布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风举剑背在身后,剑鞘上的粗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抹墨绿色的流云纹。
      “保重。”言尘说。
      “言师叔保重。”陆扶摇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言尘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了五年前在太虚剑宗山门口的那一幕——那天陆扶摇也是这样背对着山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没有回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走的方向,是往北的。
      言尘在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太虚剑宗的方向走去。
      一个月后,言尘回到了太虚剑宗。他把那封信的回执放在谢观澜的案头。回执上没有字,只有一颗青果。新鲜的,翠绿的,带着昆仑山夜露的水珠。谢观澜看着那颗青果,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果子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它碰碎。
      “……他看了?”
      “看了。”言尘说,“他说,等他。这次是他说的。”
      谢观澜的手指在青果上停住了。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一以贯之的平淡。
      “……知道了。”
      就两个字。但言尘看到,谢观澜把青果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然后转过身去。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言尘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言尘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他在门外站了几息,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竹简被搁在桌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对着门微微一笑,然后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遇到了沈知舟。
      “言师叔!您回来了!”沈知舟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看到他先是高兴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个——您这次下山,有没有见到——”
      “见到了。”言尘说。
      沈知舟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压着嗓子问了一连串问题:“真的?他怎么样?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言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那些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让沈知舟记了很久的话。
      “洗剑瀑的果子,快熟了。”
      沈知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抱着文书一溜烟跑了。言尘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时停了一步。树下石台上还有一颗干了的青果,是几个月前谢观澜放的。果皮已经皱缩了,但颜色还是翠绿的。
      言尘看着那颗干果,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不咸不淡的、戒律堂长老式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几分期待的浅笑。
      “两个傻子。”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晨光里。
      洗剑瀑的水声远远传来,穿过松林,穿过晨雾,穿过五年漫长的岁月,依然如旧。瀑布下青石上的果核还在,被清晨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最旧的那颗已经碎了,裂成两半,但被人用指尖轻轻合拢了。合拢它的人此刻正站在凌霄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颗翠绿的青果,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窗外,昆仑山的雪正一点一点地融化。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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