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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说书人口中的“沧海赋”   陆扶摇 ...

  •   陆扶摇是在一个雨天走进那座小镇的。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边的铺面——米铺、药铺、杂货铺,还有一家茶寮。茶寮的旗子在雨中耷拉着,上面写着一个“茶”字,被雨水洇湿了半边。
      他本不想停留。这座镇子和他五年来路过的无数个镇子没有区别,他打算找个小摊买两个馒头就走。但路过茶寮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四个字。
      “沧海赋。”
      他的脚步顿住了。风举剑在他背上轻轻一颤,剑鞘碰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茶寮里坐着一个老说书人,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把褪了漆的醒木和一把断了弦的二胡。他正在调试二胡的弦,嘴里念叨着:“今天不讲三国,不讲水浒,老头子我给你们讲一段江湖上的真事。”
      “什么真事?”底下有茶客起哄,“老周头你上次讲的那个‘真事’是偷了东街王寡妇家的鸡,这次又是什么?”
      “这次是真真的真事。”老说书人用醒木敲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很脆,“你们可听说过太虚剑宗?”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年轻茶客接了话:“太虚剑宗?那不是天下第一剑派吗?听说掌门姓谢,年纪轻轻就是个剑道宗师,把门派治理得铁桶一般。”
      “没错。”老说书人捋了捋胡须,“但老头子今天要讲的,不是谢掌门。而是太虚剑宗曾经的一对神仙搭档——”
      陆扶摇在角落里坐了下来。他把风举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桌边,然后对小二抬了抬手,示意来一壶最便宜的酒。他没有摘斗笠,斗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这对搭档,”老说书人的声音在茶寮里回荡,带着老派说书人特有的沙哑和顿挫,“一个叫谢观澜,一个叫陆扶摇。”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说书人口中念出来,陆扶摇端酒的手停了一瞬。那感觉很奇怪——像被人当众叫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酒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是最便宜的米酒,又酸又涩,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谢观澜,太虚剑宗掌门嫡传,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六岁结丹,剑法如沧海沉渊,深不可测。陆扶摇,昆仑山下孤儿出身,谢观澜亲手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入门不过数月便突破金丹,剑法如天风扶摇,恣意张扬。两个人一静一动,一沉一扬,双剑合璧——”
      老说书人拖了个长音,然后用醒木重重一拍。
      “天下无双。”
      茶寮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催着老说书人继续往下讲,有人招手让小二续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
      “这双剑合璧的剑法,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沧海赋’。名字是怎么来的?是青岚剑派的首席弟子段凌云亲口赠的——他说谢观澜的剑如沧海沉渊,陆扶摇的剑如天风扶摇,二人合璧,恰似一篇赋。从那以后,江湖上提起太虚剑宗,就不光是‘天下第一剑派’了,还有四个字——‘沧海赋’。”
      老说书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但今天老头子要讲的,不是‘沧海赋’有多厉害。老头子要讲的,是五年前太虚剑宗戒律堂上的一桩公案。这桩公案,江湖上知道真相的人不多。老头子也是前些日子遇到一位太虚剑宗的旧人,喝了一夜的酒,才从他嘴里掏出来的。”
      茶寮里的喧哗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五年前,太虚剑宗出了一个叛徒。此人姓凌名昊,是太虚剑宗已故凌师叔的遗孤。这孩子从小在宗里长大,看着恭顺温驯,谁都不防备他。哪知道——他是幽煞门安插在太虚剑宗的卧底。”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凌昊,表面上是掌门身边的协理,实际上在宗内暗中传递消息、安插同党。他为了窃取藏经阁顶层的秘传剑谱,设计了一场栽赃——偷了一卷心法,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陆扶摇。”
      陆扶摇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凌昊的手段极其毒辣。他撕了陆扶摇的衣服伪造现场,让人目击‘持风举剑的人’接应幽煞门奸细,把所有的物证人证都做死了。戒律堂上,陆扶摇跪在青石板上,双手被玄铁锁链缚着,面前是三位戒律堂长老,门外是黑压压的弟子。人证、物证、目击描述,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他。除了说一句‘不是我做的’之外,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老说书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茶寮里所有人都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而在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谢观澜。”
      “谢观澜早就知道凌昊是卧底。他从继任掌门的第一天就在布局,把凌昊放在身边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挖出幽煞门在太虚剑宗安插的所有暗桩。这个局他布了整整一年。忍了凌昊每天端来的汤药,忍了他在自己肩头换药,忍了他在戒律堂上的每一句诛心之语。他什么都忍了。但他唯一忍不了的——是看到陆扶摇跪在戒律堂上。”
      “那他为什么不开口?”底下有茶客急了,“他站出来说一句‘不是他’不就行了吗?”
      老说书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因为他不能。当时凌昊的暗桩还没有全部浮出水面。如果他站出来替陆扶摇说话,凌昊就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整个局就白费了。所以他只能坐在那张掌门椅上,看着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跪在下面,等了他几息——从期盼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平静,最后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自逐师门’。”
      茶寮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陆扶摇说完那句话,走到证物台前,用被锁链缚住的双手,拿起了风举剑。他没有交还剑。那是他的剑,剑上刻着谢观澜的名字。他抱着剑走出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两个字。”
      老说书人竖起两根手指。
      “‘保重’。”
      角落里,陆扶摇的酒碗在唇边停了三息。碗中的劣酒微微晃动,映出他低垂的睫毛。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陆扶摇被冤自逐之后,谢观澜继续布他的局。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把凌昊连根拔起,宗内七个暗桩全部落网。真相大白之后,戒律堂在陆扶摇的卷宗旁边补了一行字——‘经查证,此案系幽煞门卧底凌昊构陷,陆扶摇实属蒙冤。’你们猜戒律堂首座在卷宗末尾批了什么?”
      老说书人用手指在桌上缓缓划了四个字。
      “惜哉。痛哉。”
      茶寮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凌昊这个畜生”,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沉默不语。老说书人放下茶碗,又拿起醒木敲了一下。
      “真相大白之后,谢观澜派了三批人下山去找陆扶摇。第一批人找了三个月,第二批人找了半年,第三批人找了一年。第三批人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句话——是陆扶摇的原话。他说——”
      老说书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名字。你就当我是个过路人吧。’”
      茶寮里没有人说话。窗外雨声渐小,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在敲一架永远不会停的琴。
      “从那以后,谢观澜再也没有派人去找过。他把渊渟剑供在剑阁顶层,再也没有拔过。每年三月三——就是黑水镇之行的出发日——他都会独自去洗剑瀑,坐到深夜。那个瀑布,是他和陆扶摇当年练剑的地方。瀑布边有一块青石,青石上排着一排干透的果核。那些果核是陆扶摇摘的,每吃一颗果子就放一颗。谢观澜每次去,都会把被风吹歪的果核一颗一颗摆正。五年了,风雨无阻。”
      老说书人放下醒木,端起茶碗。
      “江湖上说起‘沧海赋’,都说他们死了。一个端坐高台,活成了一尊神像。一个远走天涯,活成了一个影子。但老头子我觉得——他们比谁都活着。只是不在一起了。”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瓷器碰了一下桌面。没有人注意到。
      “那他们还会重逢吗?”底下有个年轻的茶客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二胡,拉了一个极长极低的长音。那声琴音在茶寮里盘旋了两圈,才缓缓落下。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沙哑的嗓子唱了两句。
      “少年游时不知愁,再回头——”
      “江湖不似少年游。”
      茶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有人还在讨论凌昊的下场,有人感慨谢观澜的隐忍,有人摇头叹息说陆扶摇太惨了白白蒙冤这么多年。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灰衣人。
      陆扶摇放下酒钱,拿起靠在桌边的风举剑,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连隔壁桌正在剥花生的老汉都没有抬头。他走出茶寮,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一角,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得闪闪发光。
      他在茶寮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边那道正在慢慢显形的虹彩,然后把斗笠摘了下来。斗笠下的脸依然是清瘦而冷淡的,但他看着那道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融化。
      说书人刚才唱的那两句词,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少年游时不知愁。再回头,江湖不似少年游。
      他忽然很想笑。那年他在昆仑山冰谷里被谢观澜捡到的时候,一无所有,浑身是伤,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谢观澜不肯对他笑。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不知道谢观澜每年三月三都会去洗剑瀑。他不知道谢观澜把他的果核一颗一颗摆正。他不知道谢观澜每年他的生辰都会在银杏树下放一颗青果。他不知道谢观澜每年都会下山一次,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走。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回去了。
      不是现在。他欠谢观澜的命还没还完——他对自己发过誓,要走遍天下,行一百件侠义之事,把欠的命一笔一笔还清。现在还差几件,快了。等还完了,他就回去。
      他迈步走进了雨后的街道。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水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寮的旗子。旗子还在滴着水,上面那个“茶”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他把风举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粗布被雨水打湿了,露出底下一角墨绿色的剑鞘。
      “师兄,”他轻声说,“江湖说我们死了。那就当我们死了吧。但你等我——等我回来,我就不死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风举剑在他怀里,剑身上“观澜”和“等我”四个字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把剑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剑柄被五年的手掌磨出了光滑的凹痕,但刻字依然清晰——比五年前更清晰。因为他每天都在摸,每天都用手指沿着笔画走一遍。刻痕被他摸得越来越深,像是要把那四个字摸进骨头里。
      茶寮里老说书人收起了二胡和醒木,正打算要走,小二忽然追了上来,手里攥着几块碎银子。
      “周老爷子,刚才坐角落里的那个客官多给了酒钱。我问他要找零不要,他没说话就走了。这怎么办?”
      老说书人接过碎银子掂了掂,忽然低头看了看银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一颗青果。不大,翠绿翠绿的,表皮上还沾着雨水。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往门口看去。街上空荡荡的,雨后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灰色的背影,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剑,正走过镇口的榕树下。
      老说书人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他把青果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小二奇怪地看着他:“周老爷子,您笑什么?”
      “没什么。”老说书人背起二胡,拿起醒木,慢慢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茶寮里正在擦桌子的掌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浸了一辈子的酒。
      “说了一辈子书,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他跨出门槛,消失在雨后初晴的街巷中。身后的茶寮里,二胡弦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陆扶摇已经走远了。他不知道说书人认出了他——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这不重要。他只是一个过路人,路过了一座小镇,听到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故事里他死了一次又一次,故事里谢观澜守了一年又一年。故事的最后说书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们还会重逢吗?”
      但他知道答案。
      他走过镇口的老榕树,走过被雨水洗过的田野,走过正在慢慢散去的晨雾。天边那道虹彩越来越淡,快要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虹彩不是消失了,只是藏进了云里。就像有些人,不是不在了,只是在等。
      雪又下起来了。江南的春雪又薄又轻,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水。他走在雨雪交织的山道上,忽然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一阵二胡声,拉的是刚才茶寮里那两句唱词的调子。
      少年游时不知愁,再回头——江湖不似少年游。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些。
      风举剑在他怀里微微颤动,不知是山风在推,还是剑自己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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