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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凌昊的动作 陆扶摇在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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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扶摇在剑上加刻了“等我”之后的第三天,太虚剑宗出了一件事。
事情本身不大。藏经阁的执事弟子在例行清点时,发现顶层少了一卷《太虚剑意心解》。那是内门弟子突破金丹后期之后才能借阅的高阶心法,虽然不是镇派绝学,但也不是寻常弟子能接触到的东西。执事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禀报了戒律堂。
消息传开的时候,陆扶摇正在演武场练剑。赵平急匆匆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得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扶摇!出事了!”
陆扶摇收了剑,看着赵平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赵平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把气顺过来,说:“藏经阁——藏经阁有一卷心法被偷了。”
“什么心法?”
“《太虚剑意心解》。不算太珍贵,但那是藏经阁顶层的东西——外门弟子连藏经阁顶层的门都进不去。戒律堂已经开始查了,说失窃的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之间。”
陆扶摇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一阵冷意从脊椎骨底端升上来。他想起凌昊在丹房后院说的那句话——“再给我三个月,我能拿到藏经阁顶层的秘传剑谱。”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凌昊的计划。凌昊不会在接头人刚刚催促之后就立刻动手,那样太容易暴露自己。
除非被盗的根本不是他的目标,而是一颗用来探路的棋子。或者是一张专门为别人准备的网。
“戒律堂查了谁?”陆扶摇问。
“所有昨天夜里到今早有权限进出藏经阁顶层的人。名单已经列出来了,正在排查。”
“名单上有谁?”
赵平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名单不长。有掌门,有言师叔,有戒律堂首座——这些人当然不可能。还有就是几个内门弟子。其中有一个……是你。”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剑鞘,嗒嗒嗒,节奏很快。
“扶摇,你昨天晚上在哪儿?”赵平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不是怀疑,是替他担心。
“在洗剑瀑。”陆扶摇说,“练了一整夜的剑。”
“有人看见吗?”
陆扶摇沉默了一下。“没有。就我一个人。”
赵平的脸色更差了。“那就有点麻烦了。名单上其他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有的在值夜,有的在闭关,有的跟同门一起住。就你一个人……没有证人。”
陆扶摇把风举剑往腰间一挂,说:“我没偷。戒律堂要查,就让他们查。”
他大步往戒律堂的方向走去。他问心无愧。他没有偷任何东西,昨天晚上他确实在洗剑瀑练剑,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但是——他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刀——没有人能替他证明。他加入太虚剑宗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洗剑瀑独自练剑。那里偏远、安静,除了谢观澜没有别人会去。而现在谢观澜伤势未愈,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洗剑瀑了。
戒律堂在东峰,是一座通体由黑石筑成的大殿。陆扶摇只来过这里一次——刻字那次被罚跪冰阶。他走进大殿的时候,看到玄石真人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左右各坐着一位副座。言尘站在一旁,脸色不算好看。
大殿中央站着几个人,都是内门弟子,显然是从名单上被逐一叫来问话的。陆扶扫了一眼,其中有两个他认识的面孔,还有一个人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凌昊。
凌昊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垂手而立,姿态规矩。他看到陆扶摇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如常。
陆扶摇心里那阵冷意又浓了几分。凌昊也在名单上——他是协理,有进出藏经阁的权限。但他昨天夜里在哪儿?陆扶摇不知道。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凌昊的行踪。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谢观澜身边——怕凌昊在汤药里动手脚,怕凌昊从谢观澜那里套出什么信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凌昊不在谢观澜身边的时候,在做什么。
玄石真人依次盘问了名单上的每一个弟子。第一个被问的是丹房那边一个内门弟子,他说昨晚在丹房值夜,有轮值记录和丹房长老作证。第二个弟子住在双人间,同屋的师弟替他作了证。第三个是凌昊。
“凌昊,昨夜亥时到今晨卯时,你在何处?”玄石真人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回师叔,弟子昨夜亥时在寝殿服侍掌门师兄用药,掌门师兄可以作证。之后回到居所休息,直到卯时再前往寝殿送晨药。”凌昊的声音温驯而清晰,没有任何慌张。
“你居所可是单独一间?”
“是。弟子独居。”
“可有证人?”
凌昊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弟子独居,昨夜没有证人。但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愿受门规处置。”
玄石真人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陆扶摇。”
陆扶摇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昨夜亥时到今晨卯时,你在何处?”
“在洗剑瀑。练剑。”陆扶摇的声音很平静。
“可有人证?”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玄石真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但也没有露出任何信任。他只是在执行程序,公平地、不带任何偏见地盘问每一个人。但正是这种公平让陆扶摇感到不安——因为在程序上,他和凌昊是仅有的两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陆扶摇,你昨夜是何时去的洗剑瀑?又是何时离开的?”
“大约是亥时初刻去的,卯时过半才离开。练了一整夜。”陆扶摇如实回答。
“练了一整夜,”玄石真人重复了一遍,“为何要在深夜独自去洗剑瀑练剑?”
“弟子一向如此。从前掌门师兄未受伤时,我们也常在洗剑瀑夜练。掌门师兄受伤后,弟子习惯未改。”陆扶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保持平淡,但提到“掌门师兄”四个字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玄石真人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转而问道:“藏经阁失窃的《太虚剑意心解》,你可曾借阅过?”
“没有。弟子尚未达到借阅此心法的修为要求。”
“那你可知道此心法存放的位置?”
“不知道。弟子只去过藏经阁前三层,顶层的布局并不清楚。”
玄石真人又问了几句关于他近几日行踪的问题,陆扶摇一一作答。最后,玄石真人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到殿外等候。
陆扶摇走出戒律堂大门,在石阶上站定。清晨的阳光照在黑石大殿上,将门楣上刻着的“戒律”二字映得格外清晰。他靠在石栏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剑鞘。凌昊就站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神态自若。
“陆师兄,”凌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会是谁偷的?”
陆扶摇转过头看着他。凌昊的表情是真诚的好奇,像一个在跟师兄讨论宗门八卦的普通师弟。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昆仑山晨间的天光。
“不知道。”陆扶摇说。
“我也猜不到。”凌昊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希望戒律堂能尽快查清楚。掌门师兄伤势未愈,宗门又出了这种事,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陆扶摇没有说话。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山峰上的积雪。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凌昊昨天晚上在寝殿服侍谢观澜用药。那之后呢?他说他回居所休息了,但没有人能证明。就像没有人能证明他在洗剑瀑练剑一样。两个人都是单独的,都没有证人。但唯一的区别是——凌昊的话,谢观澜能替他证明一半。而陆扶摇的话,没有人能替他证明任何一部分。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有人偷了一卷不算太珍贵但也不寻常的心法,把怀疑引到一个恰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身上。这个人不需要被定罪,只需要被怀疑。因为在太虚剑宗,被怀疑本身就是一种损失。一个被怀疑偷窃的弟子,在宗内的所有地位和信任都会受到动摇。
陆扶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个陷阱唯一的目标。也许凌昊只是随机挑选了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来当替罪羊。也许这个陷阱原本只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他真正的行动。陆扶摇决定去寝殿找谢观澜。
他走到寝殿院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言尘和谢观澜的对话声。院门半掩着,他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藏经阁的事,已经在查了。目前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陆扶摇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物证能证明是他拿的。”言尘的声音沉稳而克制。
“我知道。”谢观澜的声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不是他。”
“你何以如此确定?”
“他不需要偷。他若想学,我会给他。”
陆扶摇站在门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谢观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他话里的意思,重得让陆扶摇的指尖都在发抖。他不需要偷。他若想学,我会给他。在所有人都在怀疑他的时候,谢观澜连问都没有问,直接替他挡掉了所有的怀疑。就像在黑水镇,他没有犹豫就直接挡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谢观澜坐在书案前,言尘站在他对面。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言尘的目光里有审视,但不算严厉。谢观澜的目光依然是那种平淡如水的沉静,但陆扶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谋划。
“掌门,言师叔。”陆扶摇抱拳行礼。
“你来得正好。”言尘说,“藏经阁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问过玄石真人,目前没有证据,你不必过于担心。但这段时日,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行踪,尽量不要独自一人。”
“弟子明白。”
言尘点了点头,又和谢观澜说了几句宗务上的事,然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陆扶摇走到书案前,在谢观澜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师兄,不是我。”
“我知道。”
“你刚才跟言师叔说的话,我听到了。”
谢观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那是实话。”
陆扶摇看着他。谢观澜说了三个字,但那三个字的重量比别人的三百个字都重。那是实话——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因为他了解陆扶摇,了解到了骨子里。知道他会闯祸,会冲动,会在剑上刻字,会在半夜翻墙。但绝不会偷东西。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陆扶摇压低声音问。
谢观澜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说:“那卷心法不是他的目标。他只是想制造混乱。”
“我也这么想。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需要趁乱才能拿到的东西。”谢观澜的目光沉了下来,“或者,只是想试探。试探戒律堂的反应速度,试探我的态度,试探——”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扶摇,“——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陆扶摇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凌昊在试探他。他想到了凌昊在戒律堂门口说的那些话,那些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好奇,那些看似无心的提问,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这卷心法很可能是凌昊故意偷来栽赃给他的——不是为了定罪,而是为了观察。观察谢观澜会不会保他,观察谢观澜保他的方式和力度,观察谢陆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如果谢观澜保他,凌昊就知道了他的软肋。如果谢观澜不保他,陆扶摇就会被孤立。
无论是哪种结果,凌昊都赢了。
“师兄,你要不要先处理我?”陆扶摇说,“按规矩办就行。”
谢观澜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什么?”
“你现在查不了凌昊,因为证据还不够。但戒律堂的排查还在继续。如果你对我不采取任何措施,别人会说你徇私。凌昊会记录下你每一个偏袒我的细节,将来留作把柄。”陆扶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与他无关的算数题,“你现在处置我,轻罚一下,给戒律堂一个交代。表面上是处罚,实际上是保护——让凌昊以为你也不信任我,让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我——”
他顿了顿,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和痞气,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把自己放进筹码盒里的坦然。
“师兄,我准备好当你的棋子了。”
谢观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陆扶摇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立刻用所有的力量把它压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扶摇。
“不行。”他说。就两个字,语气冷硬得像昆仑山上的石头。
“为什么?”陆扶摇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刚才说了,凌昊在试探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你现在不处置我,他就知道了我对你有多重要。那他以后对付你的手段,就会全部往我这里招呼。到时候你怎么办?”
谢观澜没有回答。
“你总是在想怎么保护我,”陆扶摇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有力,“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你让我做你的棋子。让我挡在你前面一次。”
“陆扶摇。”谢观澜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但他叫的是“陆扶摇”,不是“扶摇”,“我不需要你挡在我前面。”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一直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陆扶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谢观澜,在黑水镇你替我挡了七成煞气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你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我以为你死了。我背着你在大雨里跑了整整一夜,你的血从我脖子后面流下来——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认真地看着谢观澜,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觉得你那盘棋比我的感受重要,那你尽管自己扛。否则,让我帮你。不是并肩——我知道你不习惯。让我站前面一次。就这一次。”
谢观澜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起。
“我不会按你说的做。”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我也不会完全不动你。禁足三日。在居所反思,不得外出。”
禁足三日。已经是轻到几乎不能算处罚的处罚。但至少是一个姿态,一个对戒律堂、对凌昊都有交代的姿态。
“好。”陆扶摇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师兄,谢谢你相信我。”
他推门出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和凌昊擦肩而过。凌昊手里端着新沏的茶,茶香袅袅,飘散在晨风里。他看到陆扶摇,微微颔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陆师兄,听说你被禁足了?真是可惜。洗剑瀑这几日天气不错。”
陆扶摇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风举剑,走出了寝殿的院子。
禁足的三天,陆扶摇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都没去。
他把谢观澜手写的那本剑谱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的批注他都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反复看——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看那些字的时候,他会觉得谢观澜就在旁边,用那种平淡而严肃的语气纠正他的每一个动作。
风举剑就搁在床边的剑架上。剑身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观澜”和“等我”——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青金色光。他有时候会伸手去摸一摸那四个字,指腹沿着刻痕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不敢用力的东西。
三天里,赵平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给他带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说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了让他凑合吃。第二次给他带了一壶酒——是山下小镇上买的劣质米酒,味道冲得很。陆扶摇喝了一口就笑了,说这酒比他在冰谷里用雪水兑的药酒还难喝。赵平说难喝就对了,好东西谁给你偷偷摸摸送进来。
凌昊没有来。谢观澜也没有来。
第三天傍晚,陆扶摇趴在窗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昆仑山的晚霞总是很短,太阳一落到山后面,天空就迅速地从橙红变成深蓝,然后变成墨黑。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节奏。
他在门口站住了。没有敲门。
陆扶摇在心里数着:一、二、三——门没有开。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远处去了。
陆扶摇趴在窗口,弯了一下嘴角。他来了,说明他记得。他没有进来,说明他不敢。他不敢——谢观澜也有不敢的事。这个念头让陆扶摇既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太虚剑宗的掌门,剑道宗师,面对幽煞门卧底运筹帷幄面不改色,居然不敢进一个禁足师弟的房间。心酸的是,他知道谢观澜为什么不敢——怕被人看到,怕凌昊的眼线报告上去,怕这次禁足被说成徇私。
他对着窗户轻轻说了一句:“怂。”
然后他躺回床上,把风举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三天的禁足结束之后,陆扶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寝殿,而是去了丹房。在丹房的长廊里,他和迎面走来的凌昊碰了个正着。凌昊手里提着一个药包,看起来是刚从丹房取了新药材准备回去煎药。
“陆师兄,禁足结束了?”凌昊停下来,对他笑了笑。
“嗯。”
“这几日掌门师兄很挂念你。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能看出来。”凌昊的声音温和而真诚,像一个在替两个闹别扭的朋友传话的和事佬。
陆扶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凌师弟,你知道我禁足这三天,在房里想了很多事。”
“什么事?”
“我在想,藏经阁那卷心法到底是谁偷的。”陆扶摇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个偷心法的人很聪明。他选的不是最珍贵的剑谱,而是一卷正好够分量、但又不至于引发全面搜查的普通心法。他对藏经阁的藏品布局很熟悉。他动手的时间选在月黑风高夜,恰好没有人在附近。最重要的是——他故意选了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当替罪羊。”
凌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睑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陆师兄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些事,戒律堂应该也在查吧?”
“当然。戒律堂在查。”陆扶摇往前走了一步,离凌昊更近了些,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味,“但有些事,戒律堂不一定能查到。比如那个接头人的身份。比如那些药材的真正去向。比如——”
他停住了。他看着凌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后半句:“比如一个人,到底藏了多少张脸。”
凌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轻微打乱了节奏的调整,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的这个人和他之前记忆中那个“容易冲动、不会演戏的陆师兄”有多大差距。
“陆师兄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他说,语气依然是温驯的,但声音里已经多了一层极薄的寒霜。
“没关系。”陆扶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不懂就当我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的——话多。”
他越过凌昊,继续往前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凌昊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是在危险边缘试探。谢观澜说他不会演戏,但他刚才演了一把。他在凌昊面前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不仅让凌昊知道自己已经在怀疑他,而且让凌昊意识到这个“容易冲动的师弟”并不是只会冲动。
这次试探之后不久,宗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凌昊不再去洗剑瀑练剑了。陆扶摇每天傍晚在瀑布下等着,等了三天,小径入口处始终空无一人。凌昊也不再给他送绿豆汤、凉茶或蜜饯,那些精致得不像一个内门弟子能做出的吃食,从陆扶摇的生活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凌昊在寝殿的时间更长了。以前他每天来三次——早上送药,中午汇报宗务,傍晚送第二剂药。现在他从早到晚都待在寝殿,几乎是寸步不离。谢观澜看文书的时候他在旁边整理档案,谢观澜休息的时候他在外间誊抄公文,谢观澜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帮他拿外袍、端茶水、递拐杖。
有一次陆扶摇去寝殿的时候,正赶上谢观澜换药。那是一个需要近身侍候的操作,丹房长老年纪大了手不够稳,凌昊便主动接了过去。陆扶摇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凌昊的手正按在谢观澜赤裸的肩膀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绷带的边缘缓缓拆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专注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虔诚。
谢观澜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大概是在忍着换药时牵扯伤口的疼痛。他没有拒绝,没有躲开,就让凌昊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整整一刻钟。
陆扶摇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院墙外,看着昆仑山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那是必要的。凌昊的手越接近谢观澜的皮肤,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谢观澜让他换药,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极其有效的情报收集方式——如果凌昊在绷带或药膏中动手脚,谢观澜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如果凌昊表现得过于熟练或异常小心,也会暴露自己。
陆扶摇靠在外墙上,想起很久以前在洗剑瀑,谢观澜赤着上身练剑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肌骨分明的脊背上,水珠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那时候陆扶摇躲在石壁后面偷看,心跳快得像擂鼓。现在有另一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触摸那个他只能偷偷看的地方。而谢观澜心甘情愿。
他拔出风举剑,把剑身上“等我”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换药。只是布局。只是演戏。
但他还是在院墙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暮色染上了松枝。他始终没有进去。他想进去说“让我来”,想说“我替丹房长老换药”,想说“凌昊你出去”。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不会换药,知道自己的手只会握剑不会包扎,知道自己进去只会打乱谢观澜的棋局。他唯一能做的,是靠在院墙外面,等着里面那场无声的博弈结束。
后来有几次,他在走廊上与凌昊相遇。凌昊依然会对他点头致意,依然叫他“陆师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驯。但陆扶摇注意到,凌昊不再在他面前表现出那种小心翼翼的委屈了。那些“陆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之类的话,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隐若现的、近乎傲慢的平静。像是在说——你已经没有资格让我对你演戏了。
有一次他们在演武场边上擦肩而过,凌昊忽然停下来,回头叫了他一声。
“陆师兄。”
陆扶摇停下脚步。
凌昊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那种温和而有礼的语气说:“最近洗剑瀑的水好像变凉了。陆师兄练剑的时候注意别着凉。”
陆扶摇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剑柄,转身离去。他知道凌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在洗剑瀑,但他知道陆扶摇一直在。他在提醒陆扶摇,你的行踪我了如指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两个外门弟子因为打架被罚,其中一个恰好是凌昊以前帮忙送过药的;藏经阁顶层重新调整了借阅权限,凌昊作为协理参与了新规的制定;一次内门例会中,玄石真人提到宗内似乎有人暗中传递消息,但没有指名道姓,只说“已在调查中”。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陆扶摇知道,这是凌昊在织网。一点一点地收紧,一步一步地蚕食。
而凌昊对谢观澜的态度,也在悄悄地改变。
起初他只是送药和汇报宗务。后来他开始在汇报中加入自己的建议,语气谨慎而谦逊——“弟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掌门师兄觉得如何”。这些建议往往都很有道理,谢观澜采纳了几次之后,凌昊的声音在宗务决策中逐渐有了分量。
再后来,凌昊不再每次都说“弟子不成熟的想法”了。他只是说“我认为”,语气依然是恭顺的,但那份恭顺底下多了一层笃定的自信。
有一次陆扶摇在寝殿外间等谢观澜批完文书,听到里面凌昊在跟谢观澜讨论一项人事任命。凌昊说:“这个人不合适,他在外门待了三年还没突破筑基中期,调任内门执事会让其他弟子不服。”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建议?”凌昊几乎没有犹豫就报出了另一个人名,并给出了完整的理由——资历、修为、性格、人际关系,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谢观澜采纳了。
凌昊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扶摇坐在外间的榻上,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从容的浅笑。陆扶摇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凌昊在帮谢观澜,而是因为凌昊确实做得很好。他比自己更懂宗务,更懂人事,更懂怎么分担谢观澜的压力。而他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练剑、练剑、练剑。在谢观澜需要人扛起宗务的时候,他除了剑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陆扶摇回到洗剑瀑,拔剑出鞘,对着瀑布的水幕一遍一遍地出剑。水花四溅,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青碧色的弧线。他打到手臂完全抬不起来,然后瘫坐在青石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像凌昊那样处理宗务、起草公文、在例会上侃侃而谈。我不是那种人。我是陆扶摇,我只会打。但当谢观澜需要的不是剑而是帮手的时候,我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他只是在青石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正头顶,直到瀑布的水雾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