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32、第 32 章 陆承远是坐

　　陆承远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的。

　　他没跟陆母说，早上趁她出门上班之后才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帽子口罩戴好，出了门。大巴晃晃悠悠地在山路上转，他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田和山一截一截往后退，心里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干什么，就想去看看。

　　到了古城边上，他下车，跟着导航往巷子里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个头回来旅游的。找到简书意说的那家书店之前，他先看见了阿月。

　　小学门口放学，小孩一窝蜂地涌出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一眼就认出来了。简书意以前跟陆母提过，说阿月扎两个小辫子。那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门口跑出来，脸圆圆的，跑得脸蛋红扑扑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找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跑过去，扑到一个人腿上。

　　简书意弯下腰来接住她，把她的书包摘下来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往巷子里走。阿月仰着头跟她说话，手比划来比划去的，简书意低头听她说，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走了一段，阿月忽然拉着简书意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简书意掏钱给她买了一个，阿月举着那个糖画转了个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承远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她们。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往树后头缩了缩。阿月养得确实好，脸蛋白白净净的，胳膊腿都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她举着糖画跟在简书意旁边蹦蹦跳跳地走，简书意伸手把她脑袋上歪掉的发卡正了正，她仰着脸笑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蹦。

　　陆承远看着那个小姑娘笑的样子，心口忽然堵得厉害。

　　他以前想过很多回，要是有个女儿，就宠成小公主，要什么给什么，谁欺负她就收拾谁。要是个儿子，就好好教，教他懂事，教他有担当，长大了跟他一块儿保护简书意。他那时候坐在沙发上跟简书意说这些，简书意听了只是笑，没当回事。他也没当回事，说说就过去了，后来苏念的事闹出来，他连说都没再说过。

　　现在他看着那个小姑娘，白白胖胖的，笑成那样，被简书意牵着手，一口一个妈妈地叫着。他想那本来应该是他的。那个牵着阿月的手、给阿月买糖画的人，本来应该是他站在旁边，把女儿扛在肩膀上，让简书意歇一会儿。可他现在连走过去都不敢，怕被认出来，怕简书意看见他就皱眉，怕那个小姑娘问他妈妈这个人是谁。

　　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人拐进巷子，看不见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大巴站，买了票，坐上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他把帽檐掀上去，看着窗外那条巷子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坐在车上，想起阿月举着糖画转圈的样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把脸偏向车窗那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车晃了一下，他靠在玻璃上，闭着眼，一路没再睁开。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今天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走了走。陆母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手机。他坐回折叠床上，把外套脱了，靠着墙，盯着对面墙上那个插座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他跟简书意结婚那天拍的，简书意穿着白纱，站在他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几天陆母跟简书意打电话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听见了。简书意说阿月最近考试考了个满分，陆母在电话里夸了两句，又问阿月想要什么奖励。简书意说想要个新画本，旧的画完了。陆母说那我给她买，你别管了，我挑个好的。挂了电话之后陆母在手机上挑画本，陆承远在旁边坐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来买吧。”

　　陆母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你帮我挑个好的，钱我出。”

　　陆母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把手机递过来，让他自己挑。他翻了半天，挑了一本封面带小兔子的，下单的时候收件地址填了陆母转交。付完钱他把手机还给陆母，重新坐回折叠床上，把耳机戴上，没再说话。
　　陆承远付完那本画本的钱，盯着屏幕上“支付成功”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关了屏，扔在枕头边。

　　那笔钱是从陆母给他的生活费里出的。陆母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五，让他点外卖用。他算了算，那本画本花了六十多块，占了他两天外卖钱的一小半。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枕头边上那个手机，越看越觉得脸上发烫。他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在那个小公司里干一整天杂活，一个月到手四千来块钱，回来路上还要绕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他呢，天天窝在这张折叠床上打游戏看动漫，饿了就点外卖，钱不够了就跟他妈开口。他刚才拿那六十块钱的时候还挺顺手的，这会儿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一会儿又掀开，坐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屋子就那么大，转两圈就到头了。他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那条街他看了无数遍了，对面有家便利店，旁边是家小面馆，再过去是个修车摊，修车的老头天天坐在路边补胎。他盯着那个修车摊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陆母出门上班之后，他没开电脑。他在那张折叠床上坐了一上午，坐得浑身难受，中午的时候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了。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手搁在门把上，来回握了好几回。最后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喘了两口气。

　　他下楼出了小区大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半条街，看见那家面馆窗户上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着招人。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推门进去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后厨门口择菜，见他进来抬起头。陆承远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问招人吗。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会干什么。陆承远想了想，说洗碗端盘子都行。老板问他以前干过吗，他说在伦敦中餐馆后厨干过。老板点了点头，说下午来试工，三个小时，管一顿饭，没工钱，干得好再谈。

　　陆承远说行。

　　下午他去了，换了身旧衣服，围裙一系，站在水池后头洗碗。面馆的碗油大，得用热水加洗洁精过两遍再冲干净，一摞一摞地洗，洗完还得擦干码好。他弯着腰站在水池前头，手泡在热水里，洗到后来腰酸得直不起来。三个小时干完，老板端了碗面过来搁在台面上，说吃吧。他坐在后厨那张小板凳上，把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老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吃完说，明天下午还来，一小时给十五。

　　陆承远点了点头。

　　他回到家的时候陆母还没下班。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坐回折叠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被热水泡得发白起皱。他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跟以前花他妈的卡买东西时候那种虚飘飘的感觉不一样。

　　陆母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没开电脑，有点意外。她换了拖鞋走进来，问他今天没打游戏。陆承远说出去转了一圈。陆母没多问，进厨房做饭去了。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去，站在他妈旁边，伸手把水池里的菜接过来洗了。陆母偏头看了他一眼，让开半个位置给他。

　　他洗着菜，忽然开口：“我找了个活，在楼下那家面馆洗碗，一天三小时，一小时十五。”

　　陆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行。别耽误吃饭就行。”

　　陆承远嗯了一声，把洗好的菜沥了水搁在案板上。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烧火，谁都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