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31、第 31 章 简书意跟陆

　　简书意跟陆母的联系，是从那条问收养手续的消息开始的。

　　一开始就是微信上问几句正事，材料怎么填，证明去哪儿开，律师那边什么时候有空。后来事情办完了，陆母偶尔发一条消息过来，问阿月适不适应新学校，或者转个链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该补点维生素。简书意回得不冷不热，但也没不理。再后来陆母开始发点别的，拍一张自己做的菜，说今天烧了红烧肉，火候过了，卖相不行。简书意回了个“看着还行”，陆母就发个笑脸过来。

　　简书意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怎么回事。她恨过陆母，恨过很多年。恨她当初把自己当使唤丫头，恨她冷着脸说苏念早该嫁过来了，恨她看着自己从手术台上下来连句安慰都没有。那些恨实打实的，不是假的。可后来陆承远废了，陆父死了，苏念也死了，那些恨慢慢淡下去了，像水里的墨，搁久了散开了，颜色还在，可浓不起来了。陆母现在过得也不好，在个小公司里做行政，工资不高，养着个不出门的儿子，头发白了也不染了。简书意看着她发来的那些消息，有时候觉得她就是个普通老太太，跟街上碰见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有一回陆母问她阿月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说想包点寄过来。简书意说不用寄，快递寄饺子容易坏。陆母说那你们过来吃，我包好等你们。简书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再说吧”。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阿月提了一嘴，说有个阿姨想请咱们去吃饺子。阿月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哪个阿姨。简书意说以前认识的一个长辈。阿月说去呗，我想吃饺子。

　　陆承远知道这件事，是个意外。

　　那天陆母在客厅里包饺子，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简书意发来的消息跳出来：饺子馅别放太多盐，阿月口轻。陆承远正好从折叠床上起来倒水，瞟了一眼屏幕，看见那个名字，端着杯子站住了。

　　他没问。陆母也没说。可那之后他留了心，陆母发消息的时候他不凑过去看，但余光扫得到。他看见陆母有时候对着手机笑一下，有时候发语音过去，语气软和得很，跟以前在陆家那个板着脸的陆夫人完全不是一个人。他还看见陆母有一回在超市买了两盒巧克力，结账的时候他跟在后头，问了一句买给谁的。陆母说小孩子吃的。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陆母出门送饺子去了，陆承远一个人坐在折叠床上，电脑开着，游戏界面停在登录页面上，他没点进去。他想着他妈和简书意现在处得跟亲戚似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以前简书意还是他老婆的时候，陆母天天挑她的刺，嫌她出身不好，嫌她不会来事，嫌她做饭咸了淡了。简书意也不是没脾气，可当面从来不顶嘴，回了屋就坐在床边生闷气。他在中间当甩手掌柜，谁那边都不管。后来苏念的事出了，陆母站苏念那边，把简书意挤兑得没地方站。

　　现在简书意走了，跟陆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陆母反倒跟她处得好了。包饺子想着给她送，买巧克力想着给阿月带，发消息发语音，客客气气的，跟以前那个挑三拣四的婆婆判若两人。

　　陆承远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慢慢把电脑合上了。他想起以前简书意端茶给陆母的时候，陆母连个正眼都不给。他想起简书意被逼着打掉孩子那天，陆母坐在客厅里喝茶，连楼都没上。他那时候觉得这些事跟他没关系，婆媳两个闹，闹完了日子照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事里头哪一件他脱得了干系。他妈挤兑简书意的时候，他装看不见。苏念登堂入室的时候，他不吭声。简书意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

　　他抱着膝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插座，愣了半天。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就没了。他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他点进游戏，戴上耳机，键盘敲起来，噼里啪啦的。外面天已经黑了，陆母还没回来，大概在简书意那边坐着聊呢。

　　陆承远问那句话之前，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个下午。

　　他其实问不出口。这话在嗓子眼里卡了好几天了，从那天看见陆母手机上跳出来的消息开始就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打游戏的时候走神，屏幕上的角色被怪打死了两三回，他盯着灰色的复活界面，脑子里想的全是简书意现在什么样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扒拉着碗里的饭，陆母在旁边说今天公司里谁谁又请假了，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拖到那天傍晚，陆母拎着菜篮子要出门，他忽然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妈。

　　陆母回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最后说出来的是：“简书意……她现在怎么样。”

　　陆母把菜篮子搁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急着答，走回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想了想，说：“挺好的。在那边租了个小院子，养了个小姑娘，今年刚上的学。找了个书店的活干，工资不高，够花。人看着精神多了，比以前胖了点，头发剪短了，利利索索的。”

　　陆承远听着，没插话。陆母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小孩挺乖的，叫什么阿月，见人就笑。”

　　陆承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瘦得青筋凸起来，指节上还留着在伦敦时候落下的旧疤。他盯着那些疤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陆母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门关上之后，陆承远在折叠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面朝墙壁。墙上的插座还是那个插座，边角上沾了点灰。他盯着那个插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陆母刚才说的那些话。挺好的。养了个小姑娘。今年刚上的学。

　　他想，要是当初那个孩子还在，今年也该上小学了吧。

　　算起来，那孩子要是生下来，现在大概六七岁了。比阿月小一点，也小不了太多。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孩背着书包从学校门口跑出来，跑到简书意面前喊妈妈。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当初逼着简书意去打掉那个孩子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苏念挺着假肚子站在他旁边，陆母坐在客厅里不说话，他觉得自己特别有理，觉得简书意碍事，觉得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连医院都没陪她去，手术那天他在陪苏念吃饭，晚上还喝了酒。简书意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拎着个箱子就走了，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连句“你去哪儿”都没问。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真是个人吗。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那边延伸过来，停在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那道缝像是从他心里划过去的，把什么东西划开了，可划开之后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点开游戏，登录界面跳出来，他盯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过了几秒他把游戏关了，把电脑也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那张黑屏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头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着跑，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一排。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和车，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陆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蒙着头，像是睡着了。陆母轻手轻脚把菜拎进厨房，路过折叠床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他的鞋没脱，一只脚还踩在被子外面。陆母弯腰把他鞋带解了，把鞋脱下来搁在床边，把被子给他掖了掖。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可睫毛在抖，陆母看见了，没拆穿，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