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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陆父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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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父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得站不稳了。
他推开门,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半天才捅进去,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栽进来,扶着鞋柜喘了两口气,然后弯腰吐在门口的地垫上。酒气混着酸腐味从门口漫进来,苏念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闻见味儿皱起眉头,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又喝。”她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摔,站起来走过去,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扶着鞋柜直喘气的样子,“怎么,去求人家复合,人家不理你?”
陆父没抬头,扶着鞋柜慢慢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拉着一张老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苏念跟着他往客厅走,步子踩得咚咚响,声音越说越尖,“人家把你轰出来了吧?你回来冲我撒气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再去求啊,跪着求,看她理不理你。”
陆父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苏念还在说,嘴不停:“你当初为了我要死要活的,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倒想起我来了。我告诉你陆国栋,你别在我这儿耍酒疯,我不吃你那一套……”
陆父看着她那张脸。
灯光底下,苏念的脸色蜡黄蜡黄的,颧骨支棱着,嘴角往下撇着骂人,眉眼扭成一团。这张脸,当初他花了大价钱养着,带出去见人,觉得体面,觉得风光。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就是这张脸,就是她,让他鬼迷心窍,把陆家折腾散了,把陆母弄丢了,把儿子也扔在一边不管了。这张脸,她不配。
苏念还在说,一句接一句,什么难听挑什么说,骂他没用,骂他废物,骂他老不死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陆父没听清她在骂什么,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她要是没了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伸出去,掐住了苏念的脖子。
苏念的骂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圆了,脸涨得通红。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脚在地上乱蹬,拖鞋踢飞了一只,脚跟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响声。陆父没松手,他越掐越紧,整个人压上去,把苏念按在沙发扶手上。苏念的挣扎越来越弱,掰他手指的力气越来越小,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不动了。
陆父的手指还掐在她脖子上,停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慢慢松开。苏念的身体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陆父退了两步,看着地上那具身体,腿一软,坐倒在地板上。
他喘着粗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手背上那几道抓痕渗着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阵,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像被堵住的声响。过了很久,他爬起来,走到厨房,把煤气灶的开关拧开,火没点着,煤气咝咝地往外冒。他把厨房窗户关上,又把客厅的窗户也关上。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苏念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十块钱的烟,抽了一根出来。这回他找到打火机了,啪地点上,深吸了一口,靠在沙发垫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煤气的味道慢慢浓起来,甜丝丝的,呛嗓子。
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地板上,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陆母。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客厅里插花,想起她端茶过来搁在他手边,想起她那天在楼上走廊里拢头发的动作。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烟烧到手指了,他烫得一缩手,烟头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灭了。
他把头往后靠,闭上眼。
煤气的味道越来越重了,客厅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压着人的胸口。陆父坐在那儿,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烟盒,手指头慢慢松开了,烟盒掉在地板上,轻飘飘的,没发出什么声响。
……
陆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里整理报表。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陆国栋死了,煤气中毒,现场还有一名女性死者,初步判定是掐死之后开的煤气,自杀。让她通知家属去认尸。陆母握着手机听完了,嗯了两声,问清楚了地址,把电话挂了。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没做完的报表,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去跟主管请了半天假。
她给陆承远打了个电话。陆承远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大概又在电脑前面熬夜了。陆母说:“你爸死了。跟我去认尸。”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承远说了句“哦,知道了”,挂了。
两个人约在殡仪馆门口碰头。陆母打了辆车过去,陆承远坐地铁来的,到得比她早,站在大门口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底下,帽子和口罩都戴着,手插在口袋里。陆母下了车走过去,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两个人谁都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往里走。
停尸间在地下,冷气开得足,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工作人员领他们到停尸柜前面,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白布掀开一半,露出陆父的脸。
陆母看了一眼。那张脸青紫发黑,五官都有点变了形,跟他活着时候的样子差得远。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甚至有点恍惚,觉得这个人跟她过了二十来年,怎么现在看过去,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她扭头看了一眼陆承远。
陆承远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陆父的脸。他也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口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东西,没哭,没红,平静得很。他看完了,往后退了一步,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确认了。”他说。
陆母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个人从停尸间出来,站在殡仪馆院子里的太阳底下,陆母眯了眯眼,把外套扣子系上。陆承远站在她旁边,把口罩摘下来透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戴回去了。
“怎么办。”陆承远问。
陆母想了想,说:“烧了吧。不办葬礼了,没什么意思。骨灰洒了就行。”
陆承远嗯了一声,没反对。
火化那天就他们两个人去了。陆母办的手续,陆承远在等候区坐着刷手机。骨灰出来的时候装了个最便宜的盒子,陆母捧着,走到殡仪馆后面那片空地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盒子打开,抓了一把骨灰洒在土里。剩下的她连盒子一起搁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没再管。
陆承远站在旁边,看着那把灰洒出去,风一吹就散了,混在土里看不出来了。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想起陆父带他去钓鱼的那年。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陆父手把手教他甩竿,他甩不出去,陆父笑他笨。后来他长大了,陆父再没带他去钓过鱼,见面就是谈生意谈钱,谈谁家儿子出息谁家儿子不行。再后来苏念的事出了,他连电话都不给陆父打了。
他看着那把灰散干净了,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痛快。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那个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就是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母,陆母脸上也没什么难过的样子,捧着骨灰盒的时候跟捧着个快递盒子似的,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
两个人从殡仪馆出来,坐公交各回各家。陆承远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路边那些店面和行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他心里那点痛快慢慢淡下去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可他没有后悔。他想,如果他爸那天晚上掐的是他呢,大概也不会手软。这么一想,他觉得没什么好难过的。
回到公寓,陆母换了衣服进厨房做饭。陆承远坐回折叠床上,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盯着桌面看了几秒,点开了游戏图标。键盘敲起来,噼里啪啦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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