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27、第 27 章 陆父受不了

　　陆父受不了苏念了。

　　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苏念从早到晚地窝着，除了刷手机就是抱怨。饭不做，碗不洗，衣服堆在椅子上发霉了也不管。陆父跑了一天业务回来，累得腿肚子抽筋，推开门看见她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卖盒子敞着搁在茶几上，油渍滴在沙发垫子上，他弯腰收拾了两回，第三回就不想动了。

　　苏念一见他回来就开始念叨。念叨钱不够花，念叨隔壁那家半夜吵架吵得她睡不着，念叨陆父没用，念叨当初要不是听了简书意的话去整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陆父坐在餐桌边上扒饭，听她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话，说得他耳朵起茧子。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回了句“当初你自己也有份”，苏念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过来，没砸中他，砸在墙上，电池盖弹飞了，滚到冰箱底下去了。

　　那天晚上陆父躺在床上，听着苏念在旁边翻身，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陆母。想起她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插花的样子，想起她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不声不响走开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样子。以前他觉得这些事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开始打听陆母的下落。

　　问了好几个人，拐了几个弯，最后从一个以前跟陆母走得近的太太那儿问到了。那太太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地址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你别去闹人家了，人家现在过得不容易。”

　　陆父记下了地址。那栋写字楼在城东，离他跑业务的片区不远。他找了个下午，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过去了，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坐在车座上等。等了快一个钟头，看见陆母从楼里出来。

　　她瘦了一圈，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头发没再染，灰白灰白的。她站在门口跟同事说了两句话，然后往公交站走，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走路带风，步子比在陆家的时候快多了，一看就是赶时间。

　　陆父隔着马路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他没追，坐在电动车上一动不动，看着那辆公交车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接下来几天他又去了几趟。有一回他跟着陆母坐的那趟公交到了她下车的地方，远远地缀在后头，看她进了个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布袋子里装了菜，还有一盒鸡蛋。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旁边挑了几个打折的苹果，掏钱的时候数了两遍零钱。陆父站在水果摊对面的电线杆子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想起陆家没倒的时候，陆母买水果都是整箱整箱地往家搬，进口的车厘子、日本的晴王葡萄，挑都不挑，直接刷卡。现在她站在摊子前头，捏着几个蔫了边的苹果，一个一个地挑。

　　他又想起陆承远。他儿子。他听说陆承远现在窝在陆母那儿不出门，天天打游戏看动漫，什么也不干，靠陆母养着。他心里堵了一下。再怎么混账，那也是他儿子，是他和陆母的孩子。他们俩过了二十来年，从年轻时候一起走过来，就算后来各玩各的，可情分总归还有那么一点底子在。

　　他算了笔账。陆母现在租的那间小公寓，租金加水电一个月怎么也得两三千。他这边租的一室一厅加上苏念的开销，一个月也是好几千。要是复婚了，住到一块儿去，房租省一份，生活费摊开来也能省不少。陆母现在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好歹是份进项。他再跑跑业务，两个人凑一凑，总比现在各自吊着强。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对。老夫老妻了，破镜重圆，说出去也算一段佳话。再说陆母那个人心软，他低个头认个错，多说几句软话，她未必不肯。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陆母小区门口，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抽了两根烟。抽完了把烟头碾灭在花坛泥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小区里头走。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六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从缝隙里透出来，黄黄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衬衫扯了扯平整，清了清嗓子，抬脚进了单元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爬到六楼，站在那扇防盗门前头，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陆母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居家服，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她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愣了一下，然后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问。

　　陆父把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往外掏，声音放得很软：“我来看看你和承远。咱们进屋说，行吗。”
　　陆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豆角，看着他。

　　陆父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点笑来，那笑在楼道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皱巴巴的，跟以前在陆家别墅客厅里招呼客人时完全两副模样。“我来看看你和承远。”他清了清嗓子，“咱们进屋说，行吗。”

　　陆母没动。她看着他站在六楼楼道里那个缩着肩膀的样子，头发花白了大半，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拎。她忽然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一声出来，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来看看我们。”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品一道菜的味道，“你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

　　陆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有钱的时候，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家里来客人的时候端茶倒水，出门应酬的时候站在你旁边当个背景板。你外头有人的事我装作不知道，给你留面子，你当我傻。”陆母的声音不高，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承远废了，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他被人打成那样躺在医院里，你人在哪儿。你现在倒是想起一日夫妻百日恩了。”

　　陆父张嘴想说什么，陆母没给他插话的空。

　　“你那个白月光呢，你那个苏念呢。你不是为了她要死要活的吗，为了她把公司都折腾没了。怎么，现在养不起了，想起我来了。”她把手里的豆角往门框上一磕，豆角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你走吧。”

　　陆父往前迈了半步：“你听我说，我……”

　　“滚。”陆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闪了一下，“滚去找你心爱的白月光，滚去找苏念。别在我这儿站着，脏了我的门口。”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门猛地合上，砰的一声，震得陆父耳朵里嗡嗡响。门板带起来的风扑在他脸上，他站在那儿，对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抬手又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再敲，还是没动静。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听见里头有脚步声往屋里走，越来越远，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楼道的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十块钱的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揉碎了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里。

　　出了单元门，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拧了拧钥匙，车灯亮了，照出前面一小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他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着地，没有立刻走。六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一点黄黄的光。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把电动车调了个头，慢慢骑出了小区大门。

　　陆母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窗帘缝看着底下那个骑电动车的身影出了大门，拐上马路，尾灯一点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混进车流里看不见了。她把窗帘拉严实，走回客厅。

　　陆承远坐在折叠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游戏界面还亮着，可人没在打。他刚才听见了门口那些话。他妈在外头跟人吵，声音大得屋里都听得见，他摘下耳机就听见了。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没按下去。

　　陆母走过来，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把那把择了一半的豆角往茶几上一扔，靠进沙发背里，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陆承远开口，声音有点哑。

　　陆母睁开眼看他。

　　“他来了。”陆承远说。

　　陆母嗯了一声。

　　“你没让他进来。”陆承远又说。

　　陆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我让他滚了。”

　　陆承远看着她，没说话。他看见他妈靠在沙发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可眼神还是硬的，没软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键盘上的手，看了几秒，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陆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起那把豆角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陆承远坐在折叠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把游戏界面关了，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对着那张黑下来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他妈旁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把豆角，搁在水龙头底下冲。

　　陆母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