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26、第 26 章 苏念现在住

　　苏念现在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墙皮剥落了一半，扶手锈得发黄。她和陆父租了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陆父掏钱。陆父如今在一家小建材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到手五六千块，抽烟只敢抽十块一包的，见客户的时候把烟盒藏口袋里，递出去的都是提前买好的好烟，一包拆开省着抽三天。

　　苏念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镜子这东西，看着看着就容易想起以前那张脸，想起以前出门前要花一个多小时化妆、挑衣服、搭配首饰的日子。现在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随便套件旧T恤，头发胡乱扎一把，脸也不洗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零食袋子、用过的纸巾，茶几上搁着隔夜的外卖盒，陆父说过她几次，她翻个白眼，理都不理。

　　她的手机里全是骂她的消息。以前的“姐妹”们一个个把她拉黑了，偶尔有没拉黑的，跳出来一条消息，点开就是截图加嘲讽。她家里人那边更干脆，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她爸接过电话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别进这个家门”，然后就把号码换了。她试着打回去，对面是空号。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攥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抠出了一道印子。

　　她恨。恨陆父没用，一个大男人，公司被人搞了就搞了，连翻身都翻不了，窝在这个破地方跑业务看人脸色。恨陆承远废物，堂堂陆家太子爷，被人揍了一顿就缩回他妈翅膀底下当死宅，连个屁都不敢放。恨简书意，恨她当初怎么没被那场手术弄死，恨她凭什么能站在太阳底下活得跟个人似的。恨完了所有人，最后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贪那点钱、那点脸，为什么要听简书意的话去整容，为什么要把自己作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恨完了还是得活。她活成现在这副样子，出门戴口罩，走路贴着墙根，生怕被人认出来。有一回她去楼下小卖部买泡面，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她当场把泡面摔在柜台上，吼了一句“看什么看”，小姑娘被她吓哭了，老板出来打圆场，她扭头就走，泡面也没拿。回到家她把门摔上，靠着门板蹲下来，抱着膝盖，半天没动。

　　那天下午她实在闷得慌，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街慢慢走。她也没什么目的地，就是不想在屋里待着。街上人不多，太阳挺好，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

　　然后她看见了简书意。

　　简书意从对面那栋写字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穿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头发剪得短短的，走路带风。她旁边跟着个女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简书意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那女的拍了她肩膀一下，她仰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亮。

　　苏念站在路这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简书意。她看见简书意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怎么化妆，皮肤透着自然的光泽。她看见简书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还在跟同伴挥手，动作利落，整个人松快得很。出租车开走了，苏念还站在路边，盯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太阳晒在她身上，她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瞪得大大的，盯着简书意消失的方向。她忽然发现一件事。简书意过得也没多好，看她那件风衣的牌子，普通货色，拎的奶茶也就十几块钱一杯。她没车，没司机，打个出租就走了。可简书意走在太阳底下，脸上没有那种躲躲藏藏的东西，没有那种被人追着骂的心虚，她走在街上跟所有人一样，像个正常人。

　　苏念站在街这边，看着太阳底下的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阴沟里的东西。她缩了缩脖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简书意消失的方向。那条街上什么人都没有了，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红绿灯变了又变。

　　她慢慢走回出租屋，爬上六楼，推开门，屋里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陆父还没回来，沙发上还是那堆东西。她把帽子口罩扯下来扔在鞋柜上，走到窗户前面，推开半扇窗。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跑，太阳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白晃晃的。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坐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刷那些骂她的消息。

　　苏念蹲在那栋写字楼对面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她来得早，站在街角那棵梧桐树底下，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手机装成等人的样子。简书意下午两点多从楼里出来，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杯咖啡，站在门口跟一个男同事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苏念隔着马路跟了一段，跟到地铁口就停下了，没下去。她站在闸机外面，看着简书意刷卡进站，背影混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第二天她换了身衣服，戴了副墨镜，在写字楼旁边那家奶茶店买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耗了一下午。简书意五点多下班，出了大门往右拐，进了一家社区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把青菜和一盒鸡蛋。苏念站在超市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看着她走远。

　　第三天，苏念没再躲了。她就在写字楼大门口等着。

　　简书意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里拎着电脑包，步子比前两天急。她走到台阶下面，看见苏念站在路灯底下，停住了。

　　苏念摘了帽子。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没化妆，皮肤暗沉沉的，头发胡乱扎了一把，碎发毛躁躁地炸着。她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着简书意，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你过得挺好。”

　　简书意看着她，没说话。

　　“我看你三天了。”苏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尖，像嗓子眼里塞着什么东西，“你天天上班下班，买奶茶，逛超市，跟同事说说笑笑，你过得跟没事人一样。你把我们全搞垮了，你自己倒活得挺滋润。”

　　简书意把手里的电脑包换了只手拎着，往后退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你毁了我的生活。”苏念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戳着自己的胸口，“我现在住那个破出租屋，六楼没电梯，天天闻隔壁的油烟味。我家里人不要我了，我连出门买个泡面都得戴口罩怕被人认出来。你满意了？你看着我这样你满意了？”

　　简书意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等苏念说完了，才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对不起？”

　　苏念噎了一下。

　　“你蹲我三天就为了说这些。”简书意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平时在办公室里说话没什么两样，“那你蹲着吧。我没空陪你。”

　　她绕开苏念往地铁站走。苏念转身追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站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你把我整成那样，把陆家搞垮了，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你……”

　　简书意猛地抽回胳膊。苏念被甩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以后瞪着她，眼眶红了，嘴唇抖着。

　　“我凭什么。”简书意看着她，声音还是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凭我自己。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去上班，加班到晚上十点拿那点工资，交房租、交水电、买菜做饭，全是我自己挣的。你住的那个破出租屋，房租还是陆国栋掏的吧。”

　　苏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家里人不要你，”简书意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也不慢，“你怪谁。你当初勾搭陆承远、又勾搭陆国栋，哪一样是我拿刀逼你干的。苏念，你蹲在这儿盯着我，不如回去想想你自己干过什么。”

　　苏念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反驳，可嘴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堵着东西，什么话都顶不上来。

　　简书意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了侧头，没回头：“别再蹲我了。你再蹲我我就报警，你骚扰我一次我报一次。你现在这样，警察来了你看他们信谁。”

　　苏念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简书意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越走越远。她攥着拳头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低着头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半条街，她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栏杆，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没哭。就是站那儿，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旁边等公交的人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几步。

　　苏念把手放下来，抹了一把脸。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陆父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空荡荡的双手，往公交站走。公交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靠在玻璃上，眼睛盯着外面黑乎乎的街景，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