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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陆母接到电 ...

  •   陆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手边正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听完地址,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拿上外套和护照,订了最近一班飞伦敦的机票。从出门到上飞机,一共不到三个小时。

      她在医院走廊里看见陆承远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一下。

      他躺在病床上,脸肿了一半,眼角缝了针,颧骨上青紫一片。肋骨断了的地方缠着绷带,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支棱出来。陆母站在床尾,看了他很久。她这辈子没见陆承远这么狼狈过。他小时候摔一跤她都要心疼半天,现在他躺在这儿,被人打成这样,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椅子上,伸手碰了碰他脸上没受伤的那一侧。他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

      “怎么不跟我说。”陆母的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里头那股抖,“打成这样,你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陆承远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伦敦灰扑扑的天,云压得很低。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已经这么失败了。花着你的钱出来,书没念好,人也没做成,活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陆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来,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可带着一种她这辈子很少流露的东西。她眼圈红了,眼泪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洇开一小团。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哑了,喉咙里堵着东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爸不要我了,陆家没了,我就剩你了。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承远没回头。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眼眶热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他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他像一只被围猎的耗子,跑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打,躲进洞里也被人翻出来。他不想跑了,不想躲了,不想再撑了。可陆母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让他那句“你别管我了”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陆母给他办了手续,买了回国的机票。他没反对。他站在医院门口等车,风吹过来,他身上那件外套是陆母新买的,尺码大了些,肩膀处塌着。他看着伦敦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现在他知道他什么都开始不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国内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跟着陆母出了机场,上了车,回到那间小公寓。公寓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了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一台旧电视和一台电脑。陆母把行李放下,给他倒了杯水,指了指那张折叠床:“你先住这儿。别想太多,先歇着。”

      陆承远坐在折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留置针拔掉之后的淤青,黄黄紫紫的,按上去还有点疼。他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就没怎么出过门。

      白天陆母出去办事,他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窗帘拉着,灯开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游戏,一部接一部地看动漫,困了就睡,醒了就继续。外卖盒子堆在门口,陆母回来替他收拾,有时候说他两句,他就嗯一声,眼睛不离开屏幕。陆母看着他那个样子,站在门口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不出门,不见人,不接任何电话。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看都不看。他把那个世界关在外面了。那个世界太吵,太多眼睛,太多嘴。他在屋里很安全,没有人会看他,没有人会笑他,没有人会把他按在地上踢。电脑屏幕里的世界更简单,打怪升级,看完一季换下一季,什么都不用想。

      有时候夜里陆母睡了,他关了游戏,坐在折叠床上发呆。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他坐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像坐在一个气泡里,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可跟他没关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签过合同,端过酒杯,搂过女人的腰。现在它们只会握鼠标,按键盘,剥外卖的包装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点开游戏图标,让那些光重新填满屏幕。

      陆母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佝偻的轮廓,然后慢慢退回房间,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后面,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擦。
      陆母开始出门找活干了。

      她年轻时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婚后这些年一直做全职太太,履历上空白了二十来年。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对面一听她的年龄和空窗期,客气两句就没了下文。后来她放低了要求,去了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活儿杂,什么都要管。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累得往沙发上一坐就不想动。

      陆承远听见她出门的动静。门锁咔嗒一声,高跟鞋在走廊里敲了几步,然后电梯叮的一响,就没了。他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他知道他妈出去赚钱了,赚的什么钱,他不知道,也没问过。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开电脑。

      他也想过出去。有天早上陆母走了之后,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街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买菜的、遛狗的,各走各的路。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发凉。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了,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握了很久。门把是凉的,他掌心出了汗,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想起伦敦那条巷子,想起那些人围上来时候的笑声,想起“死太监”那三个字。他把外套脱了,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面。

      然后陆母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肩膀塌着,脸上带着一天的倦,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打折的菜。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陆承远窝在折叠床上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键盘敲得噼啪响。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洗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陆承远戴着耳机,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些声音从耳机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朵里。他盯着屏幕,手上操作慢了半拍,角色被怪打死了。他看着灰色的复活界面,手从键盘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

      晚饭是陆母端到茶几上吃的。一碗青菜,一盘炒蛋,米饭蒸得有点硬。她坐在沙发上,陆承远坐在折叠床沿上,两个人各吃各的,没怎么说话。陆母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她眼角那几道纹路比以前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没再染,冒出来一截,灰白灰白的。陆承远扒拉着碗里的饭,余光扫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碗,说了句“我吃好了”,就坐回电脑前面去了。

      他戴上耳机,点开下一集动漫。屏幕里的人在笑,在闹,在热血沸腾地喊口号。他盯着那些画面,脑子里却全是陆母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的样子,还有她早上出门时那种赶时间的脚步声。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得他胸口发闷。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出门,应该找份活干,哪怕去便利店理货,哪怕去送外卖。可他不敢。他怕一出门就被人认出来,怕有人举着手机拍他,怕那些评论区里的脏话从屏幕上跳出来变成真的声音砸在他脸上。

      他不敢。

      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让那些声音盖过心里的东西。动漫里主角在喊“我不会放弃”,他盯着字幕,忽然觉得可笑。他把耳机摘了,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主角的脸定格在那里。他仰面躺倒在折叠床上,两只手盖住脸。

      窗帘拉着,屋里昏沉沉的。厨房那边传来洗碗的水声,陆母在收拾。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他到底还能干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陆母还会出门,还会挤地铁,还会在那个小公司里干一天的杂活,然后拎着打折的菜回来。而他还会坐在这张折叠床上,开着电脑,戴着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那边延伸过来,停在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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