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24、第 24 章 陆承远只能

　　陆承远只能逃去国外，在国外的头三个月，活得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他选了伦敦，因为这里没人认识他。可互联网没有国界，那桩新闻在华人留学生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后排有人低声吹了声口哨，他假装没听见。课间他去咖啡机接水，旁边两个中国男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陆少爷喝什么，我请”，那语气里的东西让他端着杯子转身就走。

　　第一周他瘦了八斤，整个人缩在宿舍里不出门，课也不去上。外卖袋子堆在门口，舍友敲过两次门，他都没应。后来他强迫自己去上课，坐最后一排，低着头，下课第一个走。书包里永远放着帽子和口罩，走到哪儿都戴着，遮得严严实实。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慢慢地，那些目光少了，窃窃私语也淡了。留学生圈子里总有更新鲜的八卦，他的事被嚼了一个月，嚼干了，没人再提。他开始能正常去图书馆，能在食堂坐着吃饭，不用再躲着人。头发重新打理整齐了，衣服也换了新的，走在校园里，又恢复了那副高瘦挺拔的样子。

　　有个女孩子开始接近他。

　　同系的，中国来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小组作业都主动坐到他旁边。她给他带自己做的便当，问他周末要不要去逛博物馆，说你一个人老闷着不好。陆承远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简书意。简书意当年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对他好，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把他的衬衫熨得平整。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女孩子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最后一次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口，只说不合适。女孩子走了，再没来找过他。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法，说陆承远对女人没兴趣。他不解释，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可那个说法越传越真，再后来，有男人来找他了。一个同校的博士生，高高的，戴着眼镜，约他去酒吧。陆承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什么意思，脸都白了，当场站起来就走，咖啡杯带翻了都没管。他是直男，他喜欢女人，这一点他从来没变过。可他说不出口自己为什么不能跟女人在一起。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被他前妻砍了，他废了。

　　他以为拒绝了就完了。可那个博士生的背景不简单，家里在伦敦开了几家中餐厅，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养着一帮游手好闲的留学生。陆承远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的，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被两个人拦住，说陈少想请他喝酒，他推说有事要走，推搡之间对方动了手。

　　他被打了一顿，不算重，脸上挂了彩，眼镜摔碎了。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地方，又被堵住了。这次没打他，几个人把他按在巷子里，扒了他的裤子。

　　手电筒照过来的时候，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腰，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嫌恶。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带着人走了。陆承远躺在地上，裤子褪在脚踝处，冷风灌进来，他缩着身子，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劈了两根。

　　从那天起，嘲笑变成了霸凌。那帮人没再把他的身体当回事，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腾他。他们在走廊里拦住他，叫他死太监。在食堂里当众掀他的托盘，热汤泼了他一身。在群里发匿名消息，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添油加醋地传开。陆承远的手机每天都被消息塞满，他不敢点开看，可那些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他搬了三次家，每次都被找到。他去找学校申诉，对方说证据不足。他给陆母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母说，要不你回来吧。他说不，我不能回去。挂了电话，他蹲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他不敢关灯，灯灭了那些声音就在黑暗里缠上来。他想起简书意。想起她端着醒酒汤坐在床边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被他推倒在地上爬起来什么都没说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站在客厅里，脸色白得像纸，拎着一个箱子走了。

　　他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他丢掉的江山，哭他废掉的身体，还是哭那个他从来没好好看过一眼的女人。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天亮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把帽子和口罩戴上，推开门，走进伦敦灰蒙蒙的早晨里。
　　陆承远在伦敦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后厨打工。

　　说是后厨，其实就是洗碗、搬货、倒垃圾，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他戴着橡胶手套站在水池后面，一摞一摞的盘子从窗口递进来，他接过来，刷干净，码好，再递出去。重复，重复，重复。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吃饭。他吃得很少，一份炒饭扒拉几口就搁下了。瘦了很多，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几个中国客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他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倒垃圾，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的，侧脸对着他，短发，利落，正低头看菜单。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侧脸太熟了。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垃圾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头发短了，可那眉眼，那端着杯子的手指，那低头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是简书意。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干干净净的，坐在那儿翻菜单，整个人透着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利索劲儿。她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神总是温顺的、小心翼翼的，现在亮得像刀子。

　　他想走过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看了看橡胶手套上还挂着的水珠，看了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他站在过道里，垃圾袋拎在手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这时候那帮人来了。

　　陈少带着三四个人从门口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陈少笑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哟，陆少爷，今天这么早就干活呢。”声音故意扬得很高，店里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陆承远压低声音：“今天不行，求你了。”

　　陈少挑了挑眉：“什么不行。”

　　“今天不行。”陆承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来的。他余光扫向靠窗那桌，简书意还在低头看菜单，没往这边看。他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陈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谁啊，前妻？”他笑了一声，“行啊，那更得让你前妻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了。”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人上来架住陆承远的胳膊，把他往店外拖。陆承远挣扎了一下，垃圾袋掉在地上，撒了一地。他不敢大声喊，怕惊动店里的人，怕简书意抬头。他被拖到店外的人行道上，按在墙边。陈少走过来，抬脚踹在他膝弯上，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拳脚落下来。他缩着身子，双手护着头，咬着牙不出声。痛从肩膀、后背、肋下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咬得腮帮子发酸，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一声都没吭。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简书意从店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这边。陆承远从胳膊缝里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皱起眉，看见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嘴要说什么。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伸出一根竹竿。

　　简书意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地上蜷着的人。

　　她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低头看着陆承远，看着他被按在墙边的样子，看着他脸上新添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说不清的期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抱歉，认错人了。”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转过身，对那几个愣了一下的男人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说完她抬脚走了。没回头。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陆承远跪在地上，看着她走远。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那帮人愣了一下，然后陈少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操，你前妻啊？牛逼，真牛逼。”他招呼了一声，“接着来，今天陆少爷骨头硬，给我往狠了打。”

　　拳脚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重了。陆承远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咬烂了也没出声。他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他知道简书意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扛给谁看。可他停不下来，那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他就死死咬着，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最后一下踹在他肋骨上，他听见一声闷响，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蜷成一团，再也撑不住了。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躺在人行道上，蜷着身子，喘一口气就疼一下。巷子口有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绕开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嘴角的血干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紧。他想起简书意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平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神。她看他跟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淌进耳朵里。

　　后来是餐馆的老板发现他倒在巷子里，叫了救护车。他躺在医院急诊的推床上，肋骨断了两根，脾脏轻度破裂，脸上缝了六针。护士问他有没有联系人，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报了一个号码。

　　陆母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在哪个医院。他说了地址，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白色的灯管亮得刺眼，他闭上眼，眼前还是简书意转身走掉的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对他好过的人，被他亲手弄丢了。丢得干干净净，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