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22、第 22 章 陆父把书房

　　陆父把书房里能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那几幅字画，是他前些年拍回来的，挂在墙上撑场面用的，现在全堆在墙角，等着人来收。还有一套紫砂茶具，说是顾景舟的，真假他自己心里清楚，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打包，西装裤膝盖处蹭了一层灰，他顾不上拍。

　　苏念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那对青花瓷瓶往纸箱里塞，尖着嗓子叫起来：“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陆父头也没抬：“什么你的，这是我花钱买的。”

　　“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苏念冲进来，一把按住纸箱盖子，指甲刮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陆国栋你什么意思，你答应过给我的东西，现在想拿回去？你还是不是男人。”

　　陆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苏念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和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瞪着他，眼里全是算计，哪有半分沈静仪的样子。

　　“我是不是男人。”陆父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胶带扔到地上，“你在床上叫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嫌我老了，嫌我不行了，你当初贴着我不放的时候怎么不嫌。”

　　苏念被他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就这么对我？你把东西卖了，以后孩子生下来喝西北风？”

　　陆父看着她那张脸。这张脸，眉眼像沈静仪，可沈静仪从来不会这样尖着嗓子骂人，不会这样瞪着眼睛算计东西，不会在床上把价钱和房子车子挂上钩。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为了这张脸，把陆家搭进去了，把原配得罪死了，把儿子也扔在一边不管了。现在陆家塌了，这张脸站在他面前，跟他争一箱瓷瓶。

　　“孩子。”陆父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孩子不能要。”

　　苏念愣了一瞬，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

　　“不能要。”陆父把纸箱踢到一边，朝她走过去，“陆家现在这情况，养不起。你跟我去医院，把孩子处理了。”

　　苏念往后退，退到书架边上，背抵着那些空了的格子。她看着陆父走近，浑身都绷紧了：“你疯了，这是你唯一的儿子。陆承远已经废了，你知不知道，他生不了了，简书意把他废了。你只有这一个了。”

　　陆父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盯着苏念，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苏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捂住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陆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不成样子，“承远怎么了。”

　　苏念摇头，往旁边缩：“我胡说八道，我瞎说的。”

　　陆父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响：“你再说一遍，承远怎么了。”

　　苏念疼得叫起来，挣扎着推他：“你弄疼我了，放手。我说了我是瞎说的。”

　　陆父没放，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苏念被掐得说不出话，眼泪刷地涌出来，拿手去掰他的手指头。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扭在一起，苏念挣得头发全散了，脚底下绊到那只没打包完的纸箱，整个人往后仰过去。陆父没拽住她，手一松，就听见一声闷响，苏念的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然后摔在地上，蜷着身子，脸白得像纸。

　　她捂着肚子，声音断断续续的：“疼……我肚子疼……”

　　陆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他看见她裤子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慢慢扩大，把浅色的家居裤染透了。他没动。他看着她蜷在地上发抖，看着她嘴唇咬出了血，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算计全散了，只剩下疼和怕。

　　外头有人敲门，是楼下听到动静的邻居。陆父这才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弯腰把苏念抱起来，往外走。苏念在他怀里缩着，手还捂着肚子，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孩子，我的孩子……”

　　到了医院，进急诊，推手术室。陆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苏念的血，已经干了，暗褐色，像锈。他盯着那些印子看，脑子里空得发白。

　　等了不知道多久，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跟他说了一句话。

　　陆父点点头。他其实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把窗推开。外头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扶着窗台，弓着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压得极低，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牲口。

　　他想起陆母。想起她这些年端到他面前的茶，想起她每次出席晚宴前在镜子前整理礼服的样子，想起她听说承远出事之后一个人扛着没跟任何人说。她现在在哪。她娘家的电话他打过去，没人接。她自己的手机也关了。

　　雨越下越大，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他站在窗前，后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充耳不闻。

　　苏念在病房里躺着，麻药还没过，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那个肚子平了。陆父没进去看她。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指缝间漏出花白的头发。

　　他想，他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替他端了半辈子茶的陆夫人，弄丢了。
　　陆父是淋着雨来的。

　　雨从早上就没停过，他站在陆母娘家那栋小楼的台阶下面，浑身湿透了。西装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搭在额前，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手里攥着那张流产通知书，纸已经被雨水泡软了，字迹洇开，模糊成一片。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

　　陆母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家常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脚上踩着软底拖鞋。她看着台阶下那个男人，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父往前迈了一步，腿一弯，跪在了台阶下面。积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那张泡烂的通知书举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没了。她摔了一跤，没了。”

　　陆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举在手里的那张纸，看着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进他的领口。她没伸手去接，也没让他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来求你。”陆父仰着头，雨水呛进嘴里，他咳了两声，又接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被人骗了，那个女人，她整了容，整成静仪的样子来骗我。我一时糊涂，我……”

　　“静仪。”陆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平的，“你叫她静仪。叫得倒是亲热。”

　　陆父噎了一下，手还举着那张纸，纸已经快烂了，碎纸屑粘在他手指上。“我是被蒙蔽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你娘家那边，只要你肯说句话，我还能起来。我起来了，你还是陆夫人，我们重新……”

　　“重新什么。”陆母打断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新过以前那种日子？你外头养女人，我在家替你撑着体面，你儿子废了我不吭声，你搂着小三到处招摇我装看不见。陆国栋，你跪在这儿说这些，你自己信吗。”

　　陆父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去，他呛得直咳。

　　“你说你被骗了。”陆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什么起伏，“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她逼着你带她出席晚宴了？她逼着你给她买房买地买那些东西了？你总不能是被□□了吧。”

　　陆父不咳了。他跪在雨里，仰着头看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带她出去的时候，想过我吗。”陆母往前又走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他跪着的膝盖，“圈子里那些人问我，老陆最近忙什么呢，我替你说好话，我说你忙生意。你在外头搂着那张脸招摇的时候，把我当人看了吗。”

　　陆父的胳膊终于撑不住了，垂下来，那张通知书掉在积水里，慢慢散开，化成一小团纸浆。他低着头，雨水从他后颈灌进去，他缩着肩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陆母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走吧。”她说，“把离婚的事办了。你那些东西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我娘家那边，我不会帮你说话，你也别再来找我。”

　　陆父跪着没动。

　　陆父伏在积水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雨打在他背上，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哭声盖过去大半。

　　陆母进了门，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雨声里夹着的那点动静。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雨。她走到客厅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台阶下已经没人了。积水里躺着一团泡烂的纸，被雨点打得一点一点散开。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纸慢慢化没了。然后她想起简书意。

　　她不知道简书意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知道简书意走了之后去了哪儿。

　　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她抬手摸了一下，是眼泪。她很久没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她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针织开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在窗前，安安静静地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毛巾按干，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老了，眼角的纹路藏不住了，可眼神比前阵子清明了许多。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出去的“谢谢你”。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她坐回沙发里，把针织衫拢了拢，靠在靠垫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不知道简书意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被她看不上、被她使唤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其实和她没什么区别。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亮光。陆母在沙发里坐着，没动。那点亮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