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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 冬夜拾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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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禾是被扔在戏台底下的。
青石镇每月十五有庙会,戏班子唱完《牡丹亭》,散了场,我蹲在台子底下捡掉落的木偶零件——断了的指节、磕掉半拉鼻子的脑袋。那天夜里冷,月光照得地上的霜像碎银子。我摸到一个暖的东西,软软的,会动。
是个女娃,比我小两三岁,蜷成个虾米,身上只裹了件戏班子的红绸子,绸子上绣着“杜丽娘”三个字。她醒过来,看着我,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魂。
我问:“你叫啥?”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她带回老姜的棚屋,给她喝了碗热粥。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胸口,烫红了也不吭声。老姜摸她的骨头,从头顶摸到脚踝,摸完叹了口气:“嗓子被人药哑了,脚筋也挑断过一条,走不快。”
我这才注意到她走路一跛一跛的。她听见老姜说“哑”,忽然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用手指在自己掌心画字。她画得很慢,一横一竖都像用刀刻的。我认得几个字,她写的是:我叫秀禾,家在三十里外的秀水村,爹把我卖给戏班子,班子嫌我唱不好,就把我扔了。
她画完,又写:你会做木偶?
我点头。她就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的,但那笑是真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还没刻完的木偶头,眉眼粗粗的,但鼻梁挺秀,像她。
老姜说:“这是好料子,黄杨木的。”
秀禾比划着,意思是:我想学做木偶。
从那天起,她就跟着我了。她学东西快得吓人,手指虽然因为脚筋断了而时不时痉挛,但刻起木头来却稳当。她画眉眼最拿手,画出的木偶眼睛总有股说不出的哀愁,像隔着一层雾看人。
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木偶。
她在地上写:木偶不说话,不嫌我哑。
我鼻子一酸,没让她看见。老姜在旁哼小调,哼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忽然停了,说:“扁担,你有没有想过,木偶的肋骨里藏着主人的秘密?”
我说没想过。
他笑了笑:“你刻的木偶,胸腔里都是空的。真正的好木偶,肋骨上要刻名字,刻了名字,它就替主人活着。”
那时候我不明白。后来秀禾走了,我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