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血 庙会认姊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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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禾是七月十五那天不见的。
那天庙会格外热闹，戏班子来了个新角儿，唱《窦娥冤》，唱到“血溅白练”那一段，满场喝彩。秀禾蹲在台子边上画木偶脸谱，画到一半忽然站起来，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旦角。
旦角穿着一身缟素，水袖甩得像断肠，脸上的妆浓得看不清眉眼。但秀禾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直勾勾的焦，像被钩子钩住了。
她回头看我，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认得那口型，她说的是：“姐姐。”
然后她就跑了。一跛一跛地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钻进了戏班子后台的帘子后面。我追过去，后台乱糟糟的，箱子、行头、刀枪把子堆了一地。那个旦角正在卸妆，油彩一抹，露出一张和秀禾六分像的脸。
秀禾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抖得骨头都在响。
旦角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还没死？”
秀禾点头，又摇头，眼泪哗地淌下来，冲花了脸上的灰。旦角站起来，个子很高，俯视着秀禾，像看一条流浪狗：“当年爹把你卖给我，我就把你扔了。你现在回来做什么？要钱？没有。要命？我这儿倒是有把剪子。”
她说这话时手里真拿了把剪子，铰头发的剪子，铁锈斑斑。秀禾伸手去拉她袖子，她甩开，剪子尖在秀禾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
秀禾不躲，又伸手，这次死死攥住她姐姐的衣角，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在嚎。她想说话，但她说不出。
她姐姐皱了皱眉，忽然笑了，笑得戏台上的窦娥还凄厉：“你想问我为什么扔你？因为你哑巴了，唱不了戏了，留着浪费粮食。这理由够不够？”
秀禾的手松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后台的砖地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
她姐姐甩开她，收拾了包袱，掀帘子走了。走前回头丢下一句：“别来找我，我不认识你。”
秀禾在原地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想拉她，她躲开了。她自己走出后台，走到庙会上，人群熙熙攘攘，她挤在中间，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我跟着她，她走到镇口的槐树下，老姜还在那儿拉二胡。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地哭。
老姜停下二胡，灰白的眼睛对着她，说：“丫头，哭出来吧。”
她摇头。
老姜叹了口气：“你这辈子都哑了，连哭都哭不出声。比你哥哥我还惨，我瞎了还能嚎两嗓子。”
那天夜里，秀禾没有回棚屋。
我以为她去找她姐姐了。三天后，她姐姐的尸体在三十里外的秀水河边被发现，淹死的，脸上盖着层浮萍，像敷了层绿粉。戏班子的人说她是失足落水。但镇上的人议论纷纷，说那天有人看见一个跛脚的哑巴女孩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根麻绳。
警察来找秀禾。但秀禾已经不见了。
她留下的只有那个没刻完的木偶头，黄杨木的，眉眼画了一半，嘴角微微上翘，笑里带着点苦。我把木偶头翻过来，看它的后脑勺，那儿刻着两个字，是秀禾的笔迹，细细的，像蜘蛛丝：替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