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之肋》宗介是也

1、绳 六岁绳缚成

　　我的第一根线，是王瘸子系上的。

　　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我那年，我六岁，瘦得像根干柴。他把我按在板凳上，用粗麻绳从脚踝缠到膝盖，说：“腿不直，站不住，观众不爱看。”麻绳勒进肉里，我哭，他就拿烧红的铁签子烫我脚心。后来我就不哭了，因为发现哭的时候绳子会勒得更紧。

　　他管我叫“扁担”，因为我被吊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根横着的扁担，两头拴着铜铃，一摇晃就响。他教我翻跟头、劈叉、用牙齿咬住板凳腿倒立。学不会就打，打完了再系上新的绳子。他说绳子是木偶的骨头，没有绳子，人就是一摊烂泥。

　　十二岁那年，王瘸子死了。死在酒桌上，一碗黄汤灌下去，再没醒过来。他的相好——一个总把脸涂得比猴屁股还红的女人——翻遍了他的破箱子，只找出三块六毛钱和一捆新麻绳。她把麻绳扔给我，说：“滚吧，扁担，自己讨活路去。”

　　我背着那捆麻绳走了三天，走到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拉二胡的瞎子。我饿得头晕，便解开麻绳，学着王瘸子的样子，把自己吊在槐树横枝上，倒挂着翻了个跟头。铜铃早卖了换馒头，我就用嘴叼着片树叶，风吹过时呜呜地响。

　　瞎子停下二胡，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说：“娃儿，你骨头里有声音。”

　　我翻身落地，说：“是树叶。”

　　他摇摇头：“不是树叶，是你骨头缝里塞满了绳子，一动就吱呀吱呀响，像要散架。”

　　那天以后，我就跟着瞎子了。他叫老姜，会做木偶。他说真正的木偶不用绳子拴人，是用线牵木头的。他教我刻木头、画眉眼、穿引线。我第一次摸到樟木的纹理时，忽然想起王瘸子的麻绳。麻绳是死的，勒进肉里就化了；丝线是活的，在指尖一跳一跳，像心跳。

　　老姜说：“线要松，松到人看不见；线要紧，紧到木偶像活的。牵线的人自己先得是活的。”

　　我问：“怎么才算活的？”

　　他瞎了的眼睛朝着天，灰白的眼珠转了转，说：“疼的时候知道疼，不疼的时候知道不疼。”

　　我那时候不懂。直到那年冬天，我在镇东头的戏台子底下，捡到了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