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42、借一张嘴 两人出了大

　　两人出了大殿，顾挽卿拿着手牌便径直出了宫门往杂市走去。

　　顾挽卿四处闲逛着，茶肆喝着茶，吃的玩的又买了一大堆，钱花得不少，却似乎没干什么正事。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了起来，似乎筑起了一道银河。

　　顾挽卿看着远方的落雷，叹了口气，“轻云。好不容易带你出来偷懒，这么板着脸累不累？”

　　轻云脸黑了一层。

　　顾挽卿：“轻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有点像夜刈？”

　　轻云的脸又黑了一层。

　　顾挽卿看他神色，缩了缩，“抱歉。你不喜欢他啊？没事，我也不喜欢他，看来我们一样！”

　　轻云像是彻底忍不住了，“准王妃，我不喜欢你。”

　　“啊……”顾挽卿一愣，挠了挠头，蔫下去，“哦。”

　　顾挽卿拿捏不好这个不苟言笑的暗卫，她想了想，还是正经询问路上可有夜芷的眼线跟随。

　　轻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不过仍旧不说话，只是冷漠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走了一段路，拐出主城。路边有小乞儿正在讨食，眼球瞠着，一身青铜色的肌肤上有些疮疡烂开，被挠出鲜红的血色。

　　小乞儿衣衫褴褛，身上似乎长久存着些味道，不时还有些蝇虫缠在他黑色的发丝中，嗡嗡作响，那双又脏又糙的手怎么也赶不走。

　　他跪得腰背挺直，似有满满怒气藏在一双眼睛里。

　　顾挽卿看着若有所思，又看了眼轻云，身子一顿便停下来跟路边的小乞儿搭话。

　　“我这有食物，吃吗？”顾挽卿拿着一块油酥糖饼。

　　她露出的小臂白皙纤长，像嫩藕脆甜，远比那油腻粘牙的油饼美味。

　　小乞儿点点头，抓住顾挽卿伸来的手，迅雷不及，张着嘴露出尖牙一口就咬了下去。

　　“嘶！”獠牙锋利如刀，轻而易举而割开皮肤，深入肉骨，顾挽卿倒吸着冷气，小臂上快被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

　　轻云赶忙将那乞儿一脚踹倒在地，脱去外衣，露出白色的里衬，两手一扯撕成布条，一圈圈急急忙忙地绕在顾挽卿的伤口上。

　　顾挽卿想着可能会被咬，虽早有预备，但没想到痛得说不出话。

　　“无碍无碍，你快别碰了，我自己来。”小臂被轻云重手重脚地捣鼓，血色涌出布条，见了好几分，顾挽卿疼得龇牙咧嘴，又缠上好几圈布料，好不容易才止住。

　　不远处的小乞儿还半蹲在原地，眼神炯炯似闪着光，高度集中着精神伺机进攻，口中分泌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地。

　　顾挽卿深吸了口气后挪了两步，让轻云把剩下的钱和食物递过去，半晌发觉他还站着不动，眼皮又跳了跳。

　　“干嘛，好歹也是你们自己的人，帮一下怎么了。”顾挽卿有些头晕，左右微微踉跄。

　　轻云立定，重复开口：“王妃，我拒绝。”

　　“真是麻烦。”顾挽卿定了定，忍受着小臂上的剧痛，脾气愈发的不好。

　　顾挽卿学着夜刈的样子，不论他答应与否，冷下眼眸面色严峻道：“我知道了。钱。”

　　果不其然，轻云黑着脸，还是把钱袋递了过去。

　　下一秒，顾挽卿发现轻云一直站在自己右侧。

　　她一伸手，对方便挡在她眼前。

　　顾挽卿扭了下身体，轻云立马又挡住。

　　她故意绕，轻云故意挡。

　　顾挽卿终于忍不住：“你干嘛？总挡着我！”

　　轻云黑着脸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你右手伤了。”

　　顾挽卿不明所以。

　　轻云又说：“钱，换个手扔。”

　　顾挽卿哭笑不得，换成左手，远远地先把碎钱扔了过去。

　　见小乞儿似乎放松了些戒备，才远远地伸手，小心翼翼地递些吃食到对方手里。

　　小乞儿抢过吃食，狼吞虎咽也顾不上顾挽卿。

　　待他吃得像是八九分饱时，顾挽卿才一屁股坐到他身侧，也不顾手上疼痛，把轻云吓得够呛。

　　“前几日分发善食时我认得你，二殿下的王妃。”一堆吃食摆在小乞儿面前，他吃了足足十分饱才开口，说着又拿了只烤鸭腿塞进肚。

　　“对呢！好孩子。”顾挽卿抬手捋了捋小乞儿的头发，似乎有一层浓厚恶臭的油脂黏在她的手上，“夜公主怎么也不帮帮你们啊，我看她挺有钱的诶。”

　　小乞儿嘁地一声吐了口唾沫，“上面的人都该死！”

　　顾挽卿与轻云轻云面面相觑，似乎这样的话说给了他们听，便是骂到了当权者。

　　“该是不包括我吧？我对你不好吗？”顾挽卿佯装着悲伤。

　　小乞儿摇摇头，不知道否定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所以你要我干嘛？”半晌，小乞儿出声。

　　小乞儿倒是聪明，知道自己免费吃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

　　可惜也不够聪明。免费的东西一般最贵，他不一定还得起。

　　顾挽卿浅浅笑着，轻云看着那笑容，和夜刈有几分相似。他很不喜欢。

　　顾挽卿把钱袋全部交到小乞儿手里。

　　小乞儿一愣，“都给我？”

　　“嗯。”

　　“买什么？”小乞儿警惕起来，没有收下钱袋。

　　顾挽卿伸出手，点了下自己的嘴唇，“你的嘴。”

　　空气安静了一瞬，轻云眉头微皱，小乞儿则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顾挽卿继续笑，扯过小乞儿的耳朵悉悉索索，怪神秘地讲了什么。

　　轻云站得远，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

　　“……不用特意。”

　　“就说，听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听，顾挽卿已经站起来。只见小乞儿的瞳孔慢慢睁大，“就这些？”

　　顾挽卿点头，紧接着把钱袋往他怀里又塞了塞，“收好。你的了。”

　　顾挽卿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他挥挥手，便转身离开。

　　两人走回宫，轻云跟在她右侧，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准王妃。”

　　“嗯？”顾挽卿一愣，眼睛亮亮的，立马转过身。

　　“你让他说什么？”

　　顾挽卿又迎着阳光继续走，不远处林一逐渡劫的旱雷声闷闷传来。

　　“故事。”顾挽卿答。

　　“什么故事？”

　　“为什么要告诉你？”顾挽卿一笑，“你好奇啊？讲故事得给我辛苦费哦。”

　　轻云蹙起眉，“殿下会问。”

　　顾挽卿耸肩，摊开双手，“那你就如实答。准王妃今日吃食糖糕烤鸭小点心，花钱银几何，而后城边和一个小乞儿说了几句闲话。”

　　顾挽卿回头，朝轻云弯起眼睛，举起受伤的手臂，“还受伤了。让他叫凌晟来为我疗伤！”

　　顾挽卿说完便径直回房中，留轻云一人回去禀报。

　　是夜，轻云一脸郁闷地进入夜刈书房，夜刈正眯着腥红色的眼睛查看着其他的密报。

　　“回来了？”夜刈头也不抬地问，“今日如何？”

　　“她受伤了。”轻云单膝跪下，却低头抠着手指，“我不喜欢准王妃。”

　　“这我知道。”夜刈终于抬起头，看了眼，“你一副委屈样子做什么？”

　　轻云：“没有。”

　　夜刈看着，终究是让他起身，“下次不让你去，行了吧。”

　　夜刈又问：“她和那个乞丐说了什么？”

　　“不知道。”

　　夜刈像是被噎住，忽然笑出声，“你不知道？”

　　轻云点头。

　　夜刈气得笑了，“不知道你回来干嘛？”

　　半晌，轻云才慢慢开口，“护送她回来。”

　　殿内一片安静，轻云只觉得夜刈的视线像针一样落在他四周，把他牢牢裹住。

　　突然，夜刈敲了敲身前那张黢黑的漆木方桌。角落里，一个黑影应声缓缓走出来。

　　轻云顺着声音扭头看过去。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声音不卑不亢，稳稳开口：“殿下，她让我告诉别人。”

　　“听说夜公主杀了大殿下夜罡，夺人兵权，伐人是假，通敌卖国是真。此次派兵出战，是为了给人族开门。”

　　轻云愣住，只见夜刈笑着，命令道：“继续传。”

　　小乞儿微微愣住。

　　“不过，加一句。”夜刈坐在上位，微微眯起眼睛，撑着脸想了想，“夜公主已与人族勾结，欲借战乱夺位。”

　　小乞儿挠头，纠结了一下，又说：“夺位这个，准王妃已经说了。只不过……她说的是，殿下您与她情深似海，早已与人族勾结，意欲谋权篡位。”

　　“呵。”夜刈噗地一下笑出声，“改成，准王妃为人族圣女，已被本王擒获。”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句：“不日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