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小序》尔尔归晚

40、不负相思意 当夜。

　　当夜。

　　风停雨歇，湿热的水汽沿着寂静的月色蒸腾而上，比午后多了好几分灼热。

　　顾挽卿正在房内等着凌晟，她猜想凌晟可能会来。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人影。

　　顾挽卿立马坐直了身子。

　　“是我。”

　　门檐下闪身出来的是夜刈。

　　他一头白发像傲雪一样绽白，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环境中，像猎鹰守狩着猎物。

　　夜刈看着顾挽卿的反应，顿了顿，才笑出声，“在等人呢？”

　　身上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起，顾挽卿被惊得咳嗽了两下。

　　顾挽卿好不容易才忍住翻白眼，“对啊，等殿下您呢。”

　　“等我干嘛？”

　　“殿下找我干嘛，我自然就等您干嘛。”

　　顾挽卿眨了眨眼，把问题又抛回给他。

　　“噢？”夜刈由低向高转着语调，圆滑地应了一声，表情讳莫如深地步步靠近。

　　顾挽卿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笑容在脸上开始挂不住。

　　“你，你干嘛？”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刚刚不是邀请本王吗？我的准王妃。”

　　顾挽卿一惊：“我不是这个意思！”

　　夜刈丝毫不理会她的推辞，笑了笑，慢条斯理却又强硬地逼近。

　　顾挽卿躲着，右腿使不上力，重心一歪便拉着夜刈的衣襟，倒在床褥之上。

　　“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有点饿了。”夜刈压在她身上，扯开她的领口，声音低沉沙哑。

　　顾挽卿被压在床榻上，挣扎不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纤细的手腕被强锁着，衣裳被揉出了褶皱。

　　夜刈压下身时，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可下一瞬，那双眼又恢复了惯有的轻佻。

　　顾挽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戏弄她，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心头的屈辱和恐惧节节攀升，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你误会了！不要！”顾挽卿孤注一掷，“我的血肉有毒，你别碰我！”

　　“我就喜欢有毒的。”夜刈拉下她肩头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肩头和藕粉抹胸。

　　眼前出现一片茫茫大雾，心跳如鼓愈敲愈响，心尖上的火滴像星星之火，在鼓声明灭闪动中愈燃越亮。

　　顾挽卿心一横，想起林一逐教的抑制烛火的心法，连蒙带猜改了几处法诀，“轰”地一下把烛火点燃……

　　比起用眼睛来查看，夜刈最先闻到血的味道。

　　没有人不喜欢新鲜的东西，而自己明明还没开吃，身下的皮囊却自发地变得破破烂烂了起来。

　　夜刈皱起鼻子，啪地一下松开她，眯起眼睛，“顾挽卿，你的眼角在流血，还有耳朵。”

　　顾挽卿刚要说话，便觉得嘴里一股锈味涌上，她放开喉关，任由血顺着呼吸从肺里咳出。

　　鲜血溅到夜刈的身上，夜刈后知后觉地想起顾挽卿说自己的血有毒。“来人，医师！轻云！”

　　顾挽卿眼角瞥见夜刈垂下的雪白头发，不小心沾上了殷红的鲜血。

　　她想着见好就收，催动着心决收敛烛火，但剧情不像她设想的进行，燃烧着的火势愈发难以控制。

　　一口血越过气息又被吐出来。

　　顾挽卿半撑起身体，血染红胸前的衣服。

　　夜刈冷冷看她一眼，又出声喊到：“来人，一群废物，本王今日就是死在这了你们都不知道！”

　　夜刈伸手想扶她，却又停住。他看着满手的血，第一次不知道该碰哪里。

　　“轻云！”他再次喊出声。

　　轻云冲进来，一把扶住了摇晃的夜刈。

　　顾挽卿茫然地看着，嘴唇动了动，两眼一黑，意识彻底远去——

　　烛火在诺大的空间里化作牛毛火点，像彗星拖着长长的轨迹坠落而下，落在身上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顾挽卿意识模糊，只知道自己在白光中蜷缩，忍耐了许久，才终于等到火势停下。

　　可空间却不像前几次，刺眼的亮度一直降不下来，也没有撕出裂缝让她进去。

　　高强度的白炽光仿佛有意要盯着她，看她还能做出什么坏事出来气人。

　　顾挽卿迟钝地感受到五脏六腑被放在煎锅上缓慢干灼的剧痛。

　　在无边的白夜。

　　顾挽卿扬手一挥，在这虚无的空间，一了百了地道：“再烧就痛死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凭空刮起迷住双眼，等她再睁眼时，黑暗像无声的幕布已经落下，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终于。

　　她实在是太想他了。

　　顾挽卿一手将凌晟扯过，靠着惯性和左腿的力气把人压在身下，唇齿相贴，软磨硬咬着。

　　凌晟一愣，继而温柔回应着她，像冬天入睡前冷得未捂热却又柔软至极的被窝，像雨落时耳边听不清楚的嘀嗒涟漪，像四季桂含苞待放时藏得极好的幽香。

　　昏暗的空间不知何时变得幽闭，顾挽卿将凌晟逼至角落，毫不犹豫地勾着他的脖子，抵着舌尖，呼吸交缠。

　　她要把夜刈的恶劣行径全部给撤销擦除，把梦里梦外的想念全部倾诉。

　　幸好是梦境，她才敢这么肆意妄为，而凌晟也不会拒绝。

　　凌晟仰头贴着她，眼中的水雾将思念和心疼掩藏不住。

　　顾挽卿呆呆地看迷了那夏夜星空般的曜黑的眼睛，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人沉溺的了，就算是深渊她也要跳进去，把自己的身影映在他的瞳孔里。

　　许久，顾挽卿才害羞起来，呼吸不平地从凌晟身上坐起。

　　凌晟一直克制攥紧的双拳终于悄悄放松。

　　凌晟抬起手揉了揉顾挽卿的头，“我来了，没事了。”

　　顾挽卿感受着他的温度，满腹的思恋却委屈巴巴不肯说，只别扭一句：“小护卫，你失职了。”

　　“嗯，我已经在反省这件事了。”凌晟说着，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我没想到林一逐那个白痴会带你过来，也忘记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

　　顾挽卿自然不敢看他，毕竟谁能知道夜刈像个疯子一样。

　　一个头脑清醒条理清晰的疯子。

　　“罢了，以后再跟你算账。”凌晟拉起她的手，扯得有些疼，道：“走吧。”

　　顾挽卿没动。

　　凌晟拉了拉，却发现那头的人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你不走，留在这里干嘛！当食物吗？”

　　顾挽卿：“不是，当夜刈的准王妃。”

　　凌晟：“你……”

　　她不用看，也知道凌晟现在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顾挽卿闷声道：“他们两个，你一个人摆不平，我来帮你。”

　　“你只是追着夜芷过来的吧！回去，我不用你帮忙。”凌晟说。

　　顾挽卿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沉默着不作回应。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凌晟怒火到嘴边又无可奈何，重重叹了一口气，哄孩子般开口：“乖，跟我回去，我没办法分心保全你！”

　　“我能保全我自己的。”顾挽卿抬起眼信誓旦旦地盯着他，眼底却是红红的。

　　凌晟却是重重地道：“不听话！你若能保全自己，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突如其来的怒气把人吓了一跳，顾挽卿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拉着顾挽卿的手，力度之大又像夜刈方才强硬动手。

　　顾挽卿甩袖挣脱他，心想怎么梦里还要吵架。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派上用场吗？”顾挽卿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夜刈已经认定我的血有毒，他不会动我了，也不会杀我的。”

　　凌晟转开头，看到窗外一抹月白跨进屋内，落雪一般的颜色特别碍眼，“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不想跟你吵了，你必须跟我走。”

　　“好啊，走就走！反正你带得走我的人，也带不走我的心！”顾挽卿心想，就算凌晟拉走她，她也有办法回来。再说了反正都是梦。

　　哪知话说出口，凌晟浑身一僵，眼神阴晦不明地看着她。

　　飘散的思绪渐渐聚起有了实像——

　　那个躲在矮墙脚处的小丫头，死活抱着一只红色的狐狸野妖不肯撒手，软糯的嗓音却无比凶横。

　　“那你动手啊，反正你带得走我的人，带不走我的心，我的狐狸在哪儿我的魂就在哪儿！”

　　顾挽卿眼皮一跳，看他僵着脸，哪知他的心思，刹时就软下了语气，拉着凌晟小小声地说：“对不住，我，我是说……”

　　凌晟解开她的手指，看她水灵灵的眼睛正委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他敲了一下顾挽卿的额头，“来商量对策。”

　　顾挽卿跪起身，搂着他甜甜腻腻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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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零碎，顾挽卿有自己的主意，他放心不下，只能将计策翻来覆去。可商量了半宿，心头的话在嘴边是藏了又藏。

　　凌晟看她设计得不留余地，话在舌底转了几遍，还是问：“夜刈，你真要杀他吗？”

　　“说不定呢。说不定舍不得。”顾挽卿的体温在烛火稳定后逐渐降了下来，觉着有些冷又往凌晟身侧靠了靠。

　　两人并着肩，她道：“那夜芷呢，你能狠下心杀她吗？”顾挽卿声音清脆中带着酸凉，“阿晟。”

　　“我能。”凌晟一笑，笃定开口。

　　“哼。”顾挽卿满眼怀疑地看他。

　　两人明晃晃瞪着眼睛对视，醋味十足的说出这样的对话，让人以为僵局就要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突然两个人都笑了。

　　凌晟一手环起，按着顾挽卿的肩头，拥她入怀，仿佛要将她死死地桎梏在心口之上，糅合入血肉之中。

　　“你在夜刈身侧，行事计谋都不用顾及我，只保全你自己。”凌晟道，“按这计划，应该很快便能结束了。”

　　顾挽卿靠在他的胸膛，听着心跳随着呼吸熟悉跳动，悄声问道：“就那么喜欢我吗？”

　　凌晟放开她，紧接着一个响指就叩了过来，“不是，我作为你的护卫，只是担心你！”

　　“亲都亲了！为何在梦里还不坦率些！”顾挽卿耸耸肩，又主动抱了上去，像是安慰自己道：“没事，我早就知道，不喜欢也无碍的。”

　　“梦吗？……”凌晟一笑：“那下次在梦外，我便坦率些。”

　　“坦率什么？”

　　凌晟看着她。

　　很久。

　　久到顾挽卿以为他不会回答。

　　“坦率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