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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绣花鞋诅咒 夕阳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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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一点橘红掠过老宅的青灰院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拽了下去,彻底沉进了地平线。
暮色瞬间涌满整座宅院,灰败的廊柱、疯长的野草、墙上剥落的喜字,全都浸在了沉沉的暗里。穿堂风卷着细碎的红纸碎屑打旋,呜呜地擦过墙根,落在天井中央那只孤零零的红绣鞋旁,像谁踮着脚,悄悄递过去一纸沾了霉味的邀约。空气里的胭脂气更重了,混着井底翻上来的湿腥气,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沈清蹲下身,指尖悬在鞋面一寸处,没敢碰。淡金色的微光在他指腹晃了晃,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被轻轻弹了回来。他眉头蹙得更紧,指尖的灵力又探了几分,眉梢压着凝重:“鞋里缠了镜中规则,是引魂的媒介。一旦皮肤直接碰到,意识会被直接拽进镜中世界,强制成为这场阴婚的祭品,走完三礼就会被彻底同化。”
“这么邪乎?” 陆沉蹲在旁边,瞅着那只绣得精致的并蒂莲,手痒得很,伸出去就要捏鞋尖。
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按住了。
“师父别碰!” 顾燃脸色有点沉,指节扣着陆沉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师兄都说了是诅咒载体,您别总这么不当回事。”
他方才听见沈清说 “祭品”,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红鞋,像盯着什么随时会咬人的毒物。沈清体质偏寒,神魂最容易被阴邪牵引,他生怕陆沉莽撞碰了鞋,再不小心把祸水引到沈清身上。
“哎你这孩子,大惊小怪。” 陆沉把手抽回来,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就是一只鞋?我小时候还偷穿我师父的大布鞋呢,大两号,走路啪嗒啪嗒响,他追了我三条街也没把我怎么样。鞋就是鞋,还能吃人不成?”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门儿清。这鞋上的规则明明白白冲着沈清来的,镜中映出的也是沈清的脸,真要论危险,沈清碰了才是最要命的。与其让徒弟中招,不如他先揽过来 —— 他神魂底子厚,这点小诅咒,还困不住他。
说着,趁两人对视交换眼神的空档,陆沉指尖一勾,就拎起了鞋后跟。
红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柔光,鞋头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莲心处用暗红丝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 沈清。对着天光一晃,那两个字像渗了血似的,泛着刺目的暗红。
“你看,这不没事?” 陆冲沈清挑挑眉,随手就把鞋塞进了帆布包的侧兜,还拍了拍兜口,发出闷闷的声响,“先收着,回去当证物。等事儿了了,摆白事铺橱窗里,还能当个噱头,招揽点猎奇的生意。”
“师父!” 沈清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无奈和急切,上前一步想拦,“这不是普通物件,规则会顺着接触缠上你。镜中规则最认触碰痕迹,你碰了它,它就会盯上你。”
“盯上就盯上呗,我命硬,它啃不动。” 陆沉拍拍胸脯,笑得一脸坦荡,伸手揉了揉沈清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再说了,真缠上我,正好替你挡了,省得它总惦记你。你细皮嫩肉的,神魂又干净,哪经得起这个。”
他说得直白又坦然,纯粹是长辈护着徒弟的心思,半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可落在沈清耳朵里,却像投了颗石子进心湖,漾开细碎的涟漪。
顾燃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想说 “我也能替师兄挡”,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他看着陆沉漫不经心的侧脸,忽然懂了 —— 这位看着不靠谱的师父,从来都是用最散漫的样子,把最沉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天色彻底黑透时,三人决定在老宅偏房凑合一晚。
白天探了一圈,井底怨气太重,又混着归墟裂隙的煞气,深夜下去极易被阴气侵体,不如等天亮阳气回升、阴气最弱的时候再查。偏房不大,一张掉漆的旧木床,一张裂了缝的破方桌,墙角堆着些落灰的竹筐和烂棉絮,霉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陆沉一点不挑,掸了掸床上的灰,往床上一躺,枕头往脑后一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过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响,一声高过一声,把房梁上积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肩头发梢,凉丝丝的。
沈清坐在桌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推演阵法。
界镜碎片摆在桌上,幽蓝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下颌线清冷流畅。他指尖在桌面上虚虚画着纹路,指尖沾了点朱砂,画到一半就被风吹散,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琢磨绣花鞋上的规则逻辑。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幅安静的画。
“师兄,你歇会儿吧。” 顾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剑,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盯着院中的方向,连眨眼都很少。听见身后笔尖停顿的动静,他才放轻声音开口,“后半夜我守着,你靠在床上眯一会儿。你体质本来就偏寒,熬久了容易被阴气钻空子。”
他刚才出去巡视的时候,特意捡了件还算干净的旧外衫,悄悄搭在了沈清椅背上。老宅夜里太冷,他怕沈清冻着。
“不困。” 沈清头也没抬,指尖又落下一道纹路,声音清清淡淡的,“规则有点乱,环环相扣得太规整,不像普通怨灵能弄出来的。这鞋上的阴纹走势,和葬神陵里归墟锁链的符文很像。”
他怀疑这场阴婚,根本不是周家怨灵的执念,背后有归墟的手笔。
顾燃转过头看他。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暖光落在沈清纤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鼻尖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他看了几秒,又飞快转回头,重新盯住黑漆漆的院子,耳朵尖却悄悄泛红,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也别熬太久。天塌下来,还有我和师父呢。”
沈清指尖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尾音很轻,落在呼噜声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顾燃的心尖。
屋里只剩下陆沉的呼噜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古井方向,偶尔传来 “哗啦” 一声水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拖着铁链动了动,沉闷又诡异。顾燃手按在剑柄上,脊背一直绷着,半点不敢松懈。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沈清,见他还在低头推演,就悄悄把椅背上的外衫往他身边挪了挪。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像被谁猛地掐断了似的。
顾燃最先察觉,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看向木床,床上的人还躺着,姿势都没怎么变,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可呼吸却变得格外平稳绵长,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不像是熟睡,倒像…… 沉进了什么很深的地方,意识被抽走了。
“师兄,”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师父好像不打呼了。”
沈清立刻站起身走了过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油灯的光挪到床边,落在陆沉脸上。他睡得确实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沈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温热平稳,不像是出事的样子。可他连着叫了两声 “师父”,床上的人半点反应都没有,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睡得死沉。
“不对劲。” 沈清脸色微沉,伸手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完全是失神的状态。他指尖顺着对方手腕摸上去,灵力探进经脉,果然在经脉深处,缠上了一丝极淡的金红纹路 —— 和当初婚书上的诅咒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隐蔽,像藤蔓似的,正一点点往神魂深处钻。
顾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着剑柄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只鞋?”
沈清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去拿陆沉扔在桌角的帆布包。刚拉开侧兜的拉链,一股阴冷的寒气就扑面而来。那只红绣鞋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鞋面的并蒂莲正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又像在心跳。
他用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鞋身,一股阴冷的牵引力顺着指尖往上窜,袖中的界镜碎片瞬间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和鞋身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是镜中世界。” 沈清收回手,眉头拧成了结,指尖还残留着阴冷的触感,“他白天碰了鞋,诅咒入夜就发作了。规则把他的意识拽进了镜里,想强制他完成婚仪。”
“那怎么办?把鞋毁了有用吗?” 顾燃立刻往前站了半步,眼神里满是焦急,作势就要拔剑劈了那只鞋。
“没用。” 沈清立刻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规则已经和他的神魂绑定了,毁鞋只会切断镜中与现实的连接,把他的意识彻底困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床上睡得一脸安稳的陆沉身上,心里又急又涩。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明明知道鞋上有诅咒,还故意碰,故意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就为了护着他们两个徒弟。
而此刻的陆沉,意识正沉在镜中世界里。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
陆沉发现自己坐在一顶晃悠悠的花轿里,身上套着件大红嫁衣,缎面滑溜溜的,料子居然还不错,就是领口勒得慌,紧得他喘不过气。头上盖着块沉甸甸的红盖头,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丑得辣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透过缝隙看见晃动的轿杆。
花轿颠得厉害,走一步晃三晃,像走在碎石子路上,颠得他头晕眼花。陆沉被晃得有点烦,下意识就翘起了二郎腿,手撑着膝盖,一脸嫌弃。
“什么破轿子,空间设计得也不合理。” 他嘟囔着,伸手就想掀盖头,“腿都伸不直,这新郎家也太抠了,就不能雇个大点的轿?还有这车夫,技术也太差了,搁我们那,抬棺材都比这稳。客户体验为零,差评。”
他掀了两下,盖头像粘在头上似的,纹丝不动,像是被规则焊死了。陆沉也不恼,靠在轿壁上,手指敲着膝盖琢磨:“沉浸式体验是吧?归墟现在花样还挺多,还带换装的。就是剧本不太行,怎么还给我安排个新娘角色?我明明应该是抢亲的。”
花轿晃得更厉害了,外面隐隐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咿咿呀呀的,调子走得能绕临江城三圈,难听的程度堪比顾燃刚学吹哨的时候。
陆沉听了两句,更嫌弃了:“吹的什么玩意儿,还没我哼的好听。等会儿出去得跟他们老板提提意见,这服务不行,得加钱。”
他说着,手往怀里一摸,摸了个空 —— 瓜子没带进来。
“失策了,” 他啧了一声,靠回轿壁上,“早知道揣两袋瓜子进来,边等边嗑。也不知道沈清和顾燃怎么样了,别也被拽进来了……”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可能,他都把鞋收自己包里了,诅咒冲他来的,连累不到徒弟。
这么想着,他又安心了点,继续悠哉悠哉地颠着腿,等着所谓的 “新郎” 过来。
现实里,偏房的油灯 “啪” 地爆了个灯花,火苗剧烈晃了晃,差点灭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呼吸都泛起了白汽。
沈清站在床边,指尖抵着陆沉的眉心,淡金色的天道纹路往里探了探,刚碰到那层金红诅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了回来。他收回手,指腹微微发麻,脸色不太好看:“镜中规则在往里拽他,意识陷得越来越深了。再拖下去,他会真的以为自己是新娘,彻底被规则同化。”
“必须进去把他带出来。” 顾燃想都没想就说,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坚定,“师兄,我去。我神魂稳,不容易被同化,你在外面守着,万一出事也好有个接应。”
“不行。” 沈清立刻否决,抬眼看向他,语气很坚决,“镜中世界全是婚俗规则,执念极强,单人进去很容易迷失自我,被规则牵着走,到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顾燃张了张嘴,刚想说 “我不会忘,我记着师兄,记着师父”,就听见沈清轻声说:“要去,也得一起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
油灯跳动的光里,沈清的侧脸很平静,眼神却很认真,亮得像盛着星光,不像是在开玩笑。
“双人锚点,彼此做坐标,神魂互相牵引,就不会被规则迷失。” 沈清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静静发光的界镜碎片,声音很稳,“用它做媒介,能打开镜中通道。我们进去,找到师父,带他出来。”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纸窗呼呼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窗棂。远处的古井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又响了,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像正一点点从井底往上浮。
床上的陆沉忽然动了动,嘴角翘得更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瓜子…… 给我来袋五香的……”
显然在梦里,还没忘了他的战备物资。
顾燃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紧张反倒散了点。他转头看向沈清,对方正低头擦拭界镜碎片,指尖修长白皙,在幽蓝光里泛着冷玉似的光泽。
“师兄,” 他低声说,“要不等到天亮再走?白天阳气重,进去也安全点。”
“不等明天。” 沈清抬起头,眼神很定,没有半分犹豫,“现在就走。拖得越久,师父被规则同化得越深,到时候就难带出来了。夜长梦多,速去速回。”
他将界镜碎片紧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伸出来,看向顾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准备一下,牵着我。我们进镜里,接师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