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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镜救人 偏房里的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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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的油灯被捻到最暗,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缠在一起的细线。
墙角的蛛网沾着夜露,泛着冷白的光,屋外的风卷着古井的湿腥气,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灭。沈清将界镜碎片平放在方桌中央,碎片边缘的裂纹里渗着幽蓝微光,和他指尖的天道灵力一碰,便泛起细碎的涟漪。他指尖顺着碎片边缘缓缓划过,淡金色的纹路顺着镜面蔓延开来,在桌面上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纹路游走间,连周遭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顾燃,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镜中世界是规则堆砌出来的,没有真实的边界,单人进去很容易被规则冲刷意识,忘了自己是谁,最后彻底沦为规则的一部分。双人锚点就是彼此的坐标,只要牵着不松开,神魂互相牵引,就不会走散,也不会被同化。”
顾燃盯着桌面上泛着幽蓝光的碎片,喉结轻轻动了动。火光落在他侧脸,锋利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是怕镜中的阴邪,是怕牵沈清的手。
“怎么牵?”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手腕相扣,或者…… 牵手。” 沈清顿了顿,指尖在光网上轻轻一点,补充道,“皮肤接触越稳,锚点越牢。镜中规则冲击力强,稳妥点好。”
屋里静了一瞬。
油灯 “啪” 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窜了窜,把两人的影子晃得交叠在一起。顾燃耳尖悄悄发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没说话。他想起前几日在厨房替沈清系围裙的场景,呼吸擦过后颈的酥麻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此刻不过是牵个手,心脏却跳得比面对怨灵时还快。像小时候偷拿供桌上的麦芽糖,刚碰到糖纸就被沈清抓包,既心虚又发烫。
沈清没注意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在紧张镜中危险,又放缓了语气叮嘱:“进去之后别乱看,别乱接旁人递的东西,尤其是喜糖、喜酒、红绳这类带婚俗寓意的。跟着我走,别松手。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轻易信。”
“知道了。” 顾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念头,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半秒,然后稳稳覆了上去,没有牵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沈清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薄汗,像攥着块温炭。沈清的手偏凉,指尖纤细,骨节分明,皮肤凉得像浸了晨露的玉。顾燃下意识收了收手指,想握得更稳些,又怕力气太大握疼他,松了松,又怕抓不牢弄丢了,反反复复,反倒更不自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气息拂到对方手背上。
沈清抬眼看了他一下,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紧张?”
“没有。” 顾燃立刻否认,耳根红得更明显了,硬着头皮找补,“就是…… 怕握不紧,把你弄丢了。镜里雾大,看不清路。”
“丢不了。” 沈清语气很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顾燃心底,“有我在。”
他说完,另一只手按在界镜碎片上,低声念了句开启通道的口诀。
碎片骤然亮起刺目的幽蓝光,整个光网同时升腾起来,化作一道光茧将两人裹在中央。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胭脂味和走调的喜乐声,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深水里,耳边瞬间灌满了呜呜的风声与唢呐声。顾燃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坚实的青砖变成了绵软的红绸,鼻尖的霉味换成了呛人的香粉气,耳边的风声换成了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咿咿呀呀,调子歪得离谱,吵得人脑仁疼。
脚下是铺着暗红毡子的青石板路,两边站着整整齐齐的纸扎仪仗队。纸人脸上涂着两坨僵硬的腮红,嘴唇涂得血红,举着红灯笼、木牌、彩幡,僵直地站在浓雾里,一动不动。红雾弥漫,能见度不过丈远,唢呐声从雾深处飘过来,明明是喜庆的调子,却听得人后背发毛,像哭丧。
顾燃第一反应是收紧手指,将沈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另一只手 “唰” 地按上剑柄,警惕地扫过四周的纸人,连纸人脚下的阴影都没放过:“这就是镜中世界?全是纸人?”
“嗯,是婚礼仪轨的具象化。” 沈清站在他身侧,目光冷静地扫过路边的纸人,指尖灵力微动,“这些都是规则衍化出来的,没被触发前只是死物,别碰就没事。听声音,花轿队伍在前面,师父应该就在那儿。”
两人牵着往前走,红雾像是有灵性似的,随着脚步往两边缓缓散开。纸人始终僵直地立着,可黑漆漆的眼珠却像是会跟着人转,视线黏在人身上,凉飕飕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走了没几步,顾燃忽然觉得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侧头一看,沈清指尖泛着淡淡的金,正顺着相触的皮肤,源源不断渡过来一股温润的暖意,悄无声息压下了周遭刺骨的寒气。
“你别耗力气,我扛得住。” 顾燃低声说,想把手抽回来让他省点灵力,又怕断了锚点打乱节奏,只能僵着胳膊,心里又暖又急。
“没事,不多。” 沈清没松手,声音很稳,脚步也没停,“镜中寒气裹着归墟秽气,你体质偏刚,火属性容易被寒气钻空子,我替你挡一层,省得事后经脉疼。”
顾燃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悄悄把脚步放慢了点,让两人走得更齐,也让自己能稳稳地护住身边的人。他侧过头,能看见沈清被雾气打湿的睫羽,一颤一颤的,像停了只脆弱的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朱砂与沉香气息,盖过了周遭呛人的胭脂味。心里忽然就觉得,哪怕这鬼地方再阴森诡异,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悄悄分了点神,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牵着,好像也不错。
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赶紧凝神戒备,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了下去。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唢呐声越来越近,红雾也淡了些。
远远就看见一抬八人抬的大红花轿,晃晃悠悠地停在路中央,轿身绣着满幅的并蒂莲,垂着鎏金的流苏,看着格外气派。轿夫都是纸扎的,穿着绛红短打,僵直地抬着轿杆,一动不动,像雕塑。轿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人在里面嘟嘟囔囔抱怨,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 什么破服务,盖头粘头上了都没人管?投诉,必须投诉。”
“晃这么久了还不到,新郎家住山里啊?路也不修修。”
“有没有人啊?给我来袋瓜子也行啊,干坐着多无聊。”
顾燃:“……”
沈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无奈和哭笑不得。这声音,这语气,除了陆沉没别人。都被拽进镜中世界当祭品了,还在惦记服务和瓜子。
沈清走上前,抬手敲了敲轿门,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师父。”
里面的嘟囔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轿子里传来陆沉诧异又惊喜的声音:“沈清?你怎么也进来了?这体验项目还能带家属?早知道我把铺子里的瓜子揣两袋进来了。”
“什么家属,是我和师兄来接你出去的。” 顾燃没好气地接话,往前站了半步,“您都被拉进镜中世界了,意识都被困住了,还以为是体验项目呢?”
“哎呀,多大点事。”
轿帘 “哗啦” 一声被人从里面掀开,陆沉顶着歪歪扭扭的红盖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大红嫁衣,翘着二郎腿坐在轿子里,手里还揪着半根从轿壁上扯下来的红绳。看见他俩,他还挺高兴,掀了掀盖头露出半张脸,眼睛亮得很,“你们可算来了,这破轿子晃得我头晕,车夫技术太差,我正想拆了轿顶自己走呢。”
沈清扶了扶额:“师父,您盖头歪了。还有,嫁衣穿反了。”
“我说怎么勒得慌。” 陆沉随手把盖头扯下来扔在一边,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嫌弃,“这什么劣质头胶,粘得还挺牢。”
他说着就从轿子里跨出来,嫁衣太长,裙摆拖在地上,他没注意,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顾燃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在红毡上。
“小心点。” 顾燃皱眉。
“没事没事,这衣服太长了,设计不合理。” 陆站稳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瞅了瞅他俩牵着的手,乐了,“哟,还穿情侣装牵小手呢?行啊顾燃,知道护着你师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没白教你们。”
他说得一脸坦荡,满心都是师兄弟互帮互助的欣慰,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纯粹是老父亲看徒弟和睦的满足感。
顾燃耳根一热,下意识想松手,被沈清轻轻攥了一下。
“别松,锚点断了麻烦。” 沈清低声说,语气很正经,眼神也很清明,可指尖却悄悄用了点力,没让他松开。
顾燃 “嗯” 了一声,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点,心底那点窘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踏实。
陆沉四下打量了一圈,摸着下巴点评,跟逛庙会似的:“这场景做得还挺逼真,比城里戏园子排场大。就是演员不行,都是纸人,没灵气。”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拍旁边纸人的肩膀,打算问问路:“哎,兄弟,问一下 ——”
“师父别碰!” 沈清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去拉他。
晚了一步。
陆沉的手掌已经结结实实拍在了纸人肩上。那纸人 “咔嚓” 一声,木质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脖子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涂着两坨腮红的脸正对着三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越裂越大,一直裂到耳根。嘴里发出尖细又沙哑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吉时到 —— 送新娘 —— 入喜堂 ——”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红雾骤然翻涌起来,像煮沸的水。所有纸人都同时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珠齐刷刷看向三人,动作整齐划一,看得人头皮发麻。唢呐声猛地拔高,尖锐刺耳,混着女人幽幽的啜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得,触发剧情了。” 陆沉收回手,一点不慌,反倒有点兴奋,搓了搓手,“接下来是不是要拜堂了?我还没体验过拜堂呢。”
“拜什么堂,得赶紧走。” 沈清脸色微凝,指尖金光一闪,阵盘滑到掌心,目光锐利地看向路的尽头,“这里规则在收紧,再待下去纸人会彻底活过来,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 “哗啦 ——” 一声。
不是红绸晃动的轻响,是粗重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厚重,一下一下,蹭着粗糙的石头,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伴随着声音,还有一股比鬼新娘怨念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顺着地面往上冒,寒气刺骨,连翻涌的红雾都像是被冻住了,流动得慢了下来,空气中甚至凝起了细碎的冰碴。
沈清心口的天道碎片骤然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是极致危险的预警。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翻涌的红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口漆黑的古井轮廓,井沿生满暗绿的青苔,粗黑的铁链从井口垂下来,一圈圈绕在井壁上,末端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铁链,从井底一点点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