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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堂规则 巷尾的风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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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的风比街口冷得多。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周遭的人声、叫卖声像被无形的墙隔在外面,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静,连夏末的蝉鸣都销声匿迹,只剩鞋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周家老宅就立在巷子最尽头,两扇朱红大门漆皮剥落,爬满暗绿的青苔,门环是铜铸的鸳鸯,锈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孤零零垂在门板上,透着一股死沉沉的寂寥。
陆沉扛着铁锹走在最前,脚步没半分迟疑,临到门前还抬手敲了敲门环,铜锈簌簌往下掉。
“周家有人吗?白事铺上门做法事,再不开门我们自己进了啊。”
无人应答,只有穿堂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门后憋着气哭。
沈清跟在他身侧半步,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袖中的阵盘。青石缝隙里渗着淡淡的阴寒,顺着脚踝往上爬,袖中那块界镜碎片早在半条街外就开始发烫,此刻烫得几乎灼皮肤,像在急切地警示着什么。他眉梢微蹙,轻声提醒:“师父,里面怨气很重,混杂着归墟的气息,和普通怨灵不一样。”
“嗯,闻出来了。” 陆沉漫不经心应着,肩膀扛着铁锹微微下沉,看似散漫,实则已经暗中调动了守墓灵力,“比寻常厉鬼脏点,也仅此而已。”
顾燃走在最后,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泛白。他周身战意不自觉外放,目光扫过院墙墙头、巷口死角,连瓦片缝隙的阴影都没放过。听见沈清的话,他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往沈清身边靠了靠,宽阔的肩背刚好挡住侧面吹来的阴风,低声问:“师兄,你要是不舒服,就站我后面。”
沈清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线条锋利,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护持。他心头微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点感应,不碍事。”
“吱呀 ——”
陆沉伸手一推,两扇朱门被穿堂风彻底吹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樟脑、朽木霉味与淡得发苦的胭脂气迎面扑来,裹着细碎咿呀的喜乐声,缠缠绵绵往人衣领里钻。那喜乐声走调得厉害,琴弦像泡了水,吱呀吱呀地磨,明明是喜庆的调子,却听得人后背发毛。
陆沉率先跨进去,靴底碾过门槛上的青苔,扬起一层薄灰。他扇了扇鼻子,啧了一声:“这灰积得能种庄稼,周家后人也不说回来扫扫。亏得当年还是临江城的大户,如今败落成这样。”
沈清跟在他身后半步,青衫下摆扫过廊下的积水洼,漾开细碎的涟漪。积水里浮着几片残破的红纸,泡得发白发胀,像被揉碎的喜字。他指尖轻轻拂过廊柱,指腹沾了一层冷灰,指尖还触到几道深深的抓痕,嵌在木纹里,像是人临死前抠出来的。眉梢微蹙:“荒废了近百年,能保住房梁就不错了。看痕迹,当年宅子封得很急,里面的人…… 没几个走出来的。”
顾燃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将门虚掩上。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他抵着门板顿了两秒,确认门外没有异动,才转身跟上。他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房梁垂落的蛛网、墙角裂了口的破瓮,还有天井里疯长到半人高的野草,每一处阴影都仔细扫过,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弹出剑。野草丛里混着几张泛黄的纸钱,被雨水泡得发皱,贴在泥地上,看得他眉头拧得更紧。
院里的布置格外违和。
朽坏的木架上挂着崭新的红绸,料子滑亮,一看就是新挂上的,风一吹就簌簌地抖,像无数只垂落的红袖子;天井中央摆着个掉漆的火盆,盆沿锈得坑坑洼洼,盆里的炭早成了灰白的碎渣,一碰就成粉,可盆沿却系着新鲜的红绳,绳头还编着同心结;正对大门的正厅敞着,里面摆着供桌、牌位,还有两把铺了红缎的太师椅,红缎子艳得刺眼,墙上满满当当贴了一圈烫金喜字,红得扎眼,像在灰扑扑的旧画上强行抹了一道血。
供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一对红烛,烛泪凝固在烛台边,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像是真的有人坐在这里,拜过了天地。
“还挺讲究。” 陆沉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火盆架子,哐当一声晃了晃,火星子都没溅出来半点,“跨火盆、拜天地、饮交杯,这是把全套婚俗都搬过来了?阴婚办得比活人还齐全。”
“别碰。”
沈清开口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凝重。他上前半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火盆沿的红绳,指尖没碰,只隔空感应了一下,纹路里缠着极细的怨力,“这不是普通布置,是规则载体。入喜堂者,须行三礼 —— 跨火盆、拜天地、饮交杯酒。走完才算‘礼成’,不遵规则的,会被判定为毁约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家古籍里记载过这类阴宅规则,是怨灵用执念凝出来的术法。硬闯不是不行,但会触发整个宅子的怨念反噬,到时候满宅阴煞一起发作,徒增麻烦。”
“毁约了会怎么样?” 顾燃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沈清身侧,剑尖微微垂着,却对准了正厅最暗的那片阴影。他侧头瞥了眼沈清,看见对方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唇色都浅了几分,心头一紧,低声问,“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这东西影响你了?”
说着就想抬手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阴寒气。
“没事。” 沈清轻轻摇头,袖中的阵盘烫得更厉害了,界镜碎片在里面轻轻震颤,像在呼应什么,“规则缠得太密,灵力有点刺。硬闯不是不行,但会触发整个宅子的怨念,没必要。能按规则走,省点力气也好。”
“麻烦。” 陆沉撇撇嘴,目光扫过门板上那张最大的喜字。那喜字贴得周正,烫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边角描着细琐的鸳鸯纹,像一双盯着人的眼睛,黏糊糊地落在人身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我最烦别人跟我讲规矩。尤其是阴物的规矩。”
沈清刚察觉不对,伸手要拦:“师父 ——”
“撕拉 ——”
脆响划破寂静。
陆沉抬手就把那张足有半人高的喜字整张撕了下来,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宅院里格外刺耳,像撕开了一层皮肉。他揉了揉纸团,随手往地上一扔,还抬脚碾了碾,纸屑从他靴边散开,像碎掉的红雪,混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什么破规则,惯的它。” 他拍了拍手,一脸坦然,“我又不结婚,走什么流程。真按规矩来,难不成还要我入洞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燃:“……”
他看着地上的碎纸,又看了眼面不改色的师父,嘴角抽了抽,默默把剑又拔出了半寸。剑气顺着剑尖泄出来,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屏障。他就知道,师父不可能按常理出牌。
沈清扶了扶额,刚要说话,整座宅院猛地一震。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肩头发梢,凉丝丝的,带着霉味。廊下挂着的两盏红灯笼疯狂摇晃,烛火 “噗” 地一下同时熄灭,院里瞬间暗了大半,只剩天井漏下来的一点天光,灰蒙蒙地照着满地狼藉。原本若有若无的喜乐声戛然而止,琴弦断裂似的发出一声刺耳尖响,取而代之的是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幽幽怨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耳朵绕,像有人趴在肩头哭,冷气顺着后颈往骨头里钻,湿冷湿冷的。
温度骤降,连呼吸都泛起了白汽。
天井里的野草上凝了一层薄霜,火盆里的炭灰被阴风卷起来,飘得满院都是。
“公子…… 为何负我……”
女声又软又怨,带着水腥气,贴在耳边一字一句地钻,听得人心头发闷。
顾燃瞬间横剑在前,另一只手下意识把沈清往身后带了带,手臂绷紧,护得结结实实。他周身战意彻底放开,暖金色的剑气撑开屏障,将两人裹在里面,挡住刺骨的阴寒。沈清指尖一翻,阵盘滑到掌心,淡金色的纹路顺着指节蔓延开来,目光紧锁着正厅的房梁,声音沉了几分:“在梁上。”
话音刚落,一道红影从梁上缓缓垂落。
大红嫁衣拖曳在地,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本该是极精致的绣品,只是布料边缘泛着黑,像被水泡过又阴干,还沾着暗褐色的霉斑。红盖头严严实实遮着脸,乌黑的长发像水一样铺散下来,发梢滴着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水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半尺,周身冒着淡淡的黑气,啜泣声一声比一声凄楚:“说好的三媒六聘…… 说好的花轿迎门…… 你为何…… 不来娶我……”
哭声缠得人心里发闷,顾燃眉头拧得更紧,剑尖微颤,随时要冲上去。他侧头看了眼沈清,见对方眉头紧锁,显然被哭声扰得心神不宁,心底火气更盛,若不是怕打草惊蛇触发更多怨念,早就一剑劈过去了。
陆沉却仰着头瞅了那红影半天,忽然开口,语气特别诚恳:“姑娘,你认错人了。”
啜泣声猛地一顿。
满院的阴风都停了半秒。
“我记性好得很,这辈子定没定过亲,我能不知道?” 陆沉扛着铁锹,说得理直气壮,他还偏头跟两个徒弟小声吐槽,“长得还行,就是眼神不太好。回头给她配副老花镜,省得再乱认亲。哭半天哭错人,多尴尬。”
“师父。” 沈清无奈地叫了他一声,“她是怨灵,靠怨念认人,不是靠眼睛。她是在等当年那个负约的人,执念不散,才困在宅子里。”
“怨灵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陆沉摆摆手,又抬头冲那红影喊,“喂,你找的负心汉长啥样?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我帮你找找,这院里就我们三个,你看清楚了再哭,哭错人多尴尬。我们赶时间,还得回去吃晚饭呢。”
那红影缓缓抬起了头。
红盖头顺着她的脸滑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细碎的水珠。
没有脸。
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锈迹斑斑,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和沈清袖中那块界镜碎片的纹路如出一辙,像是同一块镜子碎裂而成。镜面蒙着一层灰雾,像蒙了层永远擦不掉的泪。她缓缓转动脖颈,镜面一点一点扫过陆沉,扫过顾燃,冰冷的镜面反光落在人脸上,像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舔过,浑身发毛。
顾燃下意识往前又站了半步,几乎将沈清完全挡在身后,剑锋直指那面铜镜,声音冷得像冰:“别看他。”
剑气顺着剑尖喷涌而出,撞在镜面边缘,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
陆沉也收了玩笑的神色,手里的铁锹掂了掂,锹尖微微下沉,摆出了随时能出手的架势。他认出了镜边的纹路 —— 是归墟界镜的碎片,和葬神陵里镇压的那块同源。这怨灵不是普通阴魂,是被墟气养出来的规则类诡异。
镜面蒙着的雾气慢慢散开。
里面映出的,不是空荡的喜堂,也不是模糊的鬼影。
是沈清的脸。
苍白的,平静的,眉眼清晰地映在锈迹斑斑的铜镜里,眼尾微微垂着,连睫羽的根数都分明。他像是早就被刻在了上面,融在了规则里,成了这面镜子本该照见的人。镜中人穿着和怨灵同款的大红喜服,唇色殷红,和沈清平日里清冷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他。
沈清瞳孔微缩,按住阵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袖中的界镜碎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都能感到灼人的温度,正和那面铜镜产生着剧烈的共鸣,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发闷。耳边似乎响起了遥远的呼唤声,模糊不清,却带着熟悉的执念,穿过百年岁月撞进他脑海里。
铜镜里的 “沈清”,忽然微微勾起了嘴角。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 ——
我找到你了。
阴风再度卷起,满院的红绸同时猎猎作响,喜字碎片打着旋儿飘上天,和发丝上滴落的水珠混在一起,落在两人肩头。
顾燃心口一沉,握剑的手更紧了。他侧头看向沈清,见对方脸色发白,唇瓣紧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共鸣震得不轻,心头又急又怒。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那怨灵幽幽开口,声音贴着镜面传出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新郎来了…… 拜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