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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唢呐送葬    ...


  •   三天后的傍晚,暮色漫过城市楼宇,将整片天际晕成温柔的灰蓝。

      晏峙把这场藏了数年的告白,定在了城西云端观景餐厅。

      落地巨窗包揽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夜色铺陈璀璨,视野极致开阔。他提前两日反复敲定所有细节:靠窗的中心卡位、摇曳的纯白烛台、新鲜盛放的白玫瑰,还有全程专属的小提琴独奏。

      这是他年少心动里,最郑重、最偏执的一场奔赴。

      出门前,他只侧首淡淡吩咐:“跟我出门,跟着就行。”

      没有解释目的,没有多余叮嘱,全然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姿态。

      时野应声随行。

      她来到晏家不过数日,始终安静缄默,分寸得当,像一抹淡影跟在他身后,疏离又规矩。

      今日穿搭极简干净,素白宽松T恤衬得脊背清挺单薄,外搭一件深灰薄外套,利落高马尾束起全部青丝,光洁额头、清冷眉眼尽数露出,素面朝天,不染分毫烟火。低跟马丁靴踩地无声,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清冷绝尘,淡漠疏离。

      抵达餐厅时,距离祝莹轩的赴约时间尚有二十分钟。

      晏峙第一时间找到大堂经理,反复核对晚间伴奏流程,再三确认专属小提琴手准时到场,敲定全程轻柔弦乐铺垫氛围,把这场告白的浪漫氛围,铺垫得万无一失。

      无人顾及角落里沉默伫立的时野。

      她素来识趣,不凑热闹、不抢视线,趁服务员整理餐桌的间隙,悄无声息退到大厅最隐蔽的绿植死角。

      一人高的阔叶绿植遮出一方阴凉阴影,位置刁钻又绝妙,既能将靠窗卡座的一举一动、一神一情尽收眼底,又完全不会闯入主视野,打扰任何人的氛围。

      她随手从一旁甜品台取了一支迷你奶油小蛋糕,捏着小叉子靠墙而立。

      晚风透过餐厅缝隙浅浅漫进来,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梢。少女身姿笔直松弛,眉眼淡得像覆了一层薄霜,眼底无好奇、无艳羡、无波澜,佛系静待,安静看戏。

      方才给时野递小蛋糕的服务生路过,见她独自躲在角落,目光牢牢锁着窗边的晏峙,忍不住凑过来小声搭话:“小姐,您一直站在这里不闷吗?需要给您拿一把椅子坐会儿,或者再添一份甜品?晏少那边约会氛围这么好,您不去桌边陪着吗?”

      时野小口挖着小蛋糕,视线没挪开窗边那人,语气清淡随意:“不用,站着看得清楚。”

      服务生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烛光摇曳的卡座,瞬间明白她是在旁观约会,憋住笑轻声打趣:“原来您是等着看好戏呢,那我不打扰您啦,有需要随时喊我。”

      说完服务生轻手轻脚走开,不再上前打扰她吃瓜。

      片刻后,大堂经理面色焦灼地快步赶来,神色慌乱地走到晏峙身侧,压着声音满是歉意:“晏少,实在抱歉!突发意外,您预定的小提琴手路上突发剐蹭事故,今晚彻底无法到场,全城加急调配不到替补乐手,店内常驻钢琴师也临时请假,实在没有办法补救!”

      一句话,瞬间击碎所有精心铺垫的浪漫。

      烛光、玫瑰、夜景全部就位,唯独烘托告白心境的温柔配乐彻底落空。

      晏峙眉心狠狠蹙起,心底烦躁骤升,正要妥协开口,让餐厅播放背景音响凑活收场——

      绿植阴影里,一道清淡平缓的女声淡淡响起,毫无起伏。

      “我来。”

      时野咬着一勺奶油蛋糕,抬眼望过来,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刻意邀功的意味。

      晏峙骤然转头,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怀疑与不解,脱口而出:“你?”

      他与时野相处不过数日,亲眼见过她强悍过人的身手,见过她沉默寡言、疏离淡漠的性子,却从来没有半分线索表明她懂音律,更别说弹钢琴这种需要长年熏陶、浸润在雅致氛围里的技艺。在他固有印象里,时野是从荒岛挣扎求生走出的人,只会近身搏杀、野外生存,和风雅乐器压根沾不上半点边。

      “你还会弹琴?别硬撑,弹砸了更难堪。”晏峙半信半疑,语气里藏着明显的质疑,只当她是怕自己丢面子,随口逞强解围。

      一旁的餐厅经理眼前猛地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顺着话头劝和:“晏少,若是这位小姐真会弹奏,那可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三角钢琴就在大厅中央,设备全都调试完毕,不用额外准备任何东西,实在太合适了!”

      经理满心感激,看向时野的眼神满是期盼,生怕晏峙直接拒绝这个唯一的补救办法。

      可眼下别无选择,祝莹轩即刻便到,他没有多余退路,只能勉难点头:“行,那你试试。要是实在不行,直接停下来,我开音响。”

      时野没再多言,吃完最后一口小蛋糕,将空杯递给路过的保洁人员,指尖轻轻擦去残余奶渍,步态平稳从容,走向大厅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

      落座、掀琴盖、指尖轻悬黑白琴键。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没有半分生疏拘谨,仿佛这架钢琴,是她日日触碰的寻常物件。

      下一秒,温柔缱绻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轻柔、干净、绵长,像夏夜晚风拂过檐角,细碎温柔地漫满整间空旷餐厅。

      晏峙坐在靠窗座位,整个人彻底怔住,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震惊,先前那点“她只是硬撑”的怀疑被彻底推翻。

      他从未见过这般松弛流畅的弹奏姿态,指尖起落分寸恰到好处,旋律层次细腻婉转,功底扎实深厚,绝非临时糊弄的半吊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身边这个少女。她身上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本事,习惯收敛锋芒,从不主动展露半分,若不是今日乐师突发意外,他恐怕永远不知道,她还拥有这般雅致惊艳的一面。心底诧异、新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交织缠绕,连原本满心焦灼的告白忐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冲淡大半。

      餐厅经理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暗自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悄悄退到一旁不打扰二人约会。

      晏峙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坐回靠窗卡座,心绪渐渐平复。

      五分钟后,餐厅入口传来轻柔温婉的脚步声。

      祝莹轩准时赴约。一身浅色长裙气质温婉,眉眼柔和恬淡,带着久别重逢的得体笑意,缓步落座对面。

      两人隔着摇曳烛火浅聊闲谈。

      祝莹轩轻声诉说瑞士的四季温差、留学日常、滑雪摔跤的趣事,语气温软从容,分寸恰到好处。

      晏峙耐心倾听,偶尔接话回应,心神却始终悬而未定,指尖反复摩挲冰凉杯壁。

      耳边是平稳温柔的钢琴曲,眼底是惦念数年的心上人,周遭是倾尽心意铺就的浪漫夜景。

      所有天时地利,尽数集齐。

      他攒了数年的勇气与执念,终于抵达顶点。

      闲聊声渐渐停歇,烛火安静摇曳,琴声温柔如故。

      晏峙放下水杯,抬眸正视对面的女孩,褪去所有纨绔散漫,神色郑重又认真,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赤诚与孤勇。

      “莹轩,有句话,我藏了很多年。”

      “你出国之前,我就想说那时候年纪小怯懦,怕唐突了你,怕连仅有的朋友都做不成。这么多年我始终放不下,总耿耿于怀当初的退缩,留了满心得憾。”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忐忑与执念,字字恳切:“这次你回来,我不想再留遗憾了。我喜欢你,从年少时就喜欢。你能不能……试着给我一次机会?”

      空气骤然温柔凝滞。

      潺潺琴声漫延,灯火璀璨,烛火温柔,所有浪漫铺垫,尽数抵达顶峰。

      祝莹轩静静听完,脸上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她避开他灼热赤诚的目光,望向窗外万顷灯海,沉默数秒。再回头时,眼底温柔依旧,却带着无可转圜的决绝与歉意。

      “晏峙,你真的很好。”

      “但年少的时光于我而言,只是一段珍贵的回忆。这么多年,我自始至终,只把你当成最亲的发小、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她轻轻垂眸,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退路:“我这次回国只是探亲访友,我在国外已有相伴之人。你想要的偏爱、心动和余生,我给不了你。我们,只能是朋友。”

      轰然一声。

      晏峙心底紧绷数年的执念长弦,瞬间寸寸崩断。

      所有期待、忐忑、隐秘欢喜、多年奔赴,在这一刻,尽数碎得彻底。

      空白、难堪、酸涩、不甘,密密麻麻的情绪瞬间裹挟全身,压得他呼吸发紧,四肢僵硬。

      他喉间干涩发堵,僵持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无力的回应:“……我知道了。”

      就在他话音落地、数年暗恋彻底落幕的瞬间——

      大厅中央,温柔绵长的钢琴声,骤然骤停。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不留半分缓冲余地。

      全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无人反应过来变故,下一秒,苍凉粗粝、嘶哑悲怆的唢呐声,毫无铺垫、破空炸开!

      呜咽绵长,悲彻入骨。

      是《小半》。

      时野不知从哪弄到一支短唢呐,端坐琴前,脊背笔直,眉眼淡漠无波,无悲无喜,无嘲讽无戏谑,精准卡点他心碎落败的瞬间,为他这场轰轰烈烈、自始至终的独角暗恋,奏响一场盛大又狼狈的送别曲。

      粗粝悲凉的唢呐调子裹着字字扎心的词句,一字一句钻进晏峙耳中,将他藏了数年的小心思扒得一览无余:

      “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的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
      纵容着喜欢的、讨厌的、宠溺的、厌倦的,一个个慢慢黯淡;
      纵容着任性的、随意的、放肆的、轻易的,将所有欢脱倾翻;
      未敢摊开的心事,全都腐烂,无人照看。”

      每一句,都精准对应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的试探、独自暗藏的心动、无人回应的热忱、最终全盘落空的狼狈。

      温柔烛光碎尽,浪漫夜景失色,周遭食客纷纷侧目,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一场精心筹备的告白约会,彻底沦为全城围观、公开处刑的失恋葬礼。

      祝莹轩神色尴尬不自在,侧身避开这片扎心又荒唐的氛围,指尖局促地攥紧包带,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开口。

      晏峙坐在原地,脸颊滚烫烧得难受,心口堵得窒息,一股烈火直直冲上头顶,满脑子都是难堪与恼火。

      他真想当场冲过去叫停曲子,厉声质问时野是不是故意看他笑话,拿他的失意取乐。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现实层层枷锁死死压住,半分火气都发泄不出来。

      一来满场宾客都在侧目,他是人人皆知的京圈少爷,当众和自家随行之人争执发火,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心胸狭隘,告白被拒本就颜面尽失,再一通发作,只会沦为所有人饭后谈资;二来祝莹轩还坐在对面,他不愿在自己惦记多年的人面前,暴露暴躁失控的一面,硬撑也要守住仅剩的体面;三来时野全程挑不出半分错处,乐手缺席是她主动上台救场,先弹柔和钢琴成全他的约会,换唢呐只是自选演奏曲目,全程没有一句挖苦、一个挑衅眼神,一切都落在“正常演奏”的名头下,他就算心知对方刻意扎心,也找不到半分合理由头发作,但凡开口,反倒显得自己玻璃心,因求爱失败迁怒旁人。

      更让他憋屈的是,方才他还暗自轻视时野出身,觉得她只懂蛮力,转眼对方就展露一手惊艳琴技,反衬出自己先前的浅薄偏见,心底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火气硬生生卡在胸口,进退不得。

      种种情绪交织,难堪盖过怒火,酸涩压下暴怒,他再也撑不住半分从容。

      猛地起身,顾不得道别、顾不得礼仪、顾不得全场目光,近乎仓皇地转身冲出餐厅。

      电梯快速下行,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悲怆的唢呐声依旧穿透缝隙,一遍遍凌迟他仅剩的骄傲与心碎,那些扎心歌词反复在脑海盘旋,逼得他无处可躲。

      电梯门豁然敞开。

      深夜冷风裹挟着细密冷雨迎面砸来,寒意刺骨。

      晏峙一头扎进漫天雨幕里,伫立在空旷露天廊台,一动不动。

      细雨绵绵,很快打湿他的发梢、眉眼、肩头,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顺着轮廓不断滑落。

      压抑数年的委屈、不甘、心碎与落空,再加上方才憋在心底无处发泄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有嘶吼,没有失态哭喊,可紧绷颤抖的脊背、低垂泛红的眉眼、僵滞无力的身形,尽数泄露出彻彻底底的崩塌。

      雨水混着隐忍的泪水无声滑落,数年心动,一场空欢。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盛大落幕。

      餐厅内,唢呐曲终。

      时野放下唢呐,从容起身,缓步走到门口遮雨的廊台下。

      夜风凛冽,吹动她素白的衣角。
      少女立在干燥廊下,清瘦、安静、清冷得不染烟火。
      她抬眼,淡淡望向雨里那个浑身湿透、近乎脱力崩溃的背影,跟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眼神很静,很空,像在看一场无关己身的落雨。

      时野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下,手里举着一杯草莓圣代,悠哉悠哉地吃着。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甚至还带着一丝研究学术般的专注,仿佛在看什么最新上映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眼瞅着宴峙在雨里淋得发丝黏脸,哭得肩膀直抖。司机开着车缓缓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试探性地问:“时小姐,雨太大了,走吗?宴少……好像挺惨的,要不要……”

      时野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冰激凌,淡淡地瞥了一眼雨幕。

      “不急,让他哭。”
      她的声音跟雨丝一样清凉,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哭累了,拖进去。”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融化的冰淇淋,补了一句:“省得他发疯,把车弄脏了。”

      司机一怔,当即闭麦,不敢再多劝半句。

      清冷寡言,不劝慰、不安抚、不共情,任由他风雨里独自消化所有难堪心碎。

      片刻后司机又低声问:“那……放哪儿?”

      时野这才抬眼,余光浅浅扫过雨中人,神色不起半点波澜,口吻随意又疏离,嘴上嫌麻烦,实则处处妥帖兜底:

      “扔后座,放平。”
      “盖件外套,别着凉,添麻烦。”

      说完,她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随手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眉眼无波,情绪无痕,冷得透彻,细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周全。

      雨落良久。

      雨夜里僵立的身影终于松动。

      晏峙耗尽所有情绪,一身雨水满身疲惫,步履沉重地朝车子走来。眼底少年炙热的执念尽数熄灭,只剩荒芜疲惫,心底那股被唢呐扎出来的憋屈,依旧沉甸甸堵在胸口。

      时野上前,利落拉开车门,退开半步,全程淡漠安分。

      晏峙沉默落座,湿透的衣衫在座椅洇出一大片水渍。

      车厢安静沉闷,只剩雨刷机械摆动的声响。
      许久,后座传来他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不甘憋闷的声音:

      “那首《小半》……你是故意的?”

      他不敢当众发火,只能在密闭车厢里低声求证,压抑着满心别扭。

      前排时野目视前方,语气坦荡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钢琴顶替乐师。”
      “曲随我选。”

      她淡淡收尾,字句轻浅却字字诛心:
      “刚好合适。”

      刚好适配他这场,藏了数年、无疾而终、自始至终无人回应的单向喜欢。

      一路沉默归墅。

      夜深人静,别墅落尽灯火。

      晏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烛光、白玫瑰、祝莹轩温和决绝的拒绝、餐厅里回荡的唢呐歌词轮番在脑海翻涌,心口酸涩憋屈迟迟无法平复。

      不知多久,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时野去厨房接水。
      脚步声缓缓上楼,停在她房门口。

      咔哒。
      开门,落锁。
      世界重归寂静。

      他清清楚楚知道——她睡了。

      次日清晨。

      天光灰蒙蒙一片,连夜的雨彻底停歇。

      晏峙被剧烈的头痛、鼻塞、咽干唤醒,昨夜淋雨寒气侵体,低烧缠上身躯,浑身酸软无力。

      他撑着昏沉的身子坐起,正要扬声唤陈姨送热水上来,余光瞥见床头柜静静摆着一只白瓷水杯。

      门口,时野站在床边,清冷立着,眼神平淡无起伏:
      “自己喝,还是我灌?”

      晏峙心底的别扭又涌上来,却半句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沉默片刻,认命端起杯子。

      指尖刚碰到杯壁,时野已然迈步上前。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软吸管,抬手稳稳插进杯口,动作干脆利落,像变戏法似的。

      晏峙动作一顿,愣了半秒。

      他垂眸看着杯口立着的吸管,又抬眼扫了下时野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叼住吸管,慢慢将温水饮尽。

      他轻轻将空杯放回床头柜。

      时野上前收走水杯,转身便要离去。

      临出门,她没有回头,只落下一句极淡的叮嘱:
      “空调别开太低。”

      清冷寡言,从不会说软话安慰人,却事事妥帖兜底,所有温柔都藏在细碎不起眼的举动里。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落进寂静的房间里。

      晏峙靠在床头,指尖还残留着白瓷杯的温热。他盯着紧闭的房门发了几秒呆,心底那股憋了一整晚的火气和别扭,像被温水慢慢泡软了似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说不出的滋味。

      他还记着餐厅里那首扎心的唢呐《小半》,记着自己狼狈冲进雨里的难堪,记着她站在廊下吃着冰淇淋,一句“哭累了拖进去”说得轻描淡写。

      明明该恼她、气她故意看自己笑话,可对着那杯温水和凭空变出来的吸管,那些翻涌的怒意又像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来。

      这人真是怪得很。

      冷的时候像块捂不热的冰,怼人精准又扎心,半点情面不留;偏生又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细碎的妥帖都悄悄备好,连他发烧没力气端杯子这点事,都不动声色地顾及到了。

      晏峙收回目光,重新躺回枕头上,鼻腔里还堵着闷意,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闪过餐厅里她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唢呐响起时的错愕、雨夜里她立在廊下的清瘦身影,还有刚刚插吸管时干脆利落的动作。

      他闷哼一声,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算了,暂且先记着这笔账。等病好了,再跟她慢慢算。

      晏峙记仇小本本

      账本总批注(晏峙自留)

      别人当保镖是听话干活、看人脸色。
      时野不一样,她专门克我。
      不讨好、不迁就、不哄人,话少、冷淡、次次精准拆我台,别人体面我体面,唯独她专拆我的体面,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入账旧仇

      仇一:气场压制、身份碾压之仇

      她刚来晏家报到,只是个贴身保镖,身份低微。
      但她气质清冷、眼神淡漠,站在人群里不卑不亢,半点不对我阿谀奉承。
      我是少爷,她是护卫,本该我压她一头。结果从头到尾,是她看我像看小孩胡闹。
      让我极度没有少爷存在感,极其憋屈。

      仇二:完全拿捏分寸、处处稳压我一头之仇

      我闹脾气、摆架子、故意找茬试探她底线。
      她不生气、不顶嘴、不吵架,永远淡定接下所有事。
      我所有的嚣张、幼稚、刁难,全部一拳打在棉花上。
      显得我格外幼稚、冲动、无理取闹,衬得她沉稳靠谱、无可挑剔。

      仇三:全员偏爱她、我被边缘化之仇

      江奕辰、林舟、沈浩宇这群兄弟,本来天天围着我混。
      时野一来,全员被她气质折服,天天调侃她、护着她、夸她稳。
      我自己的兄弟,反倒经常帮外人怼我、劝我别为难她。
      让我堂堂晏家少爷,里外不是人。

      仇四:白月光表白大典·终极社死灭顶大仇

      我精心筹备、高调隆重、全员围观的白月光告白场面。
      鲜花、场地、人脉全部拉满,本来是我最风光、最体面、最深情的名场面。

      结果——
      全场浪漫氛围,被时野一首唢呐神曲彻底撕碎。
      深情变滑稽、浪漫变荒诞、瞩目变社死。

      全城熟人、圈内富二代、围观路人全部爆笑。
      我当众颜面扫地、告白彻底崩盘,最后狼狈淋雨、心寒丢脸、狼狈离场。

      人生高光时刻,被她一手彻底捣毁。此仇最大、最记恨、绝不原谅。

      账本最后小结(晏峙手写)

      她没骂我、没怼我、没做错任何规矩事。
      可她每一次淡定、每一次不出错、每一次轻飘飘拆台,
      都让我——输得彻彻底底,憋屈得扎扎实实。
      先记死这几笔,来日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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