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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晚宴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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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陈姨将备好的衣物送进时野的房间,叠放整齐,连配好的马丁靴都端端正正摆在床尾。时野正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陈姨:“小时,这套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先生那边准备的。裙子是哑光黑的,不扎眼,外头配了件短皮衣,鞋子也是低跟的,好走路。”
时野看了一眼那叠衣服:“嗯。”
陈姨:“你不试试?”
时野:“不用。合适。”
陈姨笑了一声,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简短的回应。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化妆包:“还有这个——晚宴灯光亮,稍微铺一点润色的,看着气色好些。不会化的,我给你弄。”
时野顿了一下:“……不用化。”
陈姨:“你底子好,不用化多,就匀个肤色、扫两下眉毛,涂点唇膏提提色。别人看着精神些。”
时野看了她几秒,像是评估这个请求的必要性。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你弄吧。”
陈姨没多问,打开化妆包开始动手。她的动作很快,也很轻——薄薄一层隔离,几笔浅灰眉粉顺着原生眉形扫过,睫毛刷了一层透明膏,最后是一抹裸粉润唇膏。全程不到十分钟,时野没有看镜子,像是那面镜子不存在。
陈姨收拾完的时候,时野站起来:“好了?”
陈姨退半步端详了一下:“好了。气色确实起来了,又看不出化了妆。”
时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我去换衣服。”
她换好那身全黑下楼的时候,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晏峙正在玄关处整理袖口,听到脚步声抬头,然后他的手就停在半空没动。不是那种“被惊艳”的停,更像他忽然认出了她,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他以前没见过她穿成这个样子。
时野走到最后一阶楼梯时停了半步,像是在等他开口。他又看了她两秒:“……陈姨给你弄的?”
时野:“嗯。”
晏峙:“……看着倒是不像她平时的手艺。”
时野:“她说要提气色。”
晏峙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扣袖扣,语气轻飘带点别扭:“还行吧。黑成一团,往那儿一站,跟宴厅里那堆人倒是格格不入。”
时野没接话,她站在原地,像是那句话进了耳朵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晏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他没收回,也没有再补一句找台阶。
晏峙耳尖微不可察地发烫,含糊挥了下手:“知道了,走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余光却在她转身跟上来的那一刻,又多停了半拍。
她没注意到那半拍,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客厅安静下来,陈姨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收拾那套用过的化妆工具,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这孩子平时寡淡得像一杯白水,稍微拾掇一下倒真是好看。她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工具一一放回包里,转身回了厨房。
鎏金雕花宴会厅大门向内敞开,水晶吊灯倾泻大片暖光,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声裹着谈笑扑面而来,全场皆是京市顶尖世家子弟、名门千金与商界长辈。晏峙一身炭灰色暗纹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质领针,衬得身形挺拔松弛,指尖随意捏着高脚杯,刚跨过门槛,周遭几道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他是实打实的京圈太子爷,从小浸在这种名利场里,应酬客套早已刻进本能,半点不会露怯。
他今晚出门前并不知道这场晚宴具体会有谁在场,他爸只说了一句“有个局你要露个面”,他没多问,晏家独子,这种话他说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隔壁豪门的少爷率先挤开人群上前,抬手撞了撞他的杯沿:“晏少,听说你前阵子马场那边玩得挺野?怎么没叫上我?”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试探。晏峙笑着挡了回去:“改天,改天一定叫你。”对方识趣地没再追问,碰了杯便走了。
几位手握实业的长辈紧随其后,拉住他闲谈家族合作动向,话里话外带着几分“你爸最近怎么没露面”的试探。晏峙垂眸倾听,应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我爸最近忙老宅那边的事,让我先替他看看场子。”进退有度,既不显得倨傲轻慢,也不会过分放低姿态。
他爸今天没来。晏怀山向来不爱出席这种场合,除非是不得不露面的关键局。今晚这场说是“世家私宴”,其实更多是给年轻人攒的局——长辈们露个面就走,剩下的人自己玩。晏峙心里清楚,他爸故意没来。他没问原因,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扫了大厅一圈,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秒,像一张不需要刷新的地图在脑中自动更新。他看到了几个熟人,也看到了许多生面孔。他不知道今晚会遇到谁,他只是出于惯性站在这里,像过去每一次宴会一样,点头、微笑、碰杯、走完流程。
他扫了大厅一圈,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秒,像一张不需要刷新的地图在脑中自动更新。
他看到了几个熟人,记住了谁在跟谁说话,也注意到了几个生面孔。
然后他端着酒杯往人群里走了两步,开始一轮新的寒暄。
时野站在大厅边缘靠立柱的位置。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圆盘,盘子里一块完整的蛋糕,奶油花纹纹丝不动,像刚从展示柜里取出来的样品。
她不靠墙,不倚柱,不低头看手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精确摆放在边缘位置的标尺,不会挡路,也不会被忽略。
如果有人经过,她会微微侧身让路,然后回到原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不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但整个大厅的动向都在她的余光覆盖范围之内。
晏峙应付完第一波围上来的宾客,趁着换杯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往大厅边缘飘了一下。
时野还站在那根立柱旁边,端着一只小圆盘,盘子里蛋糕纹丝不动。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庭院方向,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面前的人说话,心里想:“我又不是在找她……我就是确认一下她没乱跑。”然后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名媛们开始陆续登场。
一个穿深酒红缎面长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露肩设计,锁骨线条在灯下清晰可见。
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杯子举起来,让酒液在灯下转了一圈:“晏少,你还记得我吗?去年慈善拍卖会上,你拍走的那幅画,本来我也想要的。”
晏峙看了她一眼:“记得。那幅画现在挂在我书房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你那张舍不得的脸。”
那女人笑了一下:“你这是安慰我,还是炫耀?”
晏峙:“都有。”
她走后,一个穿浅香槟色长裙的女人走过来,脚步很轻,像不想打扰任何人。
她在离晏峙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太近:“晏少,好久不见。你上次推荐的那家餐厅,我去过了。”
晏峙回头看她:“怎么样?”
“好吃。”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就是一个人去有点不好意思。”
晏峙:“下次可以叫上朋友。”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下次我试试。”
接着是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人,脚踩细高跟,妆容比前两位更浓。她走到晏峙面前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晏少,这杯酒我敬你,你喝了,我当你记得我。”
晏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已经快空了。他看了她一眼:“你是……?”
那女人笑容不变:“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喝了这杯酒,下次见到我,就不会忘。”
晏峙沉默了一拍,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你赢了。”
那女人转身走了,他没问她的名字,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发现自己刚才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朝那根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时野还在那里,像没看到这一切。
一个穿藕粉色长裙的女人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更从容,眼神也更深。
她站在晏峙面前,先喝了一口酒,才开口:“晏峙,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些。”
晏峙认出她——以前圈子里见过几次的旧人。他点了点头:“你倒是没怎么变。”
她笑了笑:“我变了,只是你没看出来。”
晏峙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也不追问,只在走之前说了一句:“你今天身边那个穿皮衣的姑娘,跟以前你带的人都不一样。”说完就转身走了。
晏峙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香槟,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一些他还没想明白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轻柔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熟悉到撞开尘封好几年的少年心事:“晏峙,好久不见。”
周遭喧闹的谈笑声仿佛瞬间被隔了一层薄纱。他捏着香槟杯的指尖极轻地一收,脚步下意识顿住,周身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刹那间裂开一道细微缺口。他缓慢转过身。
祝莹轩站在暖融融的水晶灯光下,一身珍珠白垂坠礼服,发间点缀细碎珍珠。
她的眉眼还是少年时代刻在他心底的温润柔和,褪去了当年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海外沉淀出的清雅从容。
在满场艳丽张扬的名媛里,她干净得格外扎眼。
晏峙眼底飞快掠过一层真切的怔忡——猝不及防的欢喜、阔别数年的唏嘘、年少求而不得的淡淡酸涩,情绪翻涌只持续短短半秒,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不过瞬息,他便收尽所有外露心绪,重新挂上世家子弟标准得体、温柔有度的浅笑,将手中酒杯随手递给身旁待命的侍者,步伐从容缓步上前,语调平稳悦耳,听不出半分失态:“莹轩,真没想到你回国了,还会来这场私宴。”
分寸感拿捏得无可挑剔,没有过分热络失了体面,也没有冷淡疏离显得薄情。
两人移步窗边人少的角落叙旧,祝莹轩轻声同他细数海外求学的日子,语声缱绻柔和。
晏峙垂眸认真倾听,适时接话,眉眼间的温和恰到好处,任谁看都觉得他满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根本压不彻底——一边是年少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一边是身后角落那道全黑的身影。
他嘴上和祝莹轩闲谈过往,余光却隔三差五不受控制地往立柱阴影飘。
祝莹轩心思细腻,几番瞥见他频频侧头望向大厅角落,轻声问了一句:“你总往那边看,是有什么安排吗?”
晏峙转瞬收回目光,笑意无懈可击:“家里安排的安保在那边值守,多看两眼,确保场内不出乱子。”
这番话合乎世家继承人的考量,祝莹轩没有起疑。她没有追问,只是端着酒杯又看了他一眼。
但晏峙自己在心里知道——他刚才那一眼,不是在看安保,是在确认时野还在不在。
宴席上的冲突,在一场意料之外的刁难中悄然登场。
林知夏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骄纵千金,家世不差,从小被宠到大,眉眼间带着一股“我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底气。
她早就看不惯时野寸步不离跟在晏峙身边——不只是因为她站在晏峙旁边,更因为那个穿皮衣的沉默女人身上有一种她不喜欢的东西:不讨好、不解释、不看任何人脸色。
她端着香槟径直走到时野面前,停在立柱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晏家的护卫规矩这么差?宴会场合穿得不伦不类,杵在这里挡路,冲撞宾客怎么办?”
时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知夏见她不接话,更来劲了,抬手想直接推她肩膀:“你聋了?没听见我跟你说话?”
她的手刚伸出来,还没碰到时野的肩膀——时野单手轻抬,没有用力,只是顺着她推来的方向极轻地卸了一下力。
林知夏整个人微微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酒杯一晃,大半杯红酒泼在了自己的礼服裙摆上。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洇开的酒渍,脸瞬间涨红。
她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敢推我?我要找晏峙让他把你开除!”
喧闹声传到人群中心,晏峙正在跟一个同辈说话,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过去——林知夏正站在时野面前,礼服上沾着酒渍,脸色铁青,周围的人全在看着这边。
他快步走过来,没有问前因后果,先看了时野一眼:“怎么回事?”
林知夏抢先开口:“她把酒泼我身上!还推我!”
晏峙看了一眼时野,时野依然站在原地,端着一只小圆盘,盘上的蛋糕纹丝不动。
她不辩解,不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晏峙皱了一下眉:“你不会避让宾客?安分待着,别到处惹是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穿成这样站在这里,本来就扎眼,能不招人注意吗?”
他说完,没有看时野,转身去安抚林知夏:“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林知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时野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更边缘的位置。她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晏峙走回祝莹轩身边的时候,祝莹轩轻声问了一句:“那个女孩……是你的人?”
晏峙点了点头:“嗯。”
“你刚才那样说她,”祝莹轩语气平静,“她会不会介意?”
“她是保镖。”晏峙语气随意,“干这行的,平时难免挨训,习惯就好。”
祝莹轩没有再说什么,但她隔着窗玻璃看了角落那个人影一眼——时野正在低头看盘子里那块蛋糕,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因为刚才的晃动而塌了一角。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峙继续跟祝莹轩说话,但他的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时野还在那里,蛋糕还在。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但很快他就把它压了下去。
林知夏扬着下巴回到自己的圈子里,几个闺蜜围上来问她刚才怎么回事,她笑着摆摆手:“没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保镖而已,晏少已经帮我训过她了。”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她没注意到,时野在退回立柱边的路上,刚好经过她身后。
时野的步伐很稳,没有偏斜,没有停顿。她的右手垂落时,指尖极轻地在那条深酒红缎面长裙侧边的细带上一带而过——那一下太轻了,看起来像只是路过时衣角擦过了裙面。林知夏正在跟闺蜜说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她裙侧那根细带,已经在时野指尖擦过时,被极轻地挑开了锁扣——不是剪断,不是扯开,只是那根细带与裙身的连接处松脱了。那是一处极小的搭扣,原本被布料遮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一旦松开,整条裙子的承重结构就少了一个支撑点。林知夏还在跟闺蜜说话,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裙子正在发生什么。
时野走回立柱边,端起那只小圆盘,盘子上的蛋糕纹丝不动。她没有回头看林知夏的方向。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林知夏正端着一杯香槟往人群中心走,路过一处灯光稍亮的地方,抬手的瞬间——那条裙子的侧面忽然松了。缎面布料像被解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锁,从侧腰处滑落,整条裙身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垂了下来。里面那条贴身的衬裙瞬间暴露在灯光下,以及大片的肩膀和后背。
林知夏低头看到自己的裙子松了,下意识想拉住它,但已经来不及了——布料滑落的速度比她的反应快得多,半边裙身已经滑到腰际。
她的第一反应是一片空白,空了几秒之后,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猛地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几乎刺穿了大厅的嘈杂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慌乱地蹲下身去拽裙子,但越拽布料越滑,她只能狼狈地抱住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连手里的香槟都泼了自己一身。
周围的人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有人赶紧挡在跟前,有人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怎么回事?”“她的裙子怎么松了?”“林小姐,你没事吧?”“快给她拿件外套!”林知夏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花都快掉出来了,嘴里急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的裙子……它……突然就松了……”
她的闺蜜们赶紧围过来,有人帮她挡住视线,有人扶她起来往休息室走。
时野站在立柱边,端着一只小圆盘,盘子上的蛋糕纹丝不动。她没有转头看那个方向,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做了什么,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林知夏自己的裙子质量太差,毕竟在宴会上礼服突然崩线的传闻并不罕见。时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晏峙正站在窗边跟祝莹轩说话,也被那声尖叫吸引了视线,转头看到人群围成一团、有人在披外套、有人往休息室走。他问旁边的人:“怎么了?”那人答:“林小姐的裙子突然松了,好像掉下来了。估计是衣服质量的问题,她今晚有点倒霉。”
晏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视线重新落回祝莹轩身上。他没往立柱那边看,也没注意到时野的站姿和刚才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如果他看了,他会发现时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但那只是一个极短的弧度,快到像错觉。然后她端着手里的盘子,微微偏过头,看着宴会厅另一侧的窗户,那里有一片夜色倒映在玻璃上。
时野始终没有再看林知夏的方向,林知夏永远不知道自己今晚发生了什么,她会以为那是裙子自己松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故来得悄无声息。
大厅角落的一处花艺展架不知何时松动了卡扣,沉重的金属支架在灯下微微倾斜,偏偏朝着晏峙和祝莹轩站立的窗边倒过去。有人看到了一道晃动,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心——”
晏峙下意识顺着声音转头,看到那架沉重的金属支架正从斜上方朝自己这边落下来。他的身体停住了半拍。不是因为他不想躲,而是因为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躲开”——他下意识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一个熟悉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但他在那半秒里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找安全的方向,他是在找时野。
可他的目光还没锁定那道身影——一道黑影已经动了。
时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立柱边离开了。她侧身上前,没有多余动作,手肘稳稳抵住支架侧面,卸掉下落的重力,然后另一只手顺势调整卡扣位置,把展架重新固定住。全程不到两秒,她的身体像一道黑线在灯光下闪过,皮衣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她站直了,退回立柱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几声惊呼接连响起来:“这姑娘身手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下要是没接住,晏少和祝小姐都得受伤。”
林知夏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复杂。
她刚才还挤兑这个保镖“不伦不类”,转头就看到她单手化解了一场可能伤人的意外。
祝莹轩望着时野的方向,轻声感慨了一句:“这位小姐看着安静,倒是很可靠。”
她转头看向晏峙,“你身边的人,确实不简单。”
晏峙站在窗边,看着时野退回角落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刚训了她,刚说她不懂事,刚说她穿得扎眼——然后她救了他。他嘴上不肯服软,只淡淡说了一句:“分内之事。”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分内之事?她刚才完全可以不动的。如果她没有出手,他现在已经被那堆金属砸中了。
他端着酒杯,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时野正低头把那块蛋糕从盘子里端起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像是确认这块蛋糕终于不再需要被举着了。然后她又站了回去。
晏峙放下酒杯,发现自己刚才在看她的时候,忘了喝那口酒。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晏峙和祝莹轩聊了最后一个来回。
她说话一直温和、得体,不冷场也不过度亲近。晏峙正要端起酒杯抿一口,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晏峙,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就要回瑞士了。那边有个工作室刚起步,暂时走不开。”
晏峙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以为她只是回来待一阵子,以为还有时间慢慢靠近,以为这次能够弥补几年前没能开口的遗憾。他听到她说“走不开”,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几时走?”他问。
“下个月中旬。”
他沉默了一下:“那还回来吗?”
她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是安慰,也不是拒绝,只是简单交代一件事:“看情况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杯壁有一层薄薄的水珠。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要是能留久一点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她看着他,没有接话,像接住一片很轻的叶子,不知道该怎么放回原处。
他笑了笑,把空杯子放下:“我送你出去吧。”
她没有拒绝。
他送她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那你这边,也要好好过。”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上了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路的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回到大厅里面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林舟和江亦辰他们在门口等他,沈浩宇已经先走了。林舟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白月光走了?”
晏峙点了点头。
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三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时野已经站在车边了。她拉开车门,等着他上车。
晏峙坐进后座的时候,车窗外的夜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宴会的余音——名媛的寒暄、长辈的试探、林知夏的刁难、花架的响声、祝莹轩那句“下个月回瑞士”。
然后他听到副驾传来时野压低声音跟林舟确认回程路线,声音平稳,像今晚的一切在她眼里只是一次普通值守。
他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那道模糊的侧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问她一件事。他想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接那个架子?”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或者他真正怕的是,他会在这个答案里,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晚宴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