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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山林夜狩   雨停的 ...

  •   雨停的那天凌晨,空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气。

      陈姨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在厨房里把干粮装进布袋——几块烤饼、一包肉干、两个苹果,还用油纸包了一小罐腌菜,整整齐齐码进去。她想了想,又往里塞了两颗糖,然后把布袋口扎好,放在料理台角落。

      晏峙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晏峙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分,“我还以为你起不来呢。”

      “你那点人,我还不知道?说走就走,没个安稳觉。”陈姨一边抹桌子一边念叨,“山里晚上凉,外套厚些。还有,下雨天山路滑,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晏峙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飘向窗外——时野正站在庭院门口检查车胎。晨光还很淡,她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固定的标尺。她弯腰用手指按了一下胎壁,然后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沾到灰的指节,转身朝屋里走来。

      两个人隔着玻璃窗对上了视线。

      时野没有表情,像看一棵树。

      晏峙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喝粥。

      时野走进屋,陈姨已经从厨房里拿出那个布袋,递到她面前:“小时,这些干粮带着,路上垫肚子。山里不比城里,饿起来找不到店。”

      时野低头看了一眼布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姨:“……谢谢。”

      她接过布袋的时候,陈姨顺手帮她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山里露水重,晚上别总坐在地面上,寒气容易往骨头里钻。”

      时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把布袋挂到了自己肩上。

      晏峙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包子,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大概是陈姨从来没对他这么细过,不过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受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走了!”他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再不走天要亮了。”

      时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

      ---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晨雾刚刚开始消散。

      林舟、江亦辰、沈浩宇已经先到了集合点,三辆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后备箱敞着,登山包、帐篷、折叠椅堆得到处都是。看到晏峙的黑色越野车驶过来,林舟从车边跳起来,远远地挥手:“来了来了!还以为你反悔了!”

      晏峙熄了火,跳下车,双手插兜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你们这是要搬家?带这么多东西?”

      “露营嘛,装备齐全才舒坦。”林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晏峙身后不远处的时野,又压低声音,“你今天还带着她?”

      “不然呢?”

      林舟咂了一下嘴:“你爸也真是……”

      “别废话了,走。”晏峙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拎起一个登山包往后备箱里一扔,“前面带路。”

      车队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两边的林子密不透风,阳光几乎照不进路面。时野坐在晏峙的副驾上,车窗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有看前方,目光落在路边的树根上,像是在数那些裸露的树根和泥泞的印记之间有什么规律。

      晏峙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可能只是无聊。

      车子停在山脚停车场的时候,从这儿往上就是真正无路的路了。林舟把车停好,背上包,从后备箱里扯出一根登山杖,递给时野:“山路不好走,给你备了根棍子。”

      时野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那根登山杖,又看了一眼林舟:“不用。”

      林舟举着那根杖停在半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登山杖,有些好笑地收了回去。他转头朝晏峙挤挤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保镖,口气大得跟什么似的。”

      “你等着看吧。”晏峙没接茬,背上包往山路走了。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脚下踩过落叶和湿土的声音。晏峙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借这个机会重新立一下“主导权”。他刚想开口说话,一回头,发现时野不见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没来得及压住的念头——她终于跟丢了?

      他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又等了几秒,没看到人。

      林舟仰着头,抬手朝斜上方指了指:“……在那边。”

      晏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时野坐在一根大约三米高的横枝上,两条腿悬空垂着,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指尖沿着叶脉轻轻划过,正在确认什么。她似乎没有在低头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林间的某道缝隙里,大概是在看那条路能不能走。她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没人知道。

      晏峙站在原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时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走岔了,那边是断崖。”

      晏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差点拐进去的那条小路——确实,那条路越走越窄,再往前几十米就是一条干涸的沟渠,再走就是断崖。他刚才走得急,没留意这些。

      林舟仰着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坐在上面,怎么不喊我们?”

      “你们走自己的路。”时野说,“方向没错,自己会走回来。”

      她从树枝上跳下来,无声无息,脚底的落叶甚至没有太大的响动。她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站直,转身,继续往前走。

      晏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片林子,对她来说是不是跟她家后院一样?

      江亦辰在后面幽幽接了一句:“晏少,你确定她不是从国家野外训练基地跑出来的?”

      晏峙:“……闭嘴,往前走。”

      ---

      山路越走越深,林木逐渐变得高耸,树冠层叠交错,把天空切割成一片一片破碎的蓝。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湿滑,到处都是裸露的树根和腐叶堆积的洼地。三个公子哥走得有些吃力,一路上话也越来越少了,互相搀扶着才能不滑倒。

      时野依然走在队伍最前面,她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脚步落在泥土最实的地方,像这整片林子她都已经走了一遍。偶尔遇到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她顺手提起来放在路边的草丛里,也不回头,也不解释,像只是随手拨开了挡路的野草。

      沈浩宇跟在她身后,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在路边,整个人僵住了。他指着前方的草丛,声音明显发颤:“等会儿——等会儿——那边那边——那是蛇吧?”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青灰色的蛇正从草丛边缘缓缓滑过,不粗,但花纹清晰,动作不快不慢。沈浩宇这种城市里长大的富家公子,显然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整个人已经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时野停住了。她走过去,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掐住了蛇的脖颈处。蛇本能地缠上她的手臂,但并没有咬到她。

      沈浩宇:“卧槽卧槽你——你没戴手套!你——它缠上你了!”

      时野低头看了蛇一眼,松开手。蛇自己掉下去,扭了两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沈浩宇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哆嗦着问:“……你怎么知道没毒?”

      “看纹路。”时野说,“有毒的亮,没毒的暗。”

      沈浩宇沉默了两秒,转头对晏峙说:“你的人……我以后真的不惹了。”

      晏峙:“……你这话昨天也说过了。”

      沈浩宇:“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更彻底。”

      ---

      中午时分,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旁边有一条窄溪流过,水声淙淙,两岸长满了青苔和野蕨。林舟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长舒一口气:“就这儿吧!扎营!走了一上午,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几个人开始动手搭帐篷、架炉子。晏峙蹲在溪边洗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野——她没有参与搭帐篷,也没有坐下来休息,而是在空地边缘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她走回来的时候,路过林舟刚搭好的帐篷旁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钉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那个方向,夜里有风。”然后走开了。

      林舟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钉的地钉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看了看时野的背影。他转头对沈浩宇说:“她是什么意思?夜里有风会怎样?”

      沈浩宇:“……你这钉子是斜的,风一吹就松了。”

      林舟低头看了看那根地钉——确实钉得有点歪。

      他看了半晌,默默拔出来,重新钉了一次,一边拔一边嘟囔:“她怎么连这都知道……”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火光映在周围人的脸上,暖融融的,把一天走下来的疲惫都烤软了。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手里各自拿着烤串或酒瓶。

      林舟喝了一口酒,看着时野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正拿着一根削好的竹签在慢悠悠地烤一条鱼——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来的,干干净净,已经腌好了,烤得两面金黄。

      “时小姐,”林舟凑过去,试探着开口,“你今天早上爬那棵树……你是怎么上去的?”

      时野把鱼翻了个面:“爬上去了。”

      林舟:“……”

      江亦辰插了一嘴:“我以前认识一个跑酷的,他上树也就那样了。”

      时野没有接话。

      林舟又喝了一口酒,壮了壮胆:“那你……以前在岛上,是不是天天爬树?”

      时野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火候刚好,要试试吗?”

      林舟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一根烤得半生不熟的香肠,沉默了一下,伸过手去:“……试试就试试。”

      他接过那条鱼,咬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确实很好吃,皮脆肉嫩,盐味刚好,带着柴火烤出来的香气。

      他吃完,把那根鱼骨头往火堆里一扔,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时小姐……你下次要是哪天不当保镖了,开个烧烤摊吧。我一定天天来。”

      时野没有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微微晃动。

      晏峙坐在火堆对面,一直没开口。他看着时野安静地坐在火光里,手里的竹签已经空了,火光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座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在岛上,也烤鱼吃吗?”

      时野看了他一眼:“嗯。”

      “那你在岛上一般都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你一个人?”

      “嗯。”

      晏峙顿了一下,想再问点什么,但看到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又没再问了。

      时野没有低头看他。她只是把竹签插在火边的泥土里,然后轻轻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

      深夜。

      晏峙翻来覆去睡不着。睡袋很厚,但地面还是有点硬,帐篷外的虫鸣声持续不断,像整个夏天都缩在这片林子里叫唤。

      他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燃烧,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

      他钻出帐篷,站在夜风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正打算往林子边上去透透气,余光扫到不远处的两棵树之间——有一条绳子搭在两棵树之间,高度大约一米五,上面躺着一个人。时野躺在绳床上,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绳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晏峙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月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和那根绷紧的绳子上。她像一只悬在树枝上的猫,全身重量只落在两根手指粗细的绳子上,稳稳当当的,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想悄悄退回帐篷里。就在他脚跟还没落地的时候,时野的声音从绳床的方向传过来——清清淡淡的,像从空气里浮现出来:“你踩到第三根枯枝的时候我就醒了。”

      晏峙脚步一僵,整个人停在原地。

      他转头,看到时野已经侧过身来,正隔着几米的夜色看着他。月光在绳床旁边亮了一小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晏峙沉默了一下:“……你没睡?”

      “睡了。听动静醒了。”

      “那你——”

      “你走错方向了。这边是营地出口,你往那边走,会走到溪沟里去。”

      晏峙站在月光下,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正准备走的方向。他确实走偏了,没注意到地面的坡度变向。他收回脚,默默地站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了。”

      时野把脸转回去,重新躺好:“嗯。”

      晏峙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根绳床微微晃荡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篷,重新钻进去,拉好睡袋,躺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布。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透亮。

      晏峙醒来的时候,帐篷外面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他穿好外套,拉开帐篷拉链,钻出来。

      篝火已经重新升起来了,火苗不大,但很稳定。时野坐在火堆边,正在往锅子里倒水,旁边放着一小袋干粮,还有两条用竹签穿好的鱼,已经在火边烤了一会儿了。

      晏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林间透过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八点开饭。你醒了正好。”

      晏峙走过去,在火堆边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系紧了,没松。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翻身的频率变了。刚醒的时候翻得慢,清醒了翻得快。”

      晏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烤鱼,低头咬了一口。皮脆肉嫩,盐味刚好,跟昨天那条一样好吃。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她不像会出错的机器,更像一片森林——你走进来,它什么也不说,但你走错路它一定会知道。

      他吃完鱼,把鱼骨头扔进火堆里,看它慢慢被烧成灰烬。

      这一天,他忽然不想急着设什么陷阱了。

      他只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让他意料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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