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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绳上栖影,寸步不离 ...

  •   夜里九点,艳红保时捷跑车低缓驶入半山别墅区林荫道,低沉引擎声消散,车身稳稳停在别墅铁艺门前。

      晏峙刻意在外消磨了整整一日。上午约球友下场打高尔夫,中午和圈内好友聚餐闲谈,下午辗转会所消遣,硬生生拖到深夜九点才动身归家。

      父亲一声不吭,直接给他敲定一名贴身保镖,这件事让他只觉得滑稽又别扭。

      他本能抵触这种突如其来的管束,更何况对方是荒岛长大、在研究所驯化九年的人,怎么看都和他的生活圈层格格不入。

      跑车熄火,车内瞬间安静。晏峙靠在驾驶座静坐片刻,指尖随意划动手机,本打算直接上楼关门休憩,冷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转念又觉得刻意躲避太过掉价,反倒像自己心生忌惮,不如亲自去看一看,能被父亲格外看重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推开车门走向入户大门,陈姨恰好端着杂物从门厅走出,连忙快步迎上前:“晏少,您可算回来了。时野姑娘上午就到了,我把二楼客房收拾妥当,让她安顿下来了。”

      “嗯。”晏峙随口应声,语气闲散,心底揣着几分促狭的坏心思,纯粹想瞧瞧这个传闻里木讷孤僻的荒岛丫头,会不会拘谨手足无措,“她在做什么?”

      “一整天都待在楼上客房,中午、傍晚两顿餐食都好好吃完了,其余时间就静静坐着,不碰手机、不开电视,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晏峙没再多搭话,抬步踏上二楼实木楼梯,走到走廊尽头客房门前,指尖轻叩门板。

      房门应声向内打开。

      看清门那人的瞬间,晏峙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脑海里提前铺好的所有预想,关于荒岛长大的木讷、孤僻、笨拙,在此刻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见过的名门闺秀、精致美人太多,明艳温婉、娇俏灵动,各式风情早已看惯,自认早已审美麻木。

      可眼前这一眼,是完全跳出世俗模板的冲击。

      少女静静立在门口,素白短袖衬得身姿清挺孤峭,深灰外套极简利落,一头黑发一丝不苟束成低马尾,尽数褪去琐碎,将整张脸、整条脖颈肩线干干净净地展露无遗。

      她的美不带半分人间雕琢气。

      骨相极冷、极清、极绝,轮廓干净凌厉却不锋利,皮肉薄透,清冷瓷白的肤色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感。

      眉眼空寂疏淡,不像世人眉眼带情带态,她淡得像山巅终年不散的雾,空灵、悠远,根本不属凡尘。

      最致命的是那双浅褐眼眸。

      澄澈、安静、深不见底。

      平视过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情绪,不卑不亢、不好奇不探究,全然是一种俯视俗世、万事不萦于怀的漠然。

      明明是人在眼前,却像隔着一整座空山、一世风月。

      晏峙心头猛地一空。

      呼吸微滞,下意识屏住,连原本嘴边预备好的戏谑刁难话语,全都卡在喉间,瞬间失语。

      他怔了短短半秒,快得让人抓不到破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瞬间的失态。

      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见到——干净到能压尽世间所有艳丽的人。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别扭的躁意。

      惊艳、错愕、猝不及防,又隐隐不服。

      不服自己居然被一张安静冷淡的脸,轻易打乱了心态。

      短暂的怔忡过后,少年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傲气立刻翻涌上来,强行压下心头异样的惊艳。

      他故作淡定,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目光淡淡扫过她全身。

      身形看着清瘦单薄,站姿却极稳,重心微微下沉,周身常年戒备沉淀出的紧绷感藏都藏不住,仿佛任何时刻都能瞬间进入攻防待命的状态。

      “你就是时野?”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维持着少爷惯有的散漫随意,掩去方才转瞬即逝的失神。

      “嗯。”少女应声极简,音色清冽,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我叫晏峙。”

      他仗着自己是主人,存心摆出刁难姿态,刻意抛出一堆苛刻又无厘头的规矩。

      方才那一眼的惊艳让他莫名不服,偏要故意为难,想撬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冷淡,看她破功失态:“我父亲应该跟你交代过,从今往后由你负责我的安全。今晚开始睡我房间,规矩先说死:不许靠近我半步,不准触碰我任何私人物品,更不能弄脏室内一样东西。”

      他静静等着,满心以为总能从她脸上抠出一丝诧异或无措。

      可几秒过去,时野依旧安静平视着他,情绪毫无起伏,像在端详一面不会言语的墙壁,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没能捞到半点想看的反应,晏峙心底暗自觉得无趣,压下那点莫名心绪,淡淡抬颌:“行,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主卧,步履散漫随性。

      身后脚步声轻得近乎无息,时野安静相随,乖顺得过分,反倒让他心底那股被束缚的别扭感更重。

      晏峙推门走入宽敞奢华的主卧,随手将外套脱下来扔在真皮椅背上,正要回身再随口编几条刁难人的规矩,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彻底愣住。

      时野并没有踏进房间,只是静立在门框边缘。她不知何时从衣袋摸出一根暗褐色细绳,绳身纤细,植物纤维编织而成,质地紧实耐磨,色泽暗沉老旧,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使用的旧物。

      不等晏峙回过神,她手腕轻轻一甩。细绳如同活蛇破空窜出,轨迹精准利落,一端牢牢缠住天花板吊灯底座,另一端顺势缠绕住窗户上方的实木横梁,绳索在空中绷得笔直。

      时野伸手轻拉两下,确认承重牢固,随后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轻盈腾空,灵巧攀上细绳,脊背轻靠墙面,双腿自然垂落。

      她微微调整重心,绳索轻微晃荡两下,即刻安稳不动。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双眼半阖,竟是打算就这般悬在半空休憩待命。

      晏峙僵在原地,张大嘴巴,下意识脱口而出:“哎哟我去——”

      他望着绳上那道安静身影,白T灰外套,低马尾垂落,面无表情悬在细得离谱的绳索之上,如同栖于枝桠的孤鸟。

      再看向身侧价值几十万的手工定制软床,柔软蓬松,却空落落闲置正中。

      这画面离谱到超乎想象。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各类圈层场面,只在武侠影视里见过的绳上栖宿,此刻真切摆在自己卧室里。

      沉默几秒,晏峙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扯出一句场面话,纯粹给自己找台阶缓解内心震撼:“行吧,你爱睡哪儿睡哪儿。”

      说完几乎是落荒一般扑上床,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住。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突兀,全然是被眼前景象冲击失语后的妥协。

      他关掉灯,躺卧在床上。

      黑暗笼罩全屋,他闭目休憩。十几分钟过去,呼吸渐渐平缓,意识快要沉入睡意,他却猛地睁开双眼。

      房间里太安静了。

      他住在别墅里这么久,从没有觉得自己的卧室这么安静过。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他听不到那个悬在墙角的人的任何声音。

      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明明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但耳朵告诉他——没有。

      晏峙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方向。

      在昏暗的月光里,那根绳子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形,安静得像是悬在黑暗里的一缕暗影。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模糊的阴影,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他沉默了很久,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根绳子上挂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人。

      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因为他总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有两个人。

      而其中一个,他完全听不到她的呼吸。

      他在黑暗中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墙角,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晏峙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向墙角——那根绳子还挂在那里,上面躺着一个人。

      时野还在。

      她侧躺在绳子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一只蜷缩在树枝上的猫。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今天有一个计划——甩掉她。

      他爸给他塞了个保镖,他不想带着她。不管是去马场还是去见朋友,他都不想身边跟着一个面瘫的女人。所以他决定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出门。

      他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收拾好之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放轻脚步,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没有看到其他人。

      很好。

      他走到玄关,弯腰系好鞋带,拿起车钥匙,拉开大门——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然后他感觉到耳边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带着一点纸张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愣住了。

      一张纸巾,从他耳边擦过去,钉在了他正前方那扇实木门板上。

      是的,钉住了。

      那张纸巾像一枚暗器一样,直直地插进了实木门板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纸巾的边缘纹丝不动,像是被嵌进了木头里一样,僵硬得像一片铁片。

      晏峙保持着那个跨出门槛的姿势,一动没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时野正站在走廊尽头。她没有举着任何东西,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晏峙张了张嘴,指了指门板上那张纸巾,“你是怎么——”

      时野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说过,寸步不离。”

      晏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门板上那张纸巾,又看了看时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他妈也行”的荒谬感。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巾露在外面的那个角——硬的,像铁片一样。他用力把它拔了出来。纸巾被他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质地才重新变回柔软的纸张。他看着那张纸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卷曲,变得和普通的纸巾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缕头发,被整整齐齐地削断了。

      晏峙低头看着那缕落在地上的头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没有去看时野,而是弯腰重新系了一次鞋带,系得很慢。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要去马场。”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门。

      时野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

      晏峙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挂挡,踩下油门——一气呵成。他没有等时野上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冲出了别墅大门。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时野没有追上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一动没动。

      晏峙心里一阵暗爽。他加大了油门,车子沿着林荫道疾驰而去。他一边开一边想——甩掉了。他爸给他找的保镖再厉害,也跑不过他的车。他弯了弯嘴角,心情大好。他甚至开始盘算,待会儿到了马场,要好好玩一整天,晚上再去酒吧喝一杯,最好再找几个朋友一起去吃夜宵,玩到凌晨再回家。

      他想着这些,车速越来越快。

      然后他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他瞪大了眼睛。

      车子还没开到别墅的铁艺大门,距离大门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看到了时野。她站在大门口的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白色T恤,灰色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她明明刚才还站在别墅门口——他亲眼看到她没有追上来,他亲眼看到她站在原地没动。

      但她就站在这里。

      晏峙握着方向盘,愣愣地看着站在大门口的那个人。她离他的车头大概十几米远,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心里涌起一股凉意,那凉意从后脊梁一路蹿上来,蹿到后脑勺,让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有倒车,没有调头——他知道她一定还会出现在下一个门口,再下一个门口。

      他熄了火。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启动了车子。他没有倒车,只是慢慢把车开到了大门口。时野站着的位置,正好挡在门中间。他按了一下喇叭。

      时野没有动。

      他放下车窗,探出头去,用一种带着极度不耐烦的语气说:“上车。”

      时野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晏峙没有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大门。

      一路上,他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但他知道,她一定安静地坐在后座上,目光看向窗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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