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15、对账 百亿的数，

　　下午四点二十，北三环那家面馆。
　　雨是中午开始下的，到这个点没有停的意思。顾之澄推门进去的时候，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已经摆了三碗面，热气往上走。周明远坐在老位置，像从上次起就没挪过窝。
　　傅景深比她晚到一分钟。收伞，挂外套，在周明远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碗面对视了一秒。
　　"周老师。"
　　"傅总。"
　　还是这两个称呼。但这一次，中间隔的不是四个月和六个人了——是一份开源技术报告，和一张谁都没署名的图纸。
　　"先说清楚。"周明远拿起筷子，"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对账的。"
　　"对。"傅景深说。

　　第一笔账，附录C。
　　"第四十一页，脚注三。"周明远报编号的语气像在读日志，"'阈值取2的幂次，便于位运算优化'——这句话是错的。调度心跳走的是系统时钟，跟位运算没有任何关系。"
　　顾之澄翻到那一页。脚注三，一行小字，她读过，没觉出异常。
　　"这句错话，是我2021年随手写在内部设计文档里的，写完自己都忘了改。"周明远说，"那份文档从来没有公开过。全世界知道这句话写错了的，只有一个人。"
　　他放下筷子。
　　"现在，多了一群照抄的。"
　　会议室式的安静落在面馆里。连错误都抄走了——这比抄对了更致命：对的东西可以说是巧合，错的东西只有一个来源。
　　"公证文书还在。"周明远说，"整个邮箱，设计文档、时间戳、天枢这两年问我要过什么、我什么时候交的——全在里面。"
　　"现在交出来。"傅景深说。
　　"不。"
　　"为什么。"
　　"牌只能打一次。"周明远看着他，"现在打出去，天枢有四个月时间给附录C洗稿、换说法、找补丁。等仲裁开庭那天打——他们当庭就要回答一个问题：用来主张'验收程序无效'的那套系统，设计文档在谁的开源仓库里，作者栏为什么是空的。"
　　四个月后开庭。那把悬着的剑，和这张压着的牌，原来对的是同一个表。

　　第二笔账，周明远自己的。
　　"图纸是我画的，章是临界的。"他说，"2021年我在你的公司领工资，那是职务作品，权利人不是我——我一个人，告不动天枢。"
　　"所以你需要我们。"傅景深说。
　　"对。我出证据，你们出枪。"周明远顿了顿，"我只要一样东西：不管判决书上写谁赢，那份设计文档的作者栏，必须有我的名字。"
　　傅景深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像谈判的话：
　　"你去翻我们现在的代码仓库。凤凰那套老模块，注释栏的名字，我没让任何人删过。"
　　周明远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吃完半碗，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和账无关的话：
　　"还有一件事，白送的。百亿补贴——这个数，天枢自己的账上拿不出来。"他站起身，把没开过机的笔记本夹进腋下，"钱从哪来的，你们去奥斯陆的人，自己长眼睛。"
　　门帘掀开，雨声灌进来一大口。
　　"等开庭。"他说，"到时候，缺什么，打我电话。"

　　回程的车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傅景深开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电车。顾之澄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雨把整条三环糊成色块。她这几天连轴转，暖风一吹，困意漫上来，她靠着头枕闭了一会儿眼。
　　醒过来的时候，车在等红灯。她注意到两件事：副驾这侧的出风口被拨开了角度，不直吹她；空调显示屏上，她这一侧26度，他那一侧22度。
　　她没说话，当作没看见。
　　红灯还剩十几秒。雨刷打了两下。
　　"甘孜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面，"你站在草坡上的时候——"
　　绿灯亮了。
　　他踩下电门，后半句没有了。
　　她也没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她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分钟。
　　车在她楼下停稳，她解安全带，他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下周的航班，我跟你同一班。"
　　她回头。
　　"秦放没告诉你？"他看着前挡风上的雨，"沈一鸣的论坛，缺一个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