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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祠堂 烧了。 ...

  •   楚家祠堂里。

      押送楚疏泠来此的仆役守在门前,屋内满是香灰的气息,光线昏暗,寒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激起一阵战栗。

      楚疏泠身上的衣裳已经半干,冷津津地黏在肌肤上,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向眼前的一众牌位。

      烛光长明,每一份牌位都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供奉的朱果很是新鲜,看来这些年,楚家人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低下头,长睫遮住眼底的阴沉。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传来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泠儿,我的好女儿,你受苦了。”

      来人正是楚疏泠的生父,楚儒。

      尽管已至中年,可他的模样依旧儒雅俊朗,在朝为官十余载,虽未曾立下过大功,但他为人处事圆滑周全,再加上这副俊秀书生气的长相,官场上人人都夸他和善易亲近。

      可只有楚疏泠知道,她的这位“好父亲”,本质上却是个冷血无情的绝对利己者,抛弃发妻、亲生女儿在楚家为奴多年却从未与她相认,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

      自打今日进了楚家大门,楚疏泠便没打算再装出那副谨小慎微的乖巧模样。

      楚儒在官场上沉浮多年,而今也只是个四品官,在第一名门的裴氏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林钰卿自以为把她带回楚家就能任她蹂躏,可今时今日,楚家与裴家的关系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就算她现在将楚家掀了个底朝天,林钰卿或楚儒真的敢拿她如何吗?

      答案不言而喻。

      楚疏泠冷眼看着楚儒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欲让她起身,却不为所动。

      “父亲若是心疼我,那便多去劝劝林夫人,让她莫要再和我这样的小贱种计较。”

      楚儒自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叹了口气,“泠儿,你明知你娘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若是从中说和,她届时说不定更要狠狠罚你了。”

      装什么惧妻爱女的好男人?
      她与林夫人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还不是他犯下的罪孽?

      楚疏泠心中直作呕,懒得再与他多言。

      从前她在楚家当最不值钱的洒扫丫鬟,楚儒每每见了她都视若无物,可今日被她言语冒犯又无视,反倒怎么都不肯走了。

      他俯身将食盒打开,饭菜香顿时四溢开来。

      “泠儿,你看看,我专门让厨房做了几道你喜欢的菜,听说你在祠堂里跪了好几个时辰了,想必都饿了吧?”

      楚儒端起食盒正中央摆着的那盘红烧猪蹄,将它讨好似地凑到楚疏泠面前。

      油腻荤腥的香气扑鼻而来,楚疏泠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手一推。

      啪嗒一声重响,瓷盘砸在地板上碎了个彻底,肉汤四溅,原本好好的一盘菜霎时变成一片污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楚儒太阳穴突突直跳,为官多年,楚家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忤逆他。

      他转而看向楚疏泠,对方依旧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似乎半点没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楚儒原也没准备来看他这个便宜女儿,只是近来朝中动荡,听说前两日裴霁清已经从柳文的家中翻出了一桩科举旧案,尽管还不知道事关何年的科举,可他心中总难免惴惴不安。

      当年他两次上京赶考,第一回落榜后曾偶然与林钰卿相识,其后利用林家的势力和财力买通了考官,才勉强能在下一次的春闱里高中。

      时至今日,他早已忘记了其中细节,甚至连当初的考官模样也忘得差不多了,可……若是裴霁清手里掌握的,就是他入仕那年的科举贿赂案证据呢?

      裴霁清此人为官清正,行事敏锐,往昔有裴氏子弟犯了错也绝不徇私,若是他借着亲家的关系同他打探此事,恐怕是会打草惊蛇。

      可现在楚疏泠回来了,他或许还能试试旁的法子。

      思及此,楚儒心底的愠怒消了大半,他着人进来将地上打扫干净。

      “既然你不肯用膳,那为父也不强求。你今日在外淋雨受了寒,身上的衣裳也没法换,我待会叫人煮碗姜汤送进来,你记得喝。”

      他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着,若让旁人听见,只怕真会以为他是个爱护女儿的好父亲。

      楚疏泠看都未再看他一眼。

      不多时,身后传来嘎吱的响动,楚儒走了。

      楚疏泠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回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在慢慢阖上的门缝中被拉得老长。

      楚儒抛弃她和生母齐云,离开儋州的那日,并不似今日这般温柔平静。

      尽管经年过去,可只要一闭上眼,那日他离开的声音依旧清晰如昨。

      女人的哭喊声和怒骂声,楚儒冷硬无情的声线,还有他走出门时,院子里那只大黄狗依依不舍的吠叫。

      除了那只狗,楚儒什么都没有留下。

      彼时年幼的她并不知晓父亲为何离开,只记得她和大黄狗坐在院门前等了一日又一日,父亲都没再回来。

      直到有一天,齐云突然领了个眼生的男人回家,让她叫他爹。

      楚疏泠不喜欢那个男人,因为他当着齐云的面对她嘘寒问暖,背地里却会偷偷对她动手,酗酒后有一次明明将她的脑袋都打得见了血,可齐云瞧见后连半分维护的意思都没有。

      自那之后,那个男人行事越发嚣张,满屋子里只有那只大黄狗会护着她,回回见了他都会叫唤,还曾差点将他咬伤。

      久而久之,不知是他还是齐云嫌烦了,在一日楚疏泠出门后,大黄狗不见了。

      再看到它,是在那桌堪称丰盛的晚饭上,齐云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两人笑眯眯地向她宣布,说不久后她就要有一个弟弟了,而她的狗,就成为了给她那个所谓的“新弟弟”补营养的晚餐。

      自那日起,她每每见了盘中肉,都会不可自制地想起它,想起与她朝夕相伴的大黄。

      可齐云和她的情夫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因为齐云怀了孕,情夫借着照顾她为由,将家中所有的活都交到她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身上,她每天天不亮便得起床砍柴做饭,伺候他们的衣食起居,若是做得不好,就会常常被他们打骂。

      在齐云眼中,她不再是女儿,而是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奴婢,一个向她情夫投诚的弃子。

      即便她后来进了楚府,处境依旧没有半分改善。

      时至今日,连相处短短半年的方夫人都能知道她的饮食喜好,借此来故意刁难她。

      楚儒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探得她吃不得荤腥的事,可很显然,他连这样的心思都没工夫花在她身上。

      天色渐晚,祠堂外点起了灯,楚疏泠蜷缩在小小的蒲团上,额头隐隐发烫,连眼皮亦慢慢变得沉重,可楚儒口中会送姜汤来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已被抛下过一回,楚疏泠再不会对这个只停留在血缘上的父亲生出任何期待。

      只是她在等。

      她不想再在楚家消耗时辰了。

      毁掉裴霁清的计划进度迟缓,她本算着今夜就要再次入梦,可林钰卿的突然到访打断了她的进程。

      而且,在她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某个地方,她还记挂着院墙之上的那只丑猫。

      前两日它没有来,算算时间,也许过两天它就会来裴家找她了。

      那只猫又丑又笨,若是不小心在何处又受了伤,裴家还会有人肯救它吗?

      祠堂里很是静谧,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大门外亦没有了半点声响。

      已至深夜。

      楚疏泠撑着蒲团艰难起身,跪了数个时辰后,双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静静站着缓了缓,并不着急,直到四肢开始回暖,她方慢慢走到供奉的香台前。

      楚家祠堂里的香火从没有一刻停息,她在府内当小丫鬟时就曾无数次幻想过能偷偷溜进此处,可作为外院最卑微的洒扫奴婢,她很难靠近这里一步。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林钰卿,若非是她给了这次机会,她如何能将从前的幻想实现呢?

      楚疏泠伸手拿起案上的烛台,烛火在她黑夜般的瞳孔里跳跃着,让一向看起来郁气沉沉的她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身影笼罩着香台,手里的烛火一寸一寸地、将眼前的牌位逐个点燃。

      上好的木牌被焚烧后生出了迷人的香气,楚疏泠痴迷地猛嗅了一口,随即将烛台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

      咚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长夜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火舌卷着布帘直往房梁上冲,像是一场绚烂奇异的花火表演。

      楚疏泠眼睁睁看着火光将面前的所有牌位尽数吞没,看着被大火包裹着的房梁重重砸在香台上,这才转身慢慢往外走。

      门甫一打开,寒风吹进屋内,将火吹得更旺了。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靠坐着墙睡得正香,楚疏泠低头踢了踢其中一人的鞋尖。

      “醒醒,祠堂走水了。”

      小厮恍然惊醒,抬起头,正看到楚疏泠脸颊上沾着些许黑灰,手里还抱着块半焦的牌位。

      余光里的祠堂几乎被大火吞噬,他什么都来不及思索,大喊了几声走水了便慌慌张张地往水坛的方向跑。

      被他这么一喊,原本寂静祥和的楚家顿时热闹起来。

      无数仆役抱着水桶往祠堂的方向赶来,半刻后,只披了件外衫的楚儒和林钰卿匆匆赶到。

      眼看偌大的祠堂已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林钰卿气极得上前一步,扬手就要一耳光扇在楚疏泠的脸上。

      从小被打骂的经历让楚疏泠的反应变得极快,她迅速往后撤了一步,林钰卿见没扇到她,气急败坏道:

      “你这个小贱种,竟然还敢放火烧祠堂,真是反了天了!”

      林钰卿明明姓林不姓楚,反倒比楚儒这个真正的楚家人表现得更为着急。

      楚疏泠眼底划过一丝嘲弄,没理她,将抱着的牌位交到楚儒手里。

      “父亲,是女儿无能,火烧起来时只救下了这一块。”

      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他们再笃定是她烧了祠堂又能如何?更何况,楚儒不是一向喜欢对外表现出一副和善温良的样子吗?

      楚疏泠好整以暇地紧盯着他。

      楚儒低下头,拿着牌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木牌被烧得只剩下一小块,就连上头的字都辨不清了。

      这分明就是挑衅。

      可——

      他转念一想,自己膝下无子,楚家如今只剩下楚疏泠一人还能指望,科举贿赂一事还不知进展如何,若是此时与她计较,只怕日后楚家就更难了……

      想通后,楚儒不顾林钰卿的阻拦,向下人招了招手,让丫鬟将楚疏泠扶去厢房。

      “好泠儿,为父不怪你。你既跪了许久,又碰上起火的事,肯定吓坏了吧?今日先回房好好休息便是。”

      对于这个结果,楚疏泠并不意外,她故意在林钰卿面前装出与楚儒父慈女孝的样子,劝楚儒莫要太过伤心,随后转头看向林钰卿,道:

      “林夫人,大夫都说气多伤肝,而且,父亲也不会喜欢动辄就要动手的粗鲁女人吧?”

      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

      拐进长廊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女人气冲冲的骂声和男人无奈的安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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