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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鼠 越是被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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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裴霁清终于从卷宗里分神瞥了她一眼。
淋湿后的衣衫尽数黏在女郎的肌肤上,让她的身形显得愈发单薄,几缕湿发贴着鬓边,消瘦白皙的下巴还滴着水。
“无妨。”
他的目光并未多作停留,只在扫过她覆在厚褥上的那片衣裙时顿了顿。
“你受伤了?”
楚疏泠顺着他的视线落在衣角,这才发现上面沾着少许血迹,八成是处理承安的尸体时不小心沾上的。
她面色如常,谎话张口就来,“应该是方才那个孩子的吧,我瞧他手上也有许多伤口。”
裴霁清不置可否,想起车帘被风掀开时瞧见的那画面。
这条街临近城门,时不时总会闹出些乱子。仅凭楚疏泠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是如何能偷偷溜出裴府,独身来到这里的?
这个念头刚起,他倏而思及了从前裴峥曾同他说过的话。
“阿兄!你是不知道,楚家送来的那个小女郎可坏了,你别看她看起来胆子小,其实……”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峥突然涨红了脸,没再往下说,“哎,反正你以后可别被她这副样子给骗了!”
彼时他并未将裴峥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他们夫妻相处间的私隐,可如今裴峥不在,若楚疏泠往日对外的那副温顺模样,只是她的伪装呢?
裴霁清薄唇微抿,丝毫未被她方才马车外所表现出的纯善迷惑,反倒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楚疏泠几乎瞬间读出了他话语中的些微冷意,暗道他着实是个不近人情的伪君子。
暴雨天,面对着刚被抢了荷包的“善良”弟媳,他眼里不仅没有半点怜惜,反倒生出了怀疑。
她垂眸攥着手,故作老实地答道:“对不起,阿兄。今日我本想趁机跟着你们一起去祭奠夫君,只是走到城门时突然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原是想着等雨停了再继续走,却没料到雨越来越大,只能折返回来。”
今日出府的时机,原就是计划好了的。就算被旁人发现了,她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圆回来。
楚疏泠一股脑说了许多,交代完后抬眼极快地看了裴霁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道:“阿兄若是要责罚,我什么惩罚都认。但……我只是太想夫君了,这些日子我常常会梦见他,梦里他总会和我抱怨地府里太冷,他吃不饱穿不暖,过得一点都不如在家里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在裴霁清面前主动说了这么多话,说到最后嗓音里染上了明显的哽咽,白皙的面容泫然欲泣。
不过裴霁清半点没有出声安慰她的意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轻嗯了一声,道:“梦境都是假的。”
“可我觉得很真。”
楚疏泠忽然仰起脸,露出那张消瘦苍白的脸蛋,眼瞳漆黑,直勾勾地望着他。
“阿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夫君他真的来到了我的梦境,他的声音、他的模样,就算梦醒了也依旧清晰。”
裴霁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侧首避开她的目光。
“这几日若是梦魇了或是觉得不适,可以让管家再将道士请来作法。”
楚疏泠轻哦了一声,裴霁清能感觉到,那道投射在他身上的强烈视线慢慢收了过去。
“多谢阿兄,我没事的。”
裴霁清没再回应,拿起卷宗重新翻看起来。
楚疏泠的发丝还滴着水,衣裳湿透了,可马车里连一块多余的布料也没有,她就这样静静靠坐着车壁,没抬头,藏在睫羽下的黑瞳偷偷打量着裴霁清。
眼前的男人拥有一双很是漂亮的手,捏着卷宗时的骨节微微突起,手指修长白皙,手背上的青筋明显,看起来就像是玉器雕琢而成的。
而她呢?
楚疏泠默默摊开自己的手。
手心里残存着好几处伤痕,全都是她在楚家当丫鬟时留下的。来裴府半年,指尖的薄茧慢慢好了不少,可那些冻伤过的位置天一冷还是会隐隐犯疼。
明明都是人,凭什么裴霁清他一生下来就能养尊处优,在裴家那么多人的期待和看重中长大,而她却生来没有父母的爱,艰难求生了十余年,就算现在坐在了他面前,与他依然是天壤地别。
楚疏泠很嫉妒,嫉妒到甚至憎恶,只要和裴霁清待在一处,她便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那只老鼠。
她看向自己刚才故意弄脏的那一小块厚褥,突然有些泄了气。
她到底是在做什么?
就算弄脏了裴霁清的马车,可最后也不会是他去清洗,或许根本等不到他看到这藏在衣裙下的污渍,这块地方就已经被旁人清理干净了。
楚疏泠抿了抿唇,自暴自弃地用衣袖将身旁的厚褥小心擦好。
裴霁清恰在此时翻了页卷宗,余光瞟到她的动作,道:“不必擦了,鹤闻自会处理。”
果然。
楚疏泠的心情愈发郁结。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外头传来鹤闻的声音。
“二少夫人,裴府到了。”
楚疏泠从略微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下意识看向裴霁清,想等他先行。
被她突然盯着,裴霁清抬眸回望过来,“嗯?”
楚疏泠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问她怎么还不走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一瞧,马车并未停在裴府正门前,而是停在一处僻静的侧门。
骤雨初歇,鹤闻将脚凳摆在下车的位置,恭敬道:“二少夫人,您从这门进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的。”
楚疏泠向他道了声谢,随即回身看向裴霁清,忍不住疑惑,他发现她偷溜出府却没追究,究竟是因为裴峥这层关系,还是因为他其实和裴峥一样,越是被折辱强迫,心里越是喜欢?
毕竟……已经入梦三次了。
楚疏泠无从得知其效果,略一沉吟,决定主动开口:“阿兄,你……不罚我吗?”
“罚?”
裴霁清似不知她为何会生出这样的疑问,再次抬眸看向她。
一抹日光从掀开的车帘倾泻而入,将女郎的半张侧脸映衬得宛如白玉,眼波潋滟,似能摄人心魂。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道裴家并非刑部大牢,她也不是刑犯,既然出府是事出有因,又何谈惩罚?
不过他并未直接回答楚疏泠的问题,只道:“天色不早,你若再不走,恐怕要误了给裴峥上香的时辰。”
这狗东西果然是看在裴峥的份上才会对她如此。
因还在丧期,楚疏泠每日早晚都得去灵堂为裴峥上香,她暗地里撇了撇嘴,转身利落地下了马车。
雨后初晴,府里原本躲懒的仆役纷纷回到了原位,好在楚疏泠进来的这扇侧门连着一条小径,能直接通向昭玉阁。
一路罕见人迹,约莫一刻后,她行至昭玉阁门前,迎面却撞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裴府的人——
林钰卿。
她的嫡母。
上回见她,还是前不久她来裴府吊唁时,那日灵堂里恸哭的亲族众多,而她这个根本没和裴峥打过几次照面的好嫡母也位列其中,着实让她看了好一场笑话。
楚疏泠扫了眼她身后站着的孙嬷嬷和几个静思堂里的丫鬟,再看向林钰卿那张眼底藏不住锐意的脸,心知她来者不善,面上如常向她行礼。
“母亲。”
“我可没有你这样没有教养的女儿。”
林钰卿的话回得很快,蹙眉怒瞪着她。
这小贱蹄子衣衫尽湿,裙底还沾着泥土印,指不定就是偷溜出府,与哪个情夫私会去了的。
她今日来此,原是想借着探望为由与裴家拉进关系,却没料到这个便宜女儿竟然敢如此不知安分,若非身后还站着裴老夫人的人,她定要好好罚她一顿。
“林夫人,您消消气,”孙嬷嬷在旁轻声劝着,“二少夫人近来守灵辛苦,偶尔出府放松放松也正常。”
时下民风还算开放,裴家虽为名门清流,可也没有拘着女眷不让出门的规矩。
但林钰卿听着孙嬷嬷的劝和,反而更不高兴了。
楚疏泠一个乡野来的贱民,也配得到裴家的庇护!?
“孙嬷嬷,她既进了裴家,就该好好孝敬长辈操持家事,怎能这般不懂规矩,在丧期间随意出行?说到底,还是我们这做父母的管教不周。”
自打发现楚疏泠失了踪,林钰卿便打定主意要趁机将她带回楚家管教几日,裴老夫人本就不在意楚疏泠的去留,闻言只应和了几句场面话便允了。
孙嬷嬷眼见劝不动,也就作罢。
楚疏泠就这样随林钰卿回了楚家。
还未进到正厅,当着院中众多仆役的面,林钰卿转身厉喝一声:“跪下。”
离开了裴家,楚疏泠脸上那层温顺的假面尽数褪下,此刻不跪反笑,歪着脑袋看她,“林夫人既然不想认我,那我还跪你作甚?”
林钰卿是在半年前,楚儒将楚疏泠选为替嫁新娘子才知道他在外竟还有个亲生女儿的。在此之前,她对楚疏泠最深的印象,是自己女儿小时候从门口捡回来的那个小丫鬟。
这些年来,楚疏泠在楚家为奴为婢,卑贱如泥,她还从未见过她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
这样的反击让林钰卿更加恼怒,她扬声唤来廊下的两个小厮,让他们狠狠压住楚疏泠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按跪在地上。
“贱坯子果然只能生出贱种,看来我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何为敬重长辈了。”
“长辈?”楚疏泠虽被压住双肩,但气势未减,“一个不知廉耻、未婚就与已有家室的男人苟合的人,难道也配当我的长辈?”
“林夫人,我看真正没有教养的,应该是你吧。”
“你——”
林钰卿被气得怒火攻心,捂着胸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当年她认识楚儒时,的确知道他在儋州老家还有个刚过门的娘子,可明明是楚儒口口声声说对他夫人并无情谊,又再三与她保证,只要他能入仕为官,日后就一定会娶她为正妻。
为此她尽心替他打点,而楚儒也并未违背他的承诺,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这十余年来甚至连个妾室都没有。
正因为他这些年的表现,在得知他当年竟还有个女儿,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过活了那么久时,她才会更加恼怒。
半年前,她曾派人前去儋州打听过,楚儒的原配夫人早已被洪流卷走,现在只剩下眼前的孽畜。
她咬牙恨恨地看着楚疏泠,命人将她压去祠堂,“既然你不懂何为孝敬,那就去列祖列宗面前好好跪着,将你这些年不敬的孝心全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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