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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兄。” “与兄嫂通 ...

  •   子夜过后,下了场急雨。

      静安堂门前,三三两两的仆役正在庭院里扫着落叶。

      裴老夫人还没有醒。

      楚疏泠按照规矩,来向她请安,在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着人将她请去前厅。

      “老夫人这些天哀思过度,昨夜好不容易才睡下,估摸还得好等。廊下风大,还请二少夫人移步。”

      孙嬷嬷派来的小丫鬟一边说,一边小心抬眼,观察着身前的女郎。

      上京贵女无数,或温婉清丽,或明艳夺目,或娇蛮生动,各有千秋。

      楚疏泠的模样并不算拔尖,皮肤冷白,不带多少血色。身形略显消瘦,白衣披身,乍然看去,只觉她像是个病美人。

      如今离得近了,她方发现女郎的唇色也很淡,瞳仁却异常漆黑,睫羽浓密,垂眸不语时,整张脸仿佛凝着一层死气。

      这样的长相,难怪裴老夫人不怎么待见她。

      正出神间,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瞳朝她看来。

      “也好。”

      小丫鬟冷不丁打了个颤,这才察觉到是楚疏泠在同她说话。

      她赶忙低下脑袋。

      “二少夫人这边请。”

      二人抬脚要走,身后倏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张扬的声音。

      “侄媳来得还是这么早啊。”

      是二房的方夫人来了。

      裴府占地极广,长房两兄弟和老祖宗的居所,地处裴府中心。而二房所住的梅苑,则距离稍远,来时须得费些时辰。

      楚疏泠向她屈膝行礼:“二婶母。”

      方夫人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侄媳这几日替峥儿守灵真是辛苦,瞧瞧这脸,又瘦了。”

      她转头朝身侧的侍女吩咐,“等会儿让小厨房熬碗鸭汤送去昭玉阁,给侄媳补补身。”

      楚疏泠吃不得荤腥的事,府里知道的不少。

      她没吱声,方夫人继续道:

      “这是二婶母的心意,侄媳应当不会拒绝的吧?”

      楚疏泠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自她进了裴家,这位方夫人似乎总是想着法子地为难她。

      前不久她才得知,她如此刁难,盖因当初她曾属意将自己的外甥女许给裴峥,可多次劝说撮合无果,最后阴差阳错,让她进了门。

      “多谢二婶母。”

      女郎微微垂首,姿态恭谦,方夫人很是满意。

      不过一个小丫头,没了倚仗,往后还不是任她磋磨?

      她正欲再说,身后雕花木门却开了。

      孙嬷嬷出来传话,说裴老夫人已醒,准她们进去。

      楚疏泠想进,被方夫人再次叫住。

      “老祖宗这会儿若是见了你,恐怕又得想起峥儿。”

      这是不想她进去了。

      楚疏泠听懂了她的意思,“二婶母思虑周全,那我还是在外面候着吧,若是老祖宗有何吩咐,尽管唤我。”

      “只是——”

      她轻轻蹙了蹙眉,犹豫地继续道:“我听说老祖宗素来喜欢苏老的丹青,前段时间我恰好得了副他所作的《春晖图》,今晨出门太急忘了带,还请婶母替我捎句话,说我稍后便将它送来。”

      苏老的丹青?

      方夫人在心里盘算。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些日子彦儿不是也寻了副他的真迹吗?如今正可用来讨老祖宗欢心。

      “好。”她假意答应。

      孙嬷嬷没说话,躬身引着她进了门。

      大门重新阖上,几缕檀香香气从门缝里溜了出来,迎风飘散。

      又是半个时辰。

      门内时不时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楚疏泠站在门外,听不真切。

      静安堂里侍奉的仆役众多,人来人往,数不清的视线暗地里往她身上瞟。

      这样的处境,楚疏泠早已习惯。

      当初嫁进来的头两个月,裴峥念着同她嫡姐的旧情,虽未将她退回楚家,却半点好脸色不给,迟迟不愿与她圆房。

      时间久了,府里众人对她越发轻慢,随后这事便传到了裴老夫人耳中。

      裴峥性子无拘,行事随心,裴老夫人心知劝不动他,便常常着人将她叫来静安堂,耳提面命让她与裴峥亲近。

      她一日没有做到,就得被罚跪祠堂、手抄经书,夜间回房时,总是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膝盖也满是淤青。

      后来她被念得烦了,干脆趁着裴峥归家时将他砸晕,撬开他的嘴灌了碗催情汤。

      红烛帐暖,木已成舟。

      事后裴峥清醒,见他们二人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床上,激动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她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掐醒,在房中囚缠了他足足三日,使尽手段,才让他勉强松口,答应日后绝不会再计较此事。

      膝盖间隐隐传来刺痛,唤回了她的思绪。

      守灵时一连跪了七日,再加上站了一个时辰,旧伤又泛起了疼。

      她悄悄揉了揉膝盖,就在这时,方夫人搀着裴老夫人走了出来。

      “彦儿这会儿应当已经在书房温书了,老祖宗肯去看他,他定然欢喜。”

      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彦儿是个好孩子。”

      楚疏泠静静站在一旁,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方夫人膝下总共两子,长子前些年随军出征,战死沙场,留下孀妇。次子,也就是她口中的彦儿,明年就要参加科考。

      对于这个儿子,方夫人看得极紧,平日所行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身边连一个随侍的小丫鬟都没有安排。

      二人路过楚疏泠,老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还未开口,方夫人佯装惊讶道:“侄媳怎的还在呀?老祖宗今日精神了不少,正要去梅苑看看彦儿新得的墨宝呢。”

      墨宝?

      不过是想抢了先机,让裴彦给老祖宗献殷勤罢了。

      楚疏泠了然于心。

      孝顺的样子做够了,她也累了,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后,她便自行告退。

      沿路的长廊仍挂满白绸,蜿蜒绵长,举目皆是雪白。

      她没回昭玉阁,而是专门挑了莲池附近一处隐蔽的凉亭歇脚。

      她在等。

      满池荷花凋零,落叶纷飞,不知过了多久,在遥遥几棵枯木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

      白衣翩翩,玉冠束发,面如琢玉,气质清绝。

      行过的众人见了他,个个敛眉垂首,姿态恭敬。

      而他的目光从不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仿佛周遭一切,皆是无物。

      楚疏泠蹙眉抿唇,尚可的心情瞬间变得阴沉。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见到裴霁清,他都是这副鹤立鸡群、目中无人的死样。

      隔着一塘池水,她的视线如有实质,附在男人背上。

      裴霁清似乎并未察觉,也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被注目,他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楚疏泠忍着心口犯的恶心,确认他去往的是梅苑无误后,终于放下心来。

      算算时机,方夫人和裴老夫人去看望裴彦时,应当正能将他与寡嫂捉奸在床。

      如此家丑,自当请裴霁清出来主持大局,她已经等不及要看他会怎么处置了。

      -

      裴霁清去到梅苑时,裴彦和他的寡嫂苏绾已经穿好衣裳,齐齐跪在地上。

      方夫人正向裴老夫人求着情,见他进门,赶忙噤了声。

      裴霁清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听下人禀告方才的场景。

      前不久裴老夫人和方夫人来时,没在书房找到裴彦,问及他的贴身小厮承安,其神情躲闪、支支吾吾的,老夫人觉察有异,着人推开裴彦的房门,竟瞧见他与苏绾不着寸缕地躺在一处,正睡得香甜。

      “一定是苏绾故意诱他!”方夫人护子心切,不敢向裴霁清求情,只能哭着朝裴老夫人道,“老祖宗,彦儿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最是安分乖巧,若非旁人引诱,他绝不会干出这等混账事啊。”

      裴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刚经历一个孙儿身死,又瞧见另一个孙儿干了混事,思索再三,她到底于心不忍,看向裴霁清。

      “霁清,不如……罚他禁闭三月?”

      “不可。”男人语调平缓,却不容拒绝,“裴彦与兄嫂通奸,罔顾人伦,按照祖训,理应杖责六十,逐出家门。”

      裴霁清治家,素来是雷霆手腕,说一不二。

      他刚当上家主的那年,曾有一裴家旁支子弟暗中行贿买官,被发现后矢口否认,结果证据确凿,被他当众依家法鞭刑一百,最后重伤身亡,所有为之求情者亦受了惩戒,自那之后,他说出口的话便无人再敢置喙分毫。

      方夫人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出声。

      当年裴霁清的母亲难产而亡,其父两个月后追随而去,将两个孩子留给她照顾。

      为了让他能早日接管裴家,她曾用铁血手段教导他冷情冷心,断不能同他父亲那般受情爱拖累。

      时至今日,裴霁清的确成长得很好,不仅成为了天子近臣,也让裴家重回鼎盛。

      可就是这性子,太不近人情了些。

      一场闹剧收了尾,裴老夫人的心里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静安堂后,她屏退众人,将裴霁清留下。

      “霁清,昨日孙夫人派人来传话,说玉染那孩子担心你这几日为了丧事操劳过度,特意寻了两只千年人参送你,上回的事她已经知道错了,不如明日——”

      她口中的玉染,便是当日扮作丫鬟潜进竹淮堂里的尚书千金。

      “祖母。”裴霁清淡淡抬眼,打断道,“若您是想从中撮合我与她,还是算了。”

      “二弟刚入土,裴家按规矩一年之内都不得再举办喜事。”

      裴老夫人一哽,“我、我知道,只是再过一年,你都二十七了。隔壁英国公府的世子,刚及弱冠就有了孩子。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坟头草都高了。原本你弟弟娶了亲,我也没准备再催你。可他命不好,和你父亲一样,那么早就没了。现在长房只剩你一个人,你若是还不肯与人相看,日后我去了九泉之下,还如何能有脸见裴家的列祖列宗啊……”

      老夫人越说越是动容,到最后干脆用绣帕捂面,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

      裴霁清拧着眉,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这时,孙嬷嬷前来通禀,说是二少夫人又来了,还带了苏老的《春晖图》想献给老夫人。

      裴老夫人的哭声一顿,摆摆手,着人将她打发走。

      都这种时候,她哪还有心思见她?

      老夫人此刻不愿见她,楚疏泠早有所料,她原也不是为了来讨她欢心的,只是借着送画的由头来见一个人。

      简单与孙嬷嬷交涉几句,将画交到她手中,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嘎吱一声轻响。

      楚疏泠抬眼,目光看向屋内。

      来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日光沿着敞开的门缝倾注到他身上,裴霁清的五官如玉,革带束腰,白衣锦缎随着他的走近而缓缓摆动,更显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出尘。

      他果然在这。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极淡的冷香飘来,楚疏泠敛眸唤了声:

      “阿兄。”

      自从在裴家见到裴霁清,她便开始费心观察他的一切。

      他每日必经的地点,他何日同何人说过什么话,他的习惯他的喜恶,就连他身边的人她也会一并打听。

      尽管她的力量有限,可累月的观察下,还是让她收获颇丰。

      譬如裴老夫人一直将裴霁清的婚事放在心上,往日几乎每半个月便要将他叫来静思堂劝导一二,如今裴峥下葬,今日又在梅苑瞧见裴霁清,想必她已是等不及要将自己孙儿的终身大事重新提上日程。

      被裴老夫人念叨了一盏茶的工夫,裴霁清的脸色不算好,淡淡“嗯”了一声。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晶莹玉珠在屋檐汇聚成线,淅淅沥沥地打湿了台阶。

      随侍的鹤闻已经在阶上撑好了伞,裴霁清抬脚,正要走进雨雾中,身后女郎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等,阿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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