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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梦 这是他的妻 ...

  •   裴霁清又陷入了奇怪的梦里。

      素幡迎风飘摇,漫天飞楮打着旋地飘过送殡队伍,如落叶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眼前的画面,与白日几乎重叠。

      怔然间,衣袖似被什么东西轻扯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空灵温柔的声音响起。

      “夫君,二弟既去了,你切莫太过伤怀。”

      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裴霁清自是懂的。

      可问题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前几日才将裴峥与他的心上人送出了上京。

      白日的那场出殡,不过是为了瞒过族亲和他夫人的一场戏。

      等等。

      裴峥何时……娶亲了吗?

      裴霁清蹙了蹙眉,太阳穴似针扎得疼。

      就在这时,眉间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他抬眸。

      一位女郎正站在他身前。

      见他看来,她那张清雅淡然的面容柔和了两分,似是被晨雾遮住的远山,终于照进了一抹明媚的日辉。

      “夫君,别想了。你身为长兄,还要主持丧事。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话毕,眉心的触感渐渐往下。

      少女的指腹似带着薄茧,穿过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亲近,裴霁清下意识想往后退开,可脚底就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半分。

      女郎仍在看着他。

      和周遭哭丧的人群相比,她似乎平静许多,脊背挺直,一身素白孝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眼睫纤长黝黑,遮住小半瞳仁,一双眸子郁气沉沉的,似要将人吸进深渊里。

      裴霁清与她对上视线,骤然全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妻。

      是楚疏泠。

      仔细回忆,她应当是半年前嫁进来的。

      进门后,族中长辈嫌她出身不好,对她多有苛待,二弟也同她闹过嫌隙。

      他偶然回房时,还曾听过她的闷哭声。

      思及此,他心中难免升起两分愧意。

      掌心里的温度很凉,他默了默,忽而指节收拢,将她握紧。

      陌生、怪异,甚至夹杂着一丝自我嫌恶。

      不对。
      不该是这样。

      说不清的心绪翻涌升腾。

      天际飘扬的飞楮落到他的眼前,遮蔽了大半的视野,天地间倏然一片苍茫。

      幻梦破碎。

      昭玉阁里。

      楚疏泠睁开眼。

      四肢沉沉,思绪混沌,就像鬼压床似的,和上回入梦后的反应一致。

      她从床榻上起身,快步走到桌前。

      炉中的那根香才燃了一小半,残灰被冷风轻轻一吹,卷起一缕幽香飘进鼻息里。

      还是太短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梦境就被觉察出了不对劲。

      楚疏泠垂眸,不由记起昨日那老道士说的话。

      裴峥的棺材下葬前,裴家特意请了个高人来府中作法,名为驱邪除秽,实则是因近日府内盛传她是天煞孤星、克夫克亲的命,这才想找个道士来降她。

      结果那老道士不仅没能收了她,反而偷偷赠了她几根怪香。

      道士说,这一根香只能指定一人,与他入梦七次。

      在梦中,她可随意篡改那人的认知,而梦境的长短,则是根据对方的意志决定。

      如今她已经用掉了两次。

      第一回,她扮作裴霁清的妻,刚唤了他一声夫君,梦便醒了。

      第二回较之上回已经好了不少,可仍坚持不了多久。

      思索间,窗外传来一阵耳熟的猫叫。

      楚疏泠回神,转身从匣子里取出备好的吃食。

      走出门时,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

      自她顶替嫡姐的位置,嫁给裴峥已有半年。

      往日昭玉阁内来往的仆从杂役无数,但裴峥假死离开后,府里的管事嬷嬷借着丧事缺人手的由头,已将大半的仆役都调走。

      至于剩下的几个丫鬟,这几日来亦鲜少见到人影。

      因此她半夜出门,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明月高悬。

      走过垂花门,穿过曲折的游廊,绕到后墙。

      院墙之上,一只通体黝黑的瘦猫正趴在瓦砾上。

      楚疏泠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只猫时,它一只腿瘸了,躲在墙角的草堆里呜咽着,浑身脏兮兮、血淋淋的,看起来就像要死了。

      没人会在意这样的丑猫。

      至少在上京这些高门大户里,它不值得任何人怜惜。

      彼时楚疏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避开旁人,给它上了些药,谁知就这样被它给赖上了,三天两头就在这里唤她。

      这些天她按照规矩,在灵堂里为裴峥守灵七日,结果这只猫居然找了过去。

      她没有东西喂它,它非但没跑,反而乖乖伏在她身边,陪了她一整夜。

      想到这些,楚疏泠依旧冷着张脸,将带来的吃食放在院墙旁。

      “吃吧,吃完了赶紧走,下次别来找我了。”

      这话她已经说过好些遍,可小猫听不懂人话,只知道迅速越到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的衣裙,呼噜呼噜地轻哼。

      撒娇的样子也丑。

      楚疏泠没再管它,起身就要离开。

      游廊处突然传来说话声,她赶忙弯腰躲在假山后。

      “都这么晚了,家主怎么忽然要净手?我听鹤闻说,家主前不久都睡下了。”

      “谁知道呢,家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衣袍脏了点角就要立刻换,洁癖得紧,想来是夜间不小心碰了什么脏东西,心里膈应吧。”

      声音由远及近,楚疏泠屏住呼吸,悄悄撩开身前的一小片树枝往外看。

      游廊下,是两个小丫鬟路过。

      一个丫鬟端着铜盆,小心地打量了四周一圈,把声音压低。

      “嘘!咱们小点声。要是被管事知道我们私下议论家主,恐怕得一顿板子伺候。”

      另一个丫鬟立刻捂住嘴,把脑袋凑了过去。

      “府里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这不能说那不能做的。要不是我被分到了竹淮堂,偶尔还能偷看家主那张脸解闷,日子真是半点都熬不下去。”

      端着铜盆的丫鬟轻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平日看看就好,可千万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上回李尚书家的二小姐扮成侍女潜进了竹淮堂,被发现后你忘了她是怎么被绑回去的?听说尚书大人第二日就被联合参了好几本,说他教女无方。”

      “春枝姐姐,我心里有数的。不过话说回来,家主如今都二十有六了,不仅还未娶妻,就连通房都没有,还真是稀奇……”

      话音渐远,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这条长长的游廊连接着昭玉阁和竹淮堂,两者本就相邻,也难怪夜间会碰上竹淮堂里的丫鬟。

      楚疏泠从假山后走出来,思及她俩的对话。

      不过梦中被她碰了下,就这般兴师动众地要净手。

      还真是矫情。

      不过也是。

      裴霁清作为裴家历任以来最年轻的家主,早已官拜宰辅,成为天子近臣。偏偏他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丰神俊朗,是京中无数闺秀的梦中人。

      如此天骄,如何能容忍自己在幻梦里与她亲近?

      楚疏泠踏上石阶,沿原路回院。

      月影婆娑,暖黄的烛灯照映出她清瘦的身影。

      细数往日,她与裴霁清其实并无多少交集,仅有的几次见面,还是在裴老夫人的静安堂里,两人匆匆打过照面,连话都没说几句。

      可楚疏泠并不喜欢他。

      准确来说,是厌恶。

      是恨不能将他拉进泥里,再也不复往日高高在上的恶心模样。

      究其缘由,大概是因八岁那年,她独自从儋州跋涉进京寻父,将死之际,曾倒在了他的马车前,求他相救。

      从前她曾听村口的婆婆说,上京那些权贵最是心善,他们指缝里随便漏出的东西,就足够穷苦人家过一辈子的了。

      可彼时她并未奢望他给她多少银钱,亦或是帮她去楚家寻人。

      只是饥寒交迫时,渴望能有一口水罢了。

      只要一点点,一个铜板,亦或扶她一把也成。

      可实际却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地撩开车帘,连半分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拖走便是,不必理会。”

      话音落下,她被架住双肩,随手扔到路边。

      马车檐上的玉珠叮铃作响,路过她时还飘来一阵淡淡的檀木香,是她此生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楚疏泠像条狗般伏在地上,贪婪地嗅着,喘息着。

      漫天飞雪砸在她的脸上,褴褛衣衫露出的肌肤已经冻得红肿生疮,草鞋早就破了,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血痕。

      人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因为死的只是一只狗。

      那日距今已又是八年,楚疏泠早就记不清她是如何爬到楚家大门的,却仍能清楚记得,那马车的香气,还有那道平静冷漠的声线。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人。

      直到她代替逃婚的嫡姐嫁进了裴府。

      去静安堂拜见裴老夫人的第一天,裴霁清踏着日辉而来,出口便是那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他唤她——

      “弟妹。”

      思绪纷杂间,楚疏泠已经回到了卧房。

      没有点灯,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棂照进屋内,借着月辉,她看向菱花镜中的自己。

      衣衫素白,连半点花纹都没有,可布料的纹理柔顺,在月光下隐隐闪着细光。

      这样金贵的衣裳,若非嫁进裴家,恐怕她耗尽半生都难买得起一件。

      可在裴霁清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眼中,这根本不算什么。

      楚疏泠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刚压下去的厌恶再次翻涌喧嚣。

      尽管裴霁清迟迟没有娶妻,但人人都道,来日他定会娶一个容貌、家世、学识都与他登对的贵女。

      可若是有朝一日,他被她这样的狗咬了呢?

      明珠蒙尘,碾进泥里。

      届时,他还能如当日那般,矜傲冷漠、高高在上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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